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月对杜淮行了礼,“那就多谢杜大人。”
杜淮闭眼点头:“不必言谢。”
见宋清月走后,他挑眉,望着门口的方向,有意思,看来是连皇上的旨意都忘的一干二净。
把脉,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么,只有其他的东西,不能用中原的方式去证实。
他垂眸,手指不自禁摸着案桌上的宣纸,口中呢喃:“宋清月。”
许徵,是她的舅舅,她母家的人,乌金许氏是个可以暗查的目标,杜淮记得许徵是跟着质子卡烈图一块上京的随侍。
至于他如何在本朝当官,他想皇上需要让乌金认为在本朝的异邦人哪怕是一个随侍都可以得到一官半职,待遇不错,那么卡烈图这个质子显然也会得到比之更高级的待遇,至于其他人,待遇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这条大鱼,能让本朝获利,尤其是商贾之间的合作,国库这几年的收入可谓相当可观。
杀了许徵。
明面上会成为乌金发兵本朝的借口,也会让朝廷陷入信誉危机,若得不到好的解决,其他乌金随侍包括卡烈图在内迟早会对朝廷口诛笔伐,沦为众矢之的。
这事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怎么查,如何查?
杜淮需要切入点。
昭远帝批完奏折深思。
杜淮能想到的问题,身为帝王亦能想到,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种结果,若杜淮未能在一定时间内查出凶手,那么他的这个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让福如海唤来林颂。
福如海应了声就去,他年纪大了又胖,脚程慢,他常懊恼,自己这身子骨越来越不行了。
索性今日林颂在宣政殿附近当值,否则他定要找个侍卫传话。
林颂见到福如海不等对方开口救知要干嘛,他直接说:“公公可要我帮忙带着去面圣?”
福如海喘着气摇头:“林都卫先去。”
昭远帝见到林颂没瞧见福如海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
他走到林颂跟前拍拍对方的肩膀:“下次当值回来前替朕去趟云记卖糕点的铺子,买些糕点回来罢,皇后想念其味道了。”
随即他将早已写好的糕点名单递给林颂,嘱咐:“多买些,回来找朕报销。”
林颂:“臣遵旨。”
傍晚换班,林颂直出宫门,他才打开皇上写的纸条。
林颂语塞,面露难色,“这……买糕点前还让去找趟杜淮一块去?”
京中谁不知道他俩不合!
私交好归私交好,表面还是要演的,林颂褶皱着张脸,印着头皮去了大理寺。
他下次回皇宫当值就在明日午后,时间迫在眉睫。
思及此,林颂刻意回家换了身常服,趁天色晚些翻了大理寺的墙。
杜淮无语凝噎,欲要骂林颂,可一时竟不知该骂些什么,他已经记不清这是林颂第几次翻大理寺的墙来找他。
林颂:“哎呀。你干嘛这副幽怨的表情,皇上让我和你一起去云记买糕点,我明日午后当值还要给皇上送过去呢。”
说着,林颂将糕点纸条传给杜淮。
杜淮看完纸条神色微紧,问:“皇上没跟你说别的?”
林颂摇头:“就说是皇后念其味道想吃的,糕点买回去找皇上报销,这话算吗?”
皇后?
杜淮再次看向纸条。
枣花酥、定胜糕、核桃酥、云片糕,最后是糖葫芦?
杜淮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定字下有点墨汁,像不经意滴上去的。
枣定。核云糖。
早定。何云唐?
这意思是要让他早些定下凶手,往何云唐身上泼脏水啊。
皇后母家姓何,皇上打算要对何家动手了。
何家这些年虽低调行事,偏偏有个当皇后的女儿,当尚书的家主。
何家在朝中为官者至少二十人有余,翰林院国子监这就不提了,三省六部皆有何家小辈,官职低了点,耐不住人多。
皇上皇后看似恩爱非常,如胶似漆,早就分崩离析。
可若将凶手推给何云唐,图什么?
杜淮轻笑,“皇上这还搞文字迷。一般人真看不懂。”
林颂歪头:“啧,给你好脸色太多,总归脸皮太厚。”
杜淮好笑道:“我说一般人,你非要自己往上套,承认自己是一般人,我可没连名带姓的说你林颂是一般人,怪不得我身上。”
林颂理亏,“打住。明日我来找你,可别睡过去。”
杜淮应声:“回去吧。”
既然许徵已有结果,他稍微动动手将证据全部指向何云唐即可。
那么宋清月现在成了他的头等事。
“阿五。”
阿五是杜淮专门提拔的侍卫,年纪小力气大,最重要的是单纯听话,挺喜欢这个弟弟,有心栽培。
阿五进门行礼:“大人。”
“你去找宋姑娘,就说是我安排到她身边的侍卫。”
片刻,阿五敲响宋清月屋门。
宋清月正收拾着衣裳,听见敲门声,便说:“进来。”
阿五瞧了眼宋清月很快低下头,“大人说让我跟着宋姑娘。”
宋清月没见过阿五,看他相貌下意识觉得他年纪尚小,出远门怕是自己应付不来,她皱了皱眉,走到阿五面前问:“叫什么名?今年可有十五?”
阿五有些害羞道:“我叫阿五,已经十七了。”他双眸亮晶晶的,眨眨眼继续说,“姐姐,别看我年纪小,但我,我真的不会拖后腿的!我很厉害的!大人曾说过我在大理寺里是最厉害的!好些兄长都打不过我……”
边说边悄咪咪去看宋清月的表情。
宋清月被叫姐姐有些受宠若惊,是个单纯乖巧的弟弟,浅笑,“阿五真棒,是姐姐以貌取人了,现在阿五稍微等等姐姐我们一起去找大人。”
阿五点点头:“嗯。”
宋清月将剩余的衣裳收拾好,对阿五示意说:“走吧。”
小半晌,大理寺书房。
杜淮对宋清月状似无意问:“宋姑娘的身份有准备好吗?”
宋清月:“啊?杜大人我想是准备好了的。”
杜淮挑眉饶有兴趣道:“那我就祝宋姑娘路上一帆风顺,别连城都不去。”
宋清月没明白杜淮的深意,前半句说完她还是想感谢的,但听到后半句,她稍有生气:“杜大人,此话就留着跟别人说吧。”
话毕,头也不回的走了,今日她是定要出城的。
回屋叫来江涵拿上已经收拾好的包袱,三人光明正大的就往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的守将对宋清月的画像已经烂熟于心,所以在见到宋清月背着包袱要和其他人出城时立马拦住:“他们可以出城,你不行。”
宋清月疑惑:“为何?”
守将轻嗤:“呵,你真有胆子来问,皇上下的旨意还没两天吧,你就想钻空子出城?真当我们守城的傻,一个通敌的大臣之女,果真能是什么好货,这就不把皇上的旨意放在眼里明晃晃的出城?聪明点的都会选择趁夜色出城吧。”
宋清月顿时语塞,这事她自己为什么会不记得?
她又想起江涵几个时辰钱跟她说过早上出过府,自己完全没印象,加上守将的话,转念一想她的记忆就是出了问题,怪不得临走前杜淮会说出那句令自己不舒服的话。
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她也深知现在自己身为罪臣之女,行动受限,“多谢大哥提醒,但我父亲绝不是通敌之辈,说我可以但绝不可以说我父亲。”
守将白眼:“事情已经发生并昭告天下,板上钉钉的事我也不想跟你掰扯,毕竟我就是个守将,做好我的职责才是我的任务,你回去吧,就算你真的晚上出城,你也会被拦住。”
宋清月回到大理寺是板着脸的。
杜淮早早就在大理寺门口等着。
杜淮见宋清月一副伤心模样,心理跟明镜似的,他上前接过宋清月手上的包袱,很容易就拿过来了,他递给阿五,示意阿五和江涵先走。
江涵完全不用杜淮暗示,自觉和阿五离开了,这让杜淮很满意江涵的眼力劲。
宋清月不开口,杜淮也不开口,就跟在宋清月身后,他想等宋清月缓过来。
良久,宋清月顿住脚步,转身湿漉漉地双目对上杜淮错愕的目光,说:“抱歉,我忘了很多事情,包括我父亲已经,已经死亡的事实。”
杜淮的情绪被宋清月影响,神情都柔和许多,他上前几步,撞入宋清月的视线,他说:“不是你的错,不用抱歉,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我该给你道歉,对不起,我利用你去判断你自身是否失忆的事实,而忽略外界对你所的影响。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的。”
他想伸手抚上宋清月的泛红的眼尾,在抬手的瞬间,礼数克制了他蠢蠢欲动的本能。
一场风,卷起庭前落叶。
树上的花朵被风轻轻吹过,有花瓣飘落,拂过二人之间,撩起的发丝刮在侧脸,衣摆像不听话的风筝,顺着风的方向跑。
时间仿若本就摇摆不定的天秤,在此刻出奇地平衡。
风声、鸟声,是他们现在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两人的瞳孔中倒映着对方的模样,在他二人心中,某些微妙的变化,让他们招架不住,纷纷别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