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阳落山之前，苏绾儿回到了乔府，没想到房中多了一个人。
“雪姨，是有什么事吗？”
乔夫人回道，“绾儿，你先前不是说想知道那位匠人的消息吗？我帮你打听出来了，那位匠人叫做公输程业，现在住在王诘的府上。”
苏绾儿敛去眸中的思索，若不是已经拿到了图样，她必定是要想尽办法去会会公输程业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雪姨。”
苏绾儿送走了乔夫人，姓公输的话？不会是曾经也是墨家弟子的那位的后人吧？
若是图样泄密的事被魏王或者王诘知道了，这位匠人活不了的。
好歹也是师出同门，得保他一命。
苏绾儿一直记得师傅的那句话，机械是没有错的，错的只有用错用途的人。
第二日，她随意从乔夫人送来的小玩意里面选了一样作为礼物，换了身精致的罗裙，准备亲自登门拜访王诘。
府邸里的下人恭敬地将苏绾儿请到了府后的花园。
“乔小姐，先生在前院待客，他让您在花园坐一会儿，他很快就过来。”
“好。”苏绾儿环顾了一圈，入了后院不是更方便她找人吗。
她叫住了就要离开的侍从，“刚才我们经过的那处院子似乎有动静，那是谁的院子？”
“那......是魏王赏给先生的美人们的院子。原先有十个，后面有两位故去了，现在只剩下八位美人了。”
侍从生怕她还要问话，连忙走了。
苏绾儿眯了眯眼睛，东边和北边的院子，应该是王诘和那些美人住的。
花园大概在府邸的中央，她只要再探探西边和南边，应该就能找到公输程业。
苏绾儿想了想先往西边走去。
王诘给公输程业安排住处应该不会让他住在那些美人附近，先不论男女有别，人多口杂也是个问题。
她装作是在赏花的样子，沿着西边的小路逐渐深入。
那座小院此刻院门并未合拢，苏绾儿确定周边无人，立马溜了进去。
里边静悄悄的，地上的花草看着像是久无人打理，她刚走了没几步，就踩到了褐色的树枝。
“咯吱——”
“谁？”一道略微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小院响起。
苏绾儿礼貌问道，“请问，是公输先生吗？”
“你是谁？”
他并未直接承认自己的身份，但是苏绾儿已经确定了，“公输先生，我是谁并不重要，我这次来是想要救你一命。”
“你得离开魏国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房门后响起，久未打开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着，一张憔悴沧桑的面庞显现出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脚上汲着草鞋“嗒哒嗒哒”地上前了几步，看清了苏绾儿的面庞以后，杂乱无章的眉毛皱起，“女娃娃，你怎么进来的？”
苏绾儿嘀咕道，怎么进来的？自然是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进来的。
“我看在先生只是醉心机械一道，并未有意助纣为虐，所以好心提醒一句。”
“先生改良的临车，图样我已经拿到了，先生如果不想被魏王怪罪而有性命之忧，就早些离开这里吧。”
苏绾儿说罢将昨夜拓好的图样，递给了他。
公输成业快速地扫了一眼，抬眸看向苏绾儿，“墨家？”
“无论是魏王还是王诘，都不是好相与的，临车的消息既然已经泄露，先生定然活不成，不如早些离开。”
他沉默半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东西已经到了那位的手上吗？”
苏绾儿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你来过这的事，我不会跟其他人说的，你赶快走吧，若是被等会来送饭的侍从发现就不好了。”
苏绾儿定定地瞧了他沧桑落拓的脸庞一眼，思索着这人应该会早些跑路的吧，转身就出了小院。
她沿着原路返回了花园，又在花园里绕了几圈，刚走向那处开满了艳色芍药的花圃，就听到前头传来了女子嬉闹调笑的声音。
只见穿着各色精致罗裙、环肥燕瘦皆有之的美人们，在花丛中拿着网兜扑蝶。
她们妍丽的脸庞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是那般美丽动人，婀娜的身姿腾转挪移间，也似蝴蝶蹁跹的彩色翅膀，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苏绾儿收回了视线，也抹掉了对王诘见色起意的猜测。
他的后院已经有这么多的美人了，女子的容色于他而言，肯定也只是器物摆件上镀的那一层薄薄的彩漆，会随岁月破碎，掉落。
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所以，王诘对她的靠近，应该只是试探猜疑。
只不过他铁定想不到，她那么快就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标。
接下来，只要杀了王洁，她就可以回去了。
苏绾儿避开了那些美人，寻了个纳凉的亭子休憩，也没等多一会儿，先前领她进来的侍从来寻她了。
“乔小姐，先生请您去前厅。”
苏绾儿点点头，将放在石桌上的楠木盒子给拿上了。
这里面装着她的谢礼。
等她到了前厅，里面只坐着王诘一人，他一袭白衣，颇为放荡不羁地半倚在榻间。
身旁斟的也不是茶，而是酒。
见她进来，他琥珀色的眼眸看向了她，“姑娘请坐。”
苏绾儿打量着这人，面上不见丝毫醉意，但整个大厅都是酒气。
“不用了，因为先前公子帮助过我几次，一直还未正式道谢，我只是想上门向公子亲自道谢，就不久留了。”
“公子若是喝醉了，就早些歇息吧，这是我的谢礼。”
言罢，她将手里的盒子递给了他，见他没伸手，径直放到了他身侧的案几上。
盒子里的东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玉璜？”王诘轻笑一声，她可能并不清楚女子送男子玉璜意味着什么吧。
还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姑娘。
他沉眉思索间，不过也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苏绾儿美丽的眸子有些茫然，“怎么了？公子不喜欢？那我换件礼物，差人送来。”
“不，不用换，我很喜欢。”
“公子喜欢就好。”
“这玉璜我以后会贴身佩戴，定不会辜负乔姑娘的好意。”
苏绾儿听着这句意味不明的话，也不多做打扰，转身就走出了前厅。
事情做的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步了。
她掏出了自己好生收藏的一锭金子，咬牙买下了一座精致的小院。
小院不大，十寸见方，地处偏僻，四周的墙都是青石砖新砌的，十分坚固牢靠。
苏绾儿又用找回来剩余的那点碎钱币，买了些工具和弩箭，开始布置起来。
到时候请君入瓮，王诘定然逃脱不得。
*
王诘等苏绾儿走后，差人去请了公输程业过来。
“公输先生，你不是个蠢人，知道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什么吧。”
“我不知道她许了你什么条件，但是只要临车出了问题，我定然不会保你。”
公输程业有些颓然，他是公输班的养子，自继承公输班的手艺后，痴迷机械一道到了浑然忘我的地步。
他不擅经营，传到他手里的铺子很快就败光了，为了讨个活计，来到了魏国。
不想刚踏入安邑，就被人请到了王诘面前。
然后就是王诘以千金换临车的改良与完善。
公输程业闭了闭眸子，他原本不想说出那位好心姑娘的事，但是他察觉到了王诘的杀意。
“她……她已经拿到了图样，并不是从我这里，而且已经传到了那位的手上。”
“我其实没有选择，不是吗？”
王诘皱着眉头再次确认道，“此事当真？”
“我没必要说谎。”
苏绾儿到底是从哪里拿到图样的？不，不一定是图样，如果她从小转钻研机关之术，她只是看到过临车，未必就不能画出图样。
魏国新军的大营……
王诘摸索着手心温润的玉璜，不过片刻就做出了决断，“你今夜收拾好东西，我派人将你送出城门。”
“这事确实不是你的错，我不会迁怒于你，但是王上未必。只希望，你之后隐姓埋名，不再露面。”
“否则，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公输程业重重地点头道，“多谢公子不杀之恩，若是公子有什么吩咐，再次派人来寻我就好，我必定会来报公子的恩情。”
临车只不过是攻城的一环而已，即使被墨家破解，那又怎样，还有其他的法子可以做成这事。
魏国攻宋的计划不会变。
王诘坐定，差人将公输程业送出安邑，他摸着那块玉璜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诘闭目时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的场景，素手纤纤拨弄着异色的棋子，鲜妍美丽的面庞挂着狡黠的笑意。
他那时生出的好感和好奇都不是假的。
她是寂寥雪色中唯一的亮色，耀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王诘之前托百里长风打听过苏绾儿的消息，来历成谜，像是从日月星光之中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
生平事迹全无。
没有来处，似乎也没有归途。
她这次登门也并非单纯道谢，而是来寻公输程业的，她的身份昭然若揭——
墨者。
既然她已经露了破绽，按理说，他直接将她拿下送到魏王跟前最好。
但是在这个正确的选择面前，他竟然迟疑了。
他宽慰自己道，现在她还顶着乔冕的名头，若是直接拿下，会开罪乔相。
即使他仍有些不忍，但也知道最好的结果依然是，杀了她。
再等等吧，等到他，拿到了她的错处。
贴身侍从见王诘闭目沉思，以为他借着那点醉意小睡过去，开口提醒道，“先生，王上约了您这个时辰入宫商讨要务。”
“好……”他睁开了眼睛，敛去了眼底的暗芒，“准备一下，我要沐浴更衣。”
箭已在弦上，就要力求万无一失。
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王诘忙于军务部署，没有特意找人盯着苏绾儿。
她完成了自己的目标，应该要准备回去了。
王诘几次生出杀意，又几次妥协般地放弃了，酝酿了许久，还是决定放她一马。
若是再也不见，倒也可以。
转眼到了五月，魏国攻宋的军事部署全部筹备好了。
就在魏国新军出发的前夕，墨子在几位弟子的护卫下，大张旗鼓地入了安邑。
一辆牛车，载着一位发须皆白、穿着简朴的老人，进了安邑。
驾车的两人，一位身材高大，皮肤粗糙，五官粗犷，一位身材瘦弱，矮小黝黑。
身材高大一些的叫做无桀，魏国人士，因为逃荒遇上了墨家子弟，现在已经成了内门弟子。
身材瘦弱一些的叫做琉，是一个已经被覆灭了的小国的遗民，因为不想当奴隶趁乱逃了出来。
墨无桀开口道，“师傅，先前在城门口探头探脑的人应该是王宫的探子，可要先找个驿馆住下？”
琉等师兄说完，也开口问道，“师妹说她现在在乔相府上住着，要不先找人通知师妹一声？
老人轻咳了两声，“不，不用找驿馆，会有人给我们安排的。”
“绾儿那边找人通知她一声，不过不用让她过来，现在还不安全。”
果不其然，他刚话落，就见到一身手敏捷，走路很快的人往这边走来，“墨家巨子，现在天色已晚，王上让您先去驿馆休息，明日再召见您。”
“好。”他点点头，不多说什么。
墨无桀瞄了那人一眼，牵着老黑牛缰绳跟在他的身后，可那头拉车的老黑牛“哞——”地叫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
琉开口安慰道，“老伙计，再走几步，再走几步就能吃到青草了。”
他们一路过来，披星戴月的，除了必要的时候，基本上不休息的，所以这头老牛可是累得够呛，几次在途中停下来吃草，无论是鞭子打还是什么都不肯多走一步。只有吃饱了，才肯走。
所以他们到安邑的时间比预计晚了两天。
到了驿馆，他找了个人去乔相府上报信。
苏绾儿得到消息振奋不已，师傅来了，说明守城机械有了路数，或者不是机械，也是有了其他办法。
师傅他明天要入宫见魏王。
她买下的那座小院机关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她明日要遣人去邀王诘，要比魏王更早上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