耳朵里先有声音,然后才有别的。
柴油机的低鸣,很近,就在座位底下,一下一下,像某种大东西的呼吸,然后是气味,机油,旧塑料椅套,还有一点潮的抹布味。
谢缺睁开眼,面前是一截车厢内壁,喷了漆的铁皮,漆面上有一道修补过的白腻子,腻子上画了个歪歪的笑脸,画的人手艺不好,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他坐在一辆公交车里。
不是他该在的地方,他最后的记忆在缺月书屋的柜台前,台灯下,一本《闭门雪》摊开在第二百七十一页。
现在书还在他手里,甚至还是摊开的那一页,只是纸上干干净净,压痕没有了,页码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张刚裁好的白卡纸。
车身正在走,窗外的景色往后退,行道树,关着卷帘门的店面,一段护栏。
天是夜里,路灯昏黄,玻璃上有薄薄的雾气,雾气上有几个早先乘客用手指划的字,划得很浅,最清楚的一个是“等”。
谢缺低头看自己,外套穿着,鞋在,包在腿上,包里摸了摸,钥匙、手机、钱包都在,一样不少。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右上角没有信号,时间是02:47,日期是他入冬以来最普通的一天。
他按了几下,屏幕不响应,翻不过页,锁屏界面上那格电量,红得像凝住的血,一直是13%。
他抬起头,开始看车里,老式公交车,通道车那种前后两节的老车早绝迹了,这是单节的,看着很老,车顶的扶手杆漆成黄色,磨掉的地方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
座椅是人造革的,深绿,破损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缠过,胶带也旧了,边上翘着毛,车窗上半截是推拉的,插销都锈着。
车里没开顶灯,只开了两排小灯,昏昏的。
司机在前头,白手套,两手套得规规矩矩,肩背很直,前门上方挂着一块电子牌,红的字,滚动的播放格式,只有三个字来回走:下一站。
车厢里除他之外,还有七个人,他数了两遍,司机不算,是七个。
他往后一排一排看过去,这回看得很仔细,他的职业习惯,接一份新稿子,先把人物表理一遍。
第一排,中门后左手边,靠窗,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灰蓝色风衣,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帽合着。
她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侧脸在昏黄灯光里绷得很静。
再往后,左边第三排是个男人,西装,领带松了半截,抱着一个电脑包,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又猛地直起来,如此反复。
他的手机捏在手里,屏幕裂成蛛网状,蛛网中心的那块屏还亮着,电量那一格,红得跟谢缺的一样,一动不动。
右边第四排是个少年,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书包抱在怀里,他的一只脚踩在座位横杆上,球鞋鞋尖一颤一颤,书包侧面兜里插着一张卷了角的纸,纸的一角让谁折过又展开,折痕发白。
后门旁边立着一辆折叠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电动车旁边的位子上,工作牌用塑封套套着,别在胸口,牌面朝里扣着。
他闭着眼,呼吸很匀,但谢缺看见他的右手一直虚虚攥着裤缝,攥一下,松一下,像在数一张看不见的票子。
再往后,中间的位置上坐着个老太太,七十上下,怀里抱着一个鼓鼓的布袋,脚边放着一只保温桶,桶是老式的,提梁都磨亮了。
她一路都在小声念叨着什么,谢缺听了两句,是在数数,数到一百,从头再数。
倒数第二排,坐着一个短发年轻女人,膝上放着一只红色的礼盒,礼盒上印着烫金的喜字,她坐得笔挺,双手把礼盒压得很牢,像抱着什么怕摔的东西。
最后一排靠过道,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深色夹克,膝上横着一只方方正正的黑色拎包,尺寸谢缺一眼就认出来了——骨灰盒的尺寸,男人双眼闭着,睫毛不动,手搭在包上,指节有点白。
七个,谢缺在心里把七个人过了一遍,然后看向自己手里那本没有字的书。
车子在走,走了一阵,他注意到一件事,窗外的景色,是循环的。
那家便利店出现了,亮着灯箱,灯箱上写着“24”和半个掉漆的“时”,便利店的玻璃门里,收银台后站着一个店员,低头看手机。
车开过去,三分钟后,车又开过这家便利店,收银台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机举的角度都一样。
路口那辆白色出租车,右后灯裂了一道缝,每一轮都在同一个位置,裂缝冲着同一个方向。
还有人行道上的一个塑料袋,被风贴在护栏上,每一轮都贴在同一个位置,鼓着同一个形状。
车在走,世界在原地打转。
谢缺是个做事讲实证的人,他把左手食指伸出来,在身边的车窗雾气上,端端正正划了一个“一”字。
三轮循环过去,车窗上的“一”,没有了,雾气平平整整,像从来没被碰过。
他又划了一个“一”,这回不划在窗上,划在身下的人造革座垫上,用指甲,只留一道印,然后靠回椅背。
三轮循环过去,座垫上那道指甲印还在。
窗外的世界每三轮清一次账。
他从座位上起来,扶着椅背,假装活动腿脚,把车厢里外又看了一圈,这回看的东西不一样了。
前门内侧贴着线路图,玻璃罩着,他从“城站”数起,马厂街、三元巷、文昌桥、人民路……一路数下去,一共十九站,最后一站两个字个字:江堤。
玻璃上有一道旧裂纹,斜着走,不偏不倚,正从“江堤“两个字中间穿过去,把两个字各裂成两半。
裂纹的断口磨圆了,磨的发亮,让不知多少根手指按过。
后门上贴着一行字,运行中请勿开门,门关得死死的,插销上缠着铁丝。
他把该试的都试了一遍,后门推不动,车窗插销锈死了,天窗是封死的,灭火器在,安全锤也在——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像一份装订合格的稿子。
这辆车的规矩他不欢迎下车,它只欢迎坐好。
他回到座位的时候,发现灰风衣姑娘转过了脸,正看着他,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是核对的眼神,像把一件东西举到光底下,验一验成色。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先挪开了,把钢笔在指间换了个方向。
阿婆的保温桶就在他斜后方,有一回循环过去,他听见桶盖“噗”地响了一声,是热气顶着盖子,每一轮响一声,间隔跟报站器一样准。
前门的报站器响了,女声,很温和,是那种录音棚里录出来的、每个字都圆过的声音,
“下一站,江堤,请您提前做好准备。”
谢缺看着前门上方的电子牌,“下一站”三个字还在滚动。
三分钟后,报站器又响了一遍,一字不差,连“请”字的尾音都一样:“下一站,江堤,请您提前做好准备。”
他看着窗外,江堤是这趟车的终点,按常识,报了站,三五分钟该到。
车还在走,走过便利店,走过那段护栏,走过一个他没见过的、黑着的公交站牌,站牌上的线路图模糊不清,只有“16路”看得清。
又三分钟,
“下一站,江堤,请您提前做好准备。”
谢缺把手里的白书放到包里,站了起来,他扶着扶手,从车厢后头慢慢往前走。
走到第三排,他停了停,问那个打瞌睡的西装男人,
“师傅,跟您打听一下,这车到不到火车站?”
男人抬起眼皮,眼神要过两秒才聚上焦。
“火车站?”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到吧,都到。”
“到江堤吗?”
“上一站。”男人说完这句,头又垂下去了。
谢缺往前走,问老太太,老太太不抬头,还在数数,数到七十三,被他打断了,从头再数。
第三排靠过道的短发女人回答得快,
“上一站。”声音客气,眼睛不看他。
骑电动车的代驾师傅回答得也快:“上一站。”
七个人,六个问过,六个答案:上一站,或者不答。
没有人知道自己从哪儿上的车,谢缺又试了个法子,问他们车票,所有人都说有,都从兜里或者衣袋里摸出一张来。
谢缺把自己的摊开,对着小灯看,一张一元车票,纸挺括,红字印着“16路无人售票”,票号那一栏是空的,日期那一栏也是空的。
他借金师傅的票对着灯照,一样,没有票号,没有日期,七张一模一样的票,像七张从同一本票根上没撕齐的页子。
短发女人说“上一站”的时候,谢缺多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甲修得很短,指缝里有粉笔灰没洗净的白痕,虎口上有一块老茧,是常年握笔又搬东西磨的。
她的红礼盒上,喜字的烫金磨掉了一角,露出来的底色发旧,旧得不像明天才要用的新礼盒。
最后是那个抱骨灰盒的男人,谢缺没问,那个人闭着眼,搭在包上的手指关节是白的,谢缺看了他两秒,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车又过了一次便利店,灯箱的“时”字又掉了半边漆,报站器响了,这回谢缺掐着表数,从这一次响到下一次响,两分五十九秒。
他在心里把这辆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用的还是他吃饭的本事,校对的本事。
一份稿子交到他手上,他先判体例,新闻稿按新闻的规矩核,散文按散文的,小说按小说的,体例就是规矩,规矩里藏着漏洞。
这辆车也是一份稿子,报站是它的标点,乘客是它的角色,循环是它的段落。
它是什么体,一目了然。
七个人,一辆车,一个到不了的终点,一桩藏在每个人身上的说不出口的事。
封闭空间,全员嫌疑,线索必在细节里,真相必可被逼出——他在社里校过上百本这样的书,编辑管这个叫本格,管这个结构叫暴风雪山庄。
他刚进门那几年背过类型文学的写作手册,第三页第一条,悬疑体,凶手必在最初登场的人物之中。
最初登场的人物,谢缺又数了一遍车厢,西装男人,校服少年,代驾司机,抱保温桶的老太太,抱礼盒的短发女人,抱骨灰盒的男人,还有窗边握着钢笔的灰风衣姑娘。
七个,加上司机八个,加上他自己,他慢慢靠回椅背上。
凶手在这七个人里,这七个人里有一个是他自己。
车颠了一下,前门上方,电子牌还在滚:“下一站——下一站——下一站。”报站器应景似的又响起来,还是那一句,还是那个温和到没有任何温度的女声。
谢缺盯着自己映在黑车窗上的倒影,看了一会儿,倒影后头,是走不完的、一模一样的街。
他站起来,往前门走,这一次他没在中间停,一直走到司机座位后面的隔离栏边。
司机目视前方,白手套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师傅,”谢缺说,
“末班几点到江堤?”
方向盘上的白手套紧了一下,只紧了一下,前挡风玻璃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到很远的地方又绕回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也没有恶意,就是很累,累得很旧。
“坐好吧。”司机说。
这是这辆车开过来之后,司机说的第一句话,谢缺回到座位上。
报站器又响了:“下一站,江堤,请您提前做好准备。”
窗外,那辆白色出租车又从对面开了过去,右后灯上的裂缝,还是冲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