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明月照君还 > 第101章 愿允请准

第101章 愿允请准

守在殿前的王真远远瞧见来人,尚不及向圣人通报一声,两个氐漠人便坦然越过他,往正辰殿内迈步。

王真侧身虚拦了两把,却实在抵不过氐漠人的莽撞无礼,只得面露尴尬,同他们一道进了殿中。

“皇帝陛下,关于两国联姻一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东晟君主仍旧端坐于高位,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似乎并未被乍然来访所惊扰,手指反而轻捻羊毫,专注落笔于桌案奏疏上。

裴叡面上显露出淡然自若的神色,仿佛眼前没有任何事情能牵动他的情绪。

双方相去不过十数步,距离并不算太远。

阿娜慕锐利的眸光轻扫,仍旧捕捉到了潜藏在波澜不惊之态下,这位皇帝陛下眉宇间隆起的微小弧度。

她唇边勾笑,说话不紧不慢,听起来很是温柔,但那话中却颇有深意:“此事牵涉到两国邦交,我父汗甚为关心,连连传书催促。”

“陛下若早下决断,我们也能周全准备,以隆重之礼,迎娶东晟公主回我氐漠。”

阿娜慕话里话外,尽显胸有成竹。

她委实理解这位东晟皇帝对女儿的疼惜与爱护。

就像她的阿爹疼她一样,父女之情嘛,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眼前这位东晟皇帝自然也疼爱他的宝贝女儿。

试问天下间哪有一个当阿爹的,能安然接受捧在自己手心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突然远嫁呢?

不过……难不难受是一码事,同不同意又是另一码事。

身为一国君王,这位皇帝陛下自然也和阿爹一样,胸怀江山社稷。

即便他再疼爱自己的女儿,也拗不过要紧的国家大事。

阿娜慕甚至在心中做了假设。

若是她的婚姻和氐漠江山同时横在她阿爹面前,要他做出二选其一的抉择,阿娜慕想都不用想结果会是怎样。

她阿爹或许会有片刻的不舍,但最终一定会同意她出嫁。

比起与邻国交恶,甚至因此兴起战事,两国能通商贸易、互助互利,对于氐漠休养生息、攫取财富而言,是个不错的法子。

而其中代价,不过是舍掉一个女儿,赔上些数量过得去的财宝丝帛如此的物件罢了。

这样的买卖算是以小博大,将利益最大化了。

反正阿爹女儿多,从前嫁到其他部落的那几个不就是明摆着的例子吗?

她若不是阿娘肚子里出来的公主,又有阿翁那头作依靠,只怕婚事在部族联姻中早就派上用场了。

阿娜慕断定,东晟的陛下即便不舍得女儿,最终也会为国家利益妥协,放嘉玉公主嫁到氐漠。

两国通商往来的一应事宜自然也就成了。

眼下拖延的时日,不过是他心疼女儿作出的表现罢了。

这心疼归心疼,总不至于毫无理智,为了区区一个女儿,宁愿面上与他们翻脸吧。

况且前面他们多番暗示过,若东晟这边执意拒绝,氐漠会如何应对。

殿内沉默片刻。

裴叡低垂眼眸,面对两位不速之客,他没有着急回答阿娜慕,只摆了摆手,示意王真退到一旁:“两位乃氐漠贵使,自然是知文达礼。”

他将手中羊毫放下,目光却仍旧落在奏疏上,连厌恶的眼神都不愿分给氐漠人:“该懂得我朝内官通传之后,外邦使臣才可进殿的道理。”

阿娜慕笑了笑,双手搭在肩上,人微微俯身道:“是我们姐弟俩太过急切了,皇帝陛下莫要见怪。”

虽然是抱歉的话,她说得却毫无愧意。

一旁的阿布勒跟着也将双手放在肩胛上,算是朝裴叡见了礼。

“我们期盼着陛下作出决断,让阿布勒早日回告父汗,结两国邦交之好。”

裴叡这才朝那姐弟二人望了一眼。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急。”

“公主是朕独女,自幼生长于宫中。贵国骤然求娶,朕颇为不舍,况且牵涉繁多,一时间难以决断。”

裴叡道:“两国邦交是大事,按照贵国奎满可汗所言,水旱通商干系重大,如何就能马上下定论。朕还要斟酌些日子,想来奎满可汗也不是草率之人,急于这区区三五日,非要立刻求个结果的。”

“若如此催促,反而显得氐漠似有求于人,失了国仪。”

阿娜慕会心一笑。

她料定此事十拿九稳,阿爹心愿定会达成,不过是要多等些日子罢了。

在人家皇宫住了这些日子,虽然行动是有些憋闷,但阿娜慕初次见到那么多新奇事物,还当真挺喜欢的。

罢了,再多住一段时日也无妨。

她便将自己当个专程来吃喝玩乐的贵客,接着摆弄那些见过的没见过的东西。

自己多住些日子,也可以趁返程前,多瞧几眼那张英俊的面庞。

“诚如陛下所言,我父汗虽然关心此事,却也有足够的耐心。”

裴叡道:“既然如此,二位先请回吧。”

阿布勒同姐姐一道行礼,这才转身向外去:“那我们就等着陛下的好消息了。”

随着那道朱红色的殿门合拢,吱呀呀的声音逐渐平息,裴叡低声骂了句,紧绷的自若神态终于松了劲。

王真递来一杯热茶:“是老奴的不是,没能拦住方才那两位。”

若是寻常宫人,他这位圣人近侍大手一挥,便有一队殿前戍卫将人死死按下,绝不让人往前踏足一步。

可来的是两个顶着外邦贵使头衔的野蛮人。

实在是动不得粗,又说不通道理。

裴叡叹了口气:“罢了,蛮乡竖子不懂礼仪。”

眼下无畏计较此等细枝末节,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筹划。

杯中浮着两三片茶叶,将茶汤染上一层浅绯色。

随着热气升腾,茶香溢至裴叡鼻端。

他嗅了嗅,随即啜饮一口:“淡了,没多少茶味儿。”

王真道:“圣人近来常饮浓茶,虽然是提神,但久之会伤身扰眠,日常饮用还是淡茶最相宜。”

裴叡不知想到什么,望着合拢的殿门,冷哼一声:“谁叫朕这些日子多了一堆烦心事要料理呢?”

王真会意却不好接话,只得在一旁赔笑。

“年年在做什么呢?”

王真道:“算着时辰,公主用过膳,大约现下正在小憩。”

“圣人可要去探望?”

裴叡摆手:“让她好好休息吧,这孩子近来难得安眠。”

“去芷兰宫。”

芷兰宫?

听到这三个字,王真心头一惊。

自从怀兰夫人逝去后,芷兰宫便一直空置,无人再迁入。

那座雅致清净的宫殿本就没有多少宫人侍候,之后又遣散了大半的内官,只留几个殿内日常洒扫的人,因而宫殿愈发显得清幽冷僻。

这还是裴叡第一次再提起这座宫殿。

不知圣人是否事务缠身之余,忽然又想起了故人,一时感慨才生了前往怀旧之心。

裴叡拾起桌案上的几封奏疏,仔细塞入袖中,不待王真领路,他便从侧门而出,往芷兰宫去。

苏燕回旧时用过的物件,大多随她一道葬入了陵内。

如今殿中大件陈设虽未挪动,却比她在时,少了许多熟悉的感觉。

但即便如此,空荡荡的芷兰殿仍旧让他产生了故人还在的错觉。

裴叡捻起三炷香,默然片刻才将之插入神位前的香炉中。

“燕回,怀智来看你了。”

说罢,他偏头朝王真道:“你且出去守着,朕要一个人待会。”

王真领命,躬身向外退,同洒扫的宫人一起出去,顺道关上了殿门。

芷兰殿内只余下他一人。

裴叡将袖中奏疏搁置到一旁,俯身抬手擦了擦神位上的薄尘。

“莫要嫌我。”

他缓缓在神案旁的木阶坐下,支起一条腿,姿势并不算端正,人喃喃道:“实在是我心里乱,只有借你殿里坐上片刻,才能舒坦一些。”

“你大约也知道氐漠求娶年年的事了吧。”

似乎怕苏燕回责怪他是个不称职的阿耶,裴叡紧接着申明:“自然了,我肯定是不会同意这事。”

他神情凝重,声音却很轻:“朝儿他们已经去布置,但是仍旧没有十足的把握。”

“你册子上列的那些,不知有多少能派上用场。”

想到过往种种,素来风仪威严的皇帝,眉宇间难得稍露出颓唐之色。

“……燕回。”

这句之后,裴叡没有再开口。

他拿起奏疏,眸色涌动。

不知过了多久,裴叡面上终于恢复来时那般泰然。

他站起身,双足因酸涩而略显僵直。

“我走了。”

裴叡朝桌上的神位深望一眼,随即揣好奏疏,走了出去。

这个夜晚,正辰殿照旧灯火通明。

便如往常一样,王真为裴叡续上第三杯茶时,忍不住开口劝他:“时辰不早了,圣人不若早些安置。”

这个关切提议不出所料地被裴叡拒绝。

他灌下又一杯浓茶道:“不急。”

算着日子,明日拂晓以前,那边的消息应该要到了。

这种情况下,他实在没有心思去睡觉。

与其躺到榻上忐忑不安地假寐几个时辰,倒不如专注把手头的琐事料理了。

处理公务忙起来,就分不出旁的心思去焦急忐忑了。

裴叡正要低头继续沉浸于公事中,却听到有人进了殿。

他抬头一看,竟是自家女儿。

裴定柔衣裙单薄,裙摆被涌入殿内的夜风冷冷吹起。

她只身前来,身旁连一个侍女都没有带。

裴叡正要责问侍候失职,却见裴定柔三两步走近。

她脸颊苍白,肩胛瘦削,羸弱之态叫人心疼。

“阿耶……女儿想好了。”

裴叡不明就里。

在父亲惊诧的眼神中,裴定柔坚定地朝裴叡深深一拜。

“若否决联姻而招致两国嫌隙,让氐漠有借口兴起战事祸及我朝百姓……”

“嘉玉公主既受臣民奉养,如此当口该以己身平息争端,不叫父亲和兄长为难。”

她声音发颤,眸色却异常坚定:“愿允请准,远嫁氐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