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厅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笑声中的梁曼仪不管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的眼神,依旧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年轻的服务生正端着洋葱汤上来,接近餐桌的时候,突然被这阵笑声遏制了脚步,傻站在原地。
他从没见过这种画面。
不是说有钱人都举止优雅,一言一行都是出奇的、一致的得体吗?
这位大小姐怎么不一样?
不远处,荣晋生终于坐不住了,起身走到了梁曼仪身边,扶住她的肩膀,抽出手帕,低头,替她擦掉了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梁曼仪仰着头,看见是他,有一瞬间板着脸色,但很快又换成了一张明艳的笑脸。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那儿好好待着嘛。”
梁曼仪拂开荣晋生的手帕,然后亲密地扯着他的胳膊,将人拉下来,按着他的肩膀叫他落座。
梁曼仪没发现荣晋生坐下来的姿势有些别扭,半个人都是倾斜着的,完全没坐稳。
荣晋生也不吭声。
沈明若倒是发现了,但没打算提醒。
在沈明若面前,荣晋生似乎多了一分怯懦,坐下来以后别说问候了,一眼都没看过沈明若。
他刻意歪着脑袋,对梁曼仪轻声说:“我看你们这边聊得不错,就过来了。”
梁曼仪嘴角一撇,不满道:“既然知道我们聊得不错,你还过来打扰干嘛?”
荣晋生挤出一个微笑,温声说:“来给你们助兴。”
梁曼仪伸出一指抵住荣晋生的肩膀,拉开了和他的距离,“我看你是扫兴还差不多。”
荣晋生低垂着眼睫,笑着将梁曼仪的手指拉下来。他一整个人都坐在了边缘,摇摇欲坠。
沈明若瞧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偏过脸与梁曼仪聊天。
梁曼仪说的净是明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八卦绯闻,大到某部长又在外面添了个小公馆,小到是某商铺的掌柜和谁深夜密会。
梁曼仪连一些细节都一清二楚!
沈明若不禁感叹:“呀,你怎么连那个掌柜屁股上有个牙印都知道!”
梁曼仪晃着手腕,在她面前扇风,“哎呀,你小点儿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爱窥人**的变态呢!”
“唔……”
难道不是吗?
梁曼仪轻轻瞪了沈明若一眼,嗔道:“你是不是偷偷编排我呢?”
沈明若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算是。”
梁曼仪还坚持着摆出一张生气的脸,但坚持了没多久,就破功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又是偷偷的,又这么诚实呢。”
沈明若忽然严肃道:“梁小姐,你有在明州听说过沈疏瑶这个人吗?”
梁曼仪似乎是被影响了,也跟着严肃起来,收起了笑容,琢磨着说:“沈疏瑶,姓沈?是你的什么人吗?”
“是我的姐姐。”沈明若说。
梁曼仪又问:“所以你来明州就是为了你姐姐?”
“是啊,”沈明若对着梁曼仪微微一点头,“你猜到了。”
“对啊,”梁曼仪学着她的语调,也点了点头,“我听他们说,郑宝珍从外面拐了个大美人回来,那天一见到你,我就知道说的是谁了。”
沈明若理解了一会儿这句话,才轻声说:“谢谢。”
“不必谢,这张脸是长在你自己脸上的。”梁曼仪仿佛忽然记起了什么东西一样,“哦对了,这里还有另一张漂亮的脸蛋。”
她侧身,用指尖挑起荣晋生的下巴,问他:“你说是不是啊?”
荣晋生被控制着下巴,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只能垂着眼睫,一动不动。
梁曼仪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勾了一下唇角,然后收了手指,站起身的同时拍了拍荣晋生的肩膀,“好了,我们走吧。”
“等等,梁小姐——”沈明若不管不顾地站起身,身上的衣服勾到了刀叉餐盘,叮呤咣啷一阵响。
梁曼仪连忙伸手过去帮她稳住,“哎呀,别急呀。这是怎么了,舍不得我走?”
“不是,”沈明若下意识说,“我是想说,梁小姐如果知道了有关沈疏瑶的消息,麻烦一定要告诉我。”
梁曼仪特意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假装犹豫之后,才应声“好”,走出去几步又转头,冲着沈明若摆了摆手,无声地说着“下回见”。
虽然没有声音,但口型夸张,梁曼仪还特意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生怕沈明若没看见。
沈明若也抬起手,对着离去的梁小姐晃了晃手指。
至于荣晋生,他在两个女人的不知结果的约定中,充当了一块背景板。
人走了,沈明若的一顿饭还没吃完,而且她对自己的食量有些误解,一不小心点多了。
一份火腿蜜瓜,一份洋葱汤,一份牛排,一份烩杂菜,还有一块奶油栗子蛋糕。
沈明若挨个尝了一遍味道,最后把栗子蛋糕解决干净,擦了嘴巴,撤退,回家。
回家。
华光路弄堂里的那个小房子,她才待了没几天,也算是她的家吗?
沈明若回去的时候和院门口经常与茶摊为伴的大爷打了招呼,大爷不似平常那样和乐,连搭理她的时刻也没有,缩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报纸,竖着一边耳朵,在听老伴的抱怨。
“侬个死老头子,耳朵长着是个摆设伐?我跟你讲了多少遍了,要买细盐,要买细盐!结果呢?你拎了一袋粗粒子回来,是想磕掉我的牙么?”
“我这不是看不清楚嘛。”
“那你不会问的嘛!”
“那就是被人家卖盐的忽悠了呀。”
“我看你就是存心的。”
嗯。
沈明若暗自点了点头,她也认为老大爷就是存心的。
她在院门口停留了一会儿,观赏了一出未完结的表演,再缓步朝里走去。
客厅的门半敞着,能听见里面“呼啦啦”地冒着水煮开的声音,似乎已经开了有一会儿了,迎春仿佛才听到声音,急急忙忙地从里间跑出来,想把被沸水顶开的盖子盖回去,盖子也是滚烫的,她捏了一下顶端,指尖就红了一片,连忙撒手,捏住了自己的耳朵。
“迎春。”沈明若扒着门边往屋里看,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欸!”迎春登时抬起头,应了一声,“沈小姐,我刚刚就听见你回来的声音了。”
沈明若问:“我回来有什么声音吗?”
她的脚步声还挺轻的。
迎春转身拿了个布,捏着布提起水壶,然后再指着窗户,“喏,你来之前我一直听着外面的爷爷奶奶在拌嘴,拌着拌着忽然停了一下,我就猜是你回来了。”
“那也有可能是别人回来了。”沈明若说。
“不一样,”迎春轻轻摇头,“如果是别人瞧见爷爷奶奶在拌嘴,都是绕着走的,只有沈小姐你会凑上去搭一句话,所以一定是你。”
沈明若呆了一下,眨了眨眼,呢喃似地说:“是么。”
“是的呀。”
“哦。”沈明若又应了一声,随后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准确来说,是瘫坐下来。
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坐着,半条手臂搭在桌子边缘,脑袋懒懒地靠在上面,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
没有了水烧开的声音,屋子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迎春倒了杯热茶,放在一边晾凉,茶杯上浮动着轻飘飘的白烟。
放下水杯的时候,杯子磕在桌子上,咚一声响,迎春的心脏也跟着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几乎快要睡着的沈明若,呢喃似地说:“沈小姐……您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吗?”
话音落下,紧随而至的还是安静。
许久,沈明若抬起自己的半张脸,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唤回一些清醒的意识,才说:“有啊。”
迎春脚步轻轻地靠近她,半蹲在桌子旁边,声音轻柔地说:“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吗?”
有一瞬间,沈明若感觉迎春长大了一点儿,脸上的婴儿肥都肉眼可见地收缩了。
沈明若没有片刻犹豫,说:“方便。”
她对待旁人,向来不会隐瞒。
“我找不到我的姐姐了,我只知道她几年前来了明州,可我来了明州之后,连她的一片影子也没摸到。”
在这个明州城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心里念着“沈疏瑶”这个名字。
一个人对于一座城市来说,真的有这么渺小吗?
还是她找错了方向?
沈疏瑶这个人可能从未踏足过这座城市的土地。
可是,姐姐,你还会去哪里呢?
迎春瞧出了沈明若眼中的迷茫,踌躇了好长时间,才开口说:“找人的话,要不要找大小姐帮忙呢?”
“我已经找她帮忙了,”沈明若叹着气说,“可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我今天还找了梁小姐帮忙,希望——我能早点儿得到姐姐的消息。”
“梁小姐?”迎春疑惑道。
“就是前两日过生日的那位梁小姐。”沈明若解释说。
迎春:“……”
“是那位梁小姐啊……”
迎春也知道关于大小姐和荣晋生的事情,再加上梁小姐,三个人的关系能够串联成一条时间线。
迎春抿了抿唇角,用力的唇角在白嫩的脸颊上勾出了一个尴尬而憨厚的笑容,“沈小姐,你可要记得大小姐嘱托你的事情呀。”
迎春知道她和郑宝珍的交易——沈明若对此倒是不意外,她结实地点了点头,说:“我当然记得,宝珍小姐的事情,我也找梁小姐帮忙了。”
“啊?”
迎春的笑容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