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月的牛车已经走远。
崔玄依旧站在司马府门前,眉头越皱越紧。他转过头对秦云说:“派人盯着王夫人。她方才听到‘西郊废园’时,手一直在抖。”
“参军怀疑她?”
“怀疑。但没证据。”
说完他翻身上马,往京畿府方向骑去。
回到城东的宅子时,天已经暗了。林明月关上房门,从袖中取出那方皱巴巴的帕子。
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夫人让小桃送一样东西去西郊废园。”
她将帕子重新折好,压在妆台匣子最底下。小桃是奉了王夫人的命去废园的。王夫人在厅上却说“没人留意小桃的去向”。她在撒谎。
廊下传来秋娘收拾药囊的声音,瓷瓶碰撞,细碎而轻。
十年前秋娘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夜。她爹被贬岭南,走之前把女儿托给了林家。那年林明月才五岁,发着烧,秋娘来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抱着她哄她,喂她吃药,她记忆里秋娘一直把药囊挂在腰间,从没摘下来过。
林明月站起来,推开门:“今夜厝屋复检。崔参军会来。”
秋娘在廊下应了一声:“奴婢去准备。”
府衙后院角落的厝屋里。
墙面四周都用原木封死,仅有一扇小窗漏进了一抹零散的光。这屋子常年作为府衙临时存放尸身之所,不知曾有多少枉死之人在此存放过。屋里总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仿佛能浸透衣衫。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混杂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林明月一手端着油灯,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尸体。女尸面颊上的那层艳丽妆容,依旧牢牢地锁在脸上,诡异鲜亮。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错觉,尸体面部泛起淡淡的油光。一眼望去像少女有了温度,仿佛她下一刻就能坐起来。
林明月眉头皱了一下,她又闻到那种味道,这次比在雪夜里更浓烈一些。
“女史,怎么了?”秋娘刚把一会儿要用到的工具摆在顺手的地方,就看到了林明月的异常。
“没什么。”林明月摇头,目光落在女尸的脸上,“这香气……我好像在哪里闻过。”但她一时想不起来,那是五岁的记忆,太模糊了。只记得母亲抱着她,家里到处是这种香气。
“那时父亲总含着一种香,说是朝中同僚所赠,气味芬芳。后来他……就变得很奇怪,夜里常发梦魇,说些听不懂的话。”
后来父亲被带走,家里就再也没出现过这种香。
定了定神,林明月把油灯递给秋娘。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股寒意吹了进来。
崔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墨石。墨石进门时先把工具箱放在门边的矮凳上——那是他每回来厝屋放箱子的地方,从没变过。然后他才走到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女尸的脸,目光在脂膏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崔参军。”秋娘躬身行了一礼,又朝墨石点了点头。
崔玄点头回应。他进门时,林明月没有起身行礼。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桌边,等她忙碌完。两人都知道——此刻死者比规矩重要。
林明月动作极轻地戴上薄如蝉翼的鱼鳔手套,取起一柄极薄的铜制小刀,小心翼翼刮取少女面颊上凝固的膏脂,一点一点,极轻柔地将那层膏体刮落,置于一枚巴掌大的铜碟之中。她刮得仔细,唯恐刀锋深触皮肉,划破了皮肤。
秋娘端起铜碟凑近烛光看了看,又凑近鼻子嗅了嗅:“看这质感,遇寒则硬,摸着紧实滑腻,主要成分应是蜂蜡。神都坊间流传魇妆邪术,以蜜蜡封脸,锁其魂魄。难道这是厌胜之术害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厌胜之术,以物代人,以术制魂。蜜蜡封面,在巫术里是‘锁魂’的意思。”
听着秋娘所说,林明月蹙眉深思。若只是以蜂蜡涂面,行巫术,那少女又怎会肌体虚空,周身气血枯竭殆尽。一定还有她没注意到的地方。
显然崔玄也想到了此处,他站在桌边,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淡的边。他的侧脸比正脸更冷,眉骨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手指敲着桌面,指节分明,拇指上的扳指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感受到两人投过来的眼神,秋娘也一时无话。她取出一盏只有微弱火苗的小铜灯,点燃,将盛着膏样的铜碟缓缓移到烛火上方,隔着一小段距离慢慢烘烤。
屋内格外地安静,只有烛火噼里啪啦的声响。
暗红色的膏体随着温度慢慢软化,蜡膏先融化,一股奇特的香味弥漫开来。秋娘愈发笃定是蜂蜡。眼看膏体已溶了大半,正要开口,神色骤然一变。
就在这时,一层浮在表层之外、浑浊厚重的淡黄色油脂慢慢地析出,一股淡不可闻、无法形容的腥气,混在花香之中飘出。普通的蜡膏融化之后清润,带着一丝清甜,绝无这一缕浊腥。
“不是纯蜜蜡。”秋娘抬头看向屋内两人,语气沉静,“蜜蜡只是用来定型的基底,寻常女子所用口脂、面膏,皆会掺入蜜蜡,令膏体遇冷凝固,不易流淌。凶手正是借这人人皆知的闺阁旧方,做一层障眼外衣。蜜蜡本身无害,可这份膏中,藏着别的东西。耗损活人气血的药料,还有……那最为可怖的原料。”
崔玄上前一步,垂眸望向铜碟里流动的膏液问道:“别的东西是什么?”
秋娘盯着融化的膏脂答道:“是一种致幻的香料,现在还说不清是什么香料,那腥味的油脂可能是牛脂,羊脂……”她不敢确定道,“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墨石站在稍远的地方,听到秋娘的话,往前走了半步,凑近铜碟看了一眼。他看了有几息,才开口:“牛脂羊脂化了不是这个色。”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我验尸时见过。”
崔玄盯着铜碟中晃动的油光,莫名地心底一阵寒意翻涌。
秋娘吹灭小铜灯,膏液渐渐又开始冷却凝固。墨石走上前,用铜刀尖挑了一点凝固的膏脂,凑近鼻尖闻了闻,然后擦干净刀尖,放回工具箱。
从唯一的小窗缝吹进一股凉意,半晌众人都没再说话。
“秋娘,仔细地检查一下小桃的身体。”林明月似是想起了什么,对秋娘吩咐道。
勘验前,要为女尸先脱去外衣。崔玄走远了几步,背过身去,耳朵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
秋娘戴着手套,仔细地一一检查,头,脖子,肩,肘,腕,髋,膝,脚踝……林明月立于一侧,目光随着秋娘的手扫过尸体每一处。眼看着就要检查完毕,也没发现半点异常。
直到将尸身的贴身短裤向上挽起,查验双腿。秋娘动作顿了顿。
“女史,此处有异。”
少女的大腿内侧,肌肤白净,在靠近腹股沟隐秘之处,藏着一道极细、极短的切口,已经被细线密密缝起。针脚细密整齐,不仔细看,几乎会当作一道旧年伤疤。
“是新缝合的嘛。”林明月凑上前来,盯着那处缝合口,目光触到那些细如发丝的针脚,她眉间轻轻一揪。
秋娘拿镊子拨开了一处针脚,被缝合的那一针皮肉立马翻开。“是,用的桑白皮线。”
“切口不长,位置极隐,寻常勘验,很容易直接略过。”
林明月盯着那处切口,眼睫猛地一颤,眉峰飞快敛紧,呼吸放的极轻,神色里掺着讶异,更多的审慎,低声道:“腹股沟是全身脂肪最厚的地方。”
秋娘看了她一眼:“女史的意思是……”
“凶手是挑着位置切的。大腿、腹部、臀部——脂厚之处,都可能是他的目标。”
秋娘拿过剪刀将尸体另一侧的贴身短裤剪开,果然在同一位置也有一道极细、极短的切口,已经被细线密密缝起。接着她撕开尸体靠近小腹部的小衣,肚脐下方三寸处也有一道。
果然——凶手是挑着位置切的!
“这些伤口并无生前受伤的血青,是死后留下的。”林明月盯着那一排细密针脚,声音沉下来道。
“死后切开又缝合?”崔玄有些诧异地转过身来,“凶手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墨石站在墙边,把铜碟里的油脂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在记录簿上写了几个字,合上簿子,退到墙边。他把铜刀从工具箱里取出来,用布擦了擦,又放回去。
林明月没有立刻说话。她盯着那处缝合口,忽然想起秋娘方才的话——“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她转头看向秋娘:“秋娘,你说那油脂有腥气。寻常牛脂羊脂,腥气重吗?”
秋娘摇头:“牛脂羊脂的腥气,是牲畜的膻,不是这种。”
“那是什么?”
秋娘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人脂的腥,是另一种。我没闻过,但医书上说……”
“说什么?”
“说人脂入药,腥中带甜,晒干后无味,但熬炼时会泛出浊色。”
林明月看向铜碟。那层淡黄色油脂,正在慢慢凝固。颜色浑浊。她攥紧了手中的铜刀。
人脂。
林明月垂眸,心底所有碎片此刻全部扣合在一起。那诡异的香膏,蜂蜡作为基底,内里最核心之物,便是从这些少女身上取下的脂肉。
崔玄盯着铜碟中晃动的油光,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崔玄:“林女史,你父亲当年查的案子——卷宗里有没有提到一种香?”
林明月的手顿住了。她想起秋娘的话——“仙什么”。她想起父亲含的那种香。她想起母亲烧掉的那些书。她缓缓抬头,对上崔玄的眼睛。
“有。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什么?”
“我只记得——是个‘仙’字。”
墨石正在收拾验尸工具,手上停了一下。他把铜镊放回工具箱,合上盖子,声音很轻。
崔玄皱眉:“仙?”
“仙什么,我想不起来。那时候我太小了。”
两人对视。厝屋里寒意又深了一层。
崔玄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守选时看过一份十年前的卷宗,仵作批注里只写了‘脂膏入药,可惑人心’,没写名字。”
“当时觉得奇怪,脂膏入药常见,但‘惑人心’三个字不像寻常批注。所以记下了。那个死者的妻子说,她丈夫生前常含一种香,是同僚所赠。她也不知道叫什么。”
“也是‘仙’字?”
“她没说。只说‘是一种贵人才用得起的香’。”
两个案子,相隔十年,一个死者口含异香,一个死者面涂异膏,都指向同一个字。
仙。
林明月没再说话。但“仙”后面是什么,她迟早会查出来。
厝屋里安静下来。墨石把最后一把铜刀擦干净,放回工具箱,合上盖子。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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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取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