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禧十年,燕州大雨。
顾清斛攻下牟城,城中百姓死伤殆尽。捷报未到京,先惊动天听。天子震怒,连下十八道敕令,命他星夜回京听训。行至半途,又有急诏追上:赐婚灼佩公主赵锦绵,俟其入京,即行成礼。
那日回京,天阴得很低,城门上的漆被雨水一遍遍冲刷,带着潮腥的木味儿。
宴怀侯顾清斛前脚刚进京,还没来得及好好挺直腰,就见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雨幕里窜出来,脚下打滑两步,还是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声音带着鼻音和一点憋着的哽咽:“少爷——啊,侯爷!侯爷终于回来了!”
唤“少爷”是旧习,改口称“侯爷”倒显出几分笨拙的慌乱。
顾清斛低头,只见肆秋抱着他的腿,头发被雨打得乱糟糟。他倒是没被吓着,抬手在肆秋肩上拍了拍,嗓音懒散却好听:“肆秋,你是想把你家少爷的腿勒断?”
话说得漫不经心,手上却顺势往旁边一拨,把人往马腹外侧护了下,免得真被马蹄绊了。
肆秋被他这一句话顺了气,赶紧松手,绕到前面去牵缰绳,带着人往侯府去,一边走一边嘴不停:“夫人听说您要回京,愁得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安。一半担心,一半宽心,这几日人都瘦了一圈。哎,这都什么事儿啊,折腾得人心神俱裂。明明侯爷您功在社稷,圣上却——”
再往下,就是妄议天家了。
顾清斛懒懒地坐在马上,一身风尘仆仆,肩头铠甲尚未完全解下,靴边带泥,却不见半点狼狈。眉目如画,神情慵懒,眼尾微垂,像是永远没睡够;姿容松逸,整个人又松又散,有种吊儿郎当的贵气,像个不太守规矩的风流公子,又不失沙场杀伐磨出来的锐意。
他听着肆秋一路大倒苦水,直到那句“圣上却——”刚冒头,就抬脚在肆秋背上不轻不重踢了一脚:“休得妄言。且说,母亲他们可安好?”
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街边小摊收得七七八八,熏肉的香气混着雨水味儿,被风吹成一缕一缕。
他靠在马鞍上,眼皮半垂,任大雨和风把人往前推。可脑子却并不昏沉。这道赐婚诏书一到,他就明白,这是顺手丢来的恩典,其实更像一张来自圣上的、摊得过急的网。
至于那位灼佩公主......他此刻并不打算多费心思。反正人已经在这局里,该走的步,总要一步步走下去。
两人一路天南海北地闲扯,从侯府近来的琐事说起,谈摘星楼新换了个厨子,做的桂花糕又香又糯;又说到平安坊新来的胡姬,“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笑起来一对酒窝,让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捧着”。愣是谁也没提起圣上赐婚的事。
直到走到侯府门口。顾清斛抬眼一看,整座侯府张灯结彩,大红绸子从门楣一路铺陈入内,灯笼在风雨中晃晃悠悠,红光将坠落的雨滴映得如血般殷红。门上喜字墨迹未燥,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这景象如同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提醒他:他要成亲了。
肆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讪讪笑了一下:“圣上赐婚得急,几日工夫,府里就收拾成这样了。哎……咱们侯爷,也是英年早婚。”
顾清斛眯了眯眼,慢吞吞问:“皇上赐的这门亲,没另开公主府?就在侯府完婚?”
肆秋一边牵马,一边替那位还没过门的公主打抱不平:“这事儿也不知算巧不算巧。圣上赐婚才两日,刚修好的公主府就忽地一把火,半个府烧成了黑窟窿,哪还住得了人?圣上便说,让公主在侯府完婚,往后也就在侯府住。侯爷您说,这怪不怪?我这脑子转不过弯,就总觉得像有人冲着您来,或者……冲着公主来。”
雨丝被风斜着刮进门檐下,打在门檐悬挂的绸缎扎花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顾清斛坐在马上,看着那一院子的红,自嘲一笑。圣上想拿顾家开刀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料到竟舍得把这位传闻中最宠爱的掌上明珠也一并绑上顾家这艘摇摇欲坠的船。
外头都传,圣上疼灼佩公主疼到骨子里,凡有好物,必是先入她手。可他如今也算是戴罪而归,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把人急急塞给他,连公主府焚毁都一笔带过,日子丝毫等不得,像是恨不得眼下就拜堂,好借这桩婚事做些什么文章。
肆秋见自家侯爷脸色沉下来,也心疼他怎么就摊上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绞尽脑汁安慰:“侯爷,反正……哎,怎么说呢,灼佩公主好歹是咱们大靖人人称道的第一美人。平安坊新胡姬再好看,站到公主身边,也就是只麻雀见着了凤凰——总归也算有点盼头。”
“灼佩……” 顾清斛像被什么点了一下,低声把这个封号念了一遍。
灼佩公主赵锦绵,在这一辈皇子公主里,是个格外的例外。
赵氏这一辈都走“水”字辈,起名多带水意,可他本名偏偏金木相生,半点水意不沾;封号还用了个“灼”字,明火似的与水更相冲。说圣上疼她也像,说另有打算也像。她是大靖公认的第一美人,却也是这一支皇脉里最不合辈分规矩的那一个,光是名字,就像刻意与那位端坐龙椅的人不在同一行里。
顾清斛对着这个封号慢慢咂了咂味,觉得有些意思。名字起得这么拧,主人多半也有点意思。
他把嘴角一挑,翻身下马,大步进府。
——————————————————
前厅早有人等着。他刚要跪下行礼,一只手已经将他扶住,带着一点发抖,却稳得很。
“回来了就好。”
这位侯府太夫人名唤苏婼宛,是顾清斛的亲生母亲。她年纪不算轻了,却保养极好,举止温婉,眼尾细纹也被仔细收拾过,眉眼仍有当年风姿。她眼神极有定力,像见惯了风浪的人。先侯爷当年战功赫赫,年轻时的苏婼宛也曾随军在外,见过烽烟与血火,后来受封一品诰命。她本就出身名门,自幼礼法教养极严,外头看着柔弱贤淑,骨子里却极坚韧,清则守礼,急则断事,从不拖泥带水。
顾清斛将母亲扶到椅上,自己略略侧坐。苏婼宛细看着他一身疲惫,心疼归心疼,话却还是要说:“御史台有人上折,说你进城之前,城中百姓已是伤亡殆尽。圣上那边,像是先把这事搁着——不查也不罚,倒先急急赐了门亲。”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往后每一步都要走稳,别再叫人抓了把柄。我这把年纪了,满门清名不敢强求,只盼你平安。”
“阿母说的是,清斛都记下了。”
其实他此刻只想回房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直接睡到成婚后,最好连婚礼都不用唤他让他一觉睡过去。毕竟他太清楚,婚礼婚礼,最累的就是拜堂的两位。
只是有些事,躲不过也逃不掉。顾清斛前脚刚进侯府,后脚就有内侍传话,说圣上体恤他舟车劳顿,不必入宫面圣,后日直接成婚。
竟在婚礼前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这个莫名的体恤,落在他心里反而更像一根紧绷的线,勒在整个顾家脖子上。
——————————————————
婚礼这日,顾清斛满身披挂的,唯有一个“累”字。
清晨进宫迎亲时,日光碎在宫门金瓦上,晃得人眼晕。廊下空旷,唯有内侍靴底扣击白石台阶的“嗒嗒”声,单调地回荡。顾清斛方至宫门,便瞧见那位深居简出的天子,竟负手立于影壁后的阴影里,袍袖微垂,身形笔直。
“臣顾清斛,参见圣上。”顾清斛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脸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居然劳他老人家亲自来送,这谁能想得到。
帝王的皇冕垂珠轻晃,随着日光明明灭灭,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截冷硬的轮廓。宫墙高而沉,帝王的威严铺天盖地的压来,诉说这个人是属于蟠龙下无人能解的谜。
圣上不说话,顾清斛只能硬着头皮起身,又道:“多谢圣上亲送。臣此后必尽心侍奉公主,绝不让公主在侯府受半点委屈。”
“好,朕对顾卿,很是放心。”帝王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点沙哑,听着有些疲惫。可他转头对那顶做工极好的大红软轿说话时,声音又陡然柔和下来:“绵绵也是,自当好生照顾自己。”
轿里轻轻应了一句“是”,声音极轻,似乎从红纱层层叠叠里渗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若不是那位端严的帝王在那一瞬间眉眼微弯,像是笑了一笑,顾清斛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帝王的心思愈发叫他摸不准。对顾家冷若冰霜,对这公主却娇宠逾矩,偏又硬生生把人塞进顾家。好在这些年朝堂风波的经验提醒他,凡事太偏总不能只是感情用事。
待迎亲轿抵侯府,顾清斛翻身下马缓步至轿旁,压下满心疑虑将嗓音调得极尽温柔“公主,侯府到了。臣扶您下轿。”
轿内一时无声。
顾清斛也不催,只耐心等着,想到方才接亲的情景,又怕是公主说话了但是他没听清。
片刻之后,一只手从轿帘下探出来。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指节修长,骨架不算细小,却被一层恰到好处的薄肉柔和地包着,线条明净不突兀。皮肉白得清透,不带病气,倒似冷浸的白玉碗里盛了一汪月光。
红色轿帘被那只手轻轻拨开,红绸衬得手指更显温润。顾清斛微微怔了一下。按理说,自小养在深宫里的娇贵公主,多半是纤细娇弱的手,这只手却隐隐有一点少年骨节的利落,只是被细心养护得太好,锋利尽数收在皮肉里。
他抬手去扶,赵锦绵另一只手虚虚搭在他的手腕上,似有似无,却让他清楚感觉到掌心那股惊人的热度。顾清斛心里还紧张了一下,下意识便往体弱多病上猜,忍不住低声关切:“公主殿下可有不适?”
趁着人靠近,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赵锦绵只是轻轻摇头,在他身侧站稳。
盖着盖头的身影,站在他旁边竟比他略高半指。顾清斛闻到他身上一缕极淡的兰香,不浓不烈,不是闺阁里惯常用的甜香粉脂味,而像清水里泡过几片兰叶,从冷泉里浸出来的冷意。
他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又随即自我安慰般找了个理由:多半是发髻梳得太高了。
——————————————————
一连串拜堂仪程走下来,顾清斛只觉身心俱疲。想着这位自小养尊处优的公主,恐怕比他更累。
直到傍晚好不容易应付完外头的一圈人,他才摸到新房门前。那个沙场上纵横捭阖的燕地杀神,站在门口竟有片刻不知如何抬脚,生出一丝多年未有的局促。
门外,公主随侍太监齐灏柯上前行礼:“侯爷请进。殿下方才略用了些点心,您不必忧心。”
顾清斛点点头,只觉这话说得不多不少,既安抚他又不逾矩,果然是宫里出来的人。
屋内龙凤烛摇曳,满室喜绸在红影里晃荡。空气里混着新漆的木香与极淡的冷香。公主的侍女银辉上前行礼,将合卺酒的酒壶呈上,压低声音同他解释:“侯爷......殿下从前喉间受过伤,说话气弱,还望侯爷海涵。”
顾清斛“嗯”了一声,神色缓下来,语气也极温雅:“无妨。我会记着,往后会小心照看公主。”
烛光打在他脸上,本就深邃的轮廓被拉得更深,剑眉星目,棱角清晰,宛如宫里大宛使者献来的陶泥人,连影子都好看。
银辉退下后,屋中只剩他们两人。顾清斛放轻脚步,走到赵锦绵面前,隔着不至冒犯的距离,低声道:“臣可以坐在殿下身侧吗?”
盖头下的人似是微微怔了一瞬,才轻轻颔首。
赵锦绵本对这桩婚事无甚心绪。嫁与谁,不过是换个笼子罢了。但他素来习惯审势,此前只在文书里听闻顾清斛的名号,知道这是一个有战功也有麻烦的侯爷。如今听见对方这句不快不慢的“可以吗”,心里倒有升起一些些微妙的好感。
顾清斛便在他身侧坐下。
方才赵锦绵反应慢半拍,却礼数周全,说不上羞涩娇弱,却有一种莫名的乖顺和镇定,与他想象中那种被宠到天上的金尊玉贵不太一样。
他竟觉得有些有趣。
“那......臣要掀盖头了。”他带了点笑意温声提醒。
赵锦绵不自觉地用左手揉了揉右手指骨——这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是此刻被袖子遮着看不真切。又是轻轻一点头。
顾清斛伸手,慢慢揭起那层厚重的红盖头。
赵锦绵名动京城的面庞,一寸一寸自光影中显露出来。
先是下巴,线条干净而小巧;往上,是紧抿的唇,唇若朱樱、含丹未启,虽收着,却天生嘴角微翘,带着一种含笑不语的和气与温软;再上,是鼻若悬胆,挺而不尖;而后,便是叫他当场失神的眼——秋水为神,顾盼生辉,右眼尾下那一点小痣,如朱砂落在秋波里,又如雪地落梅,生生勾出了一丝动人心魄的艳。
其上眉如远山,淡扫入鬓;额头削而不尖,丰而不突,透着安静的明润。近处看她肤色,真真是雪肌玉理、兰泽多芳,并非病态的孱弱,而是一种清清冷冷的健康光泽。
他忽又想起先前那只手:指骨其实不算小,却丰不为盈、瘦不见骨,指腹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软肉,玉润而不脆,久看愈顺眼。
顾清斛自认年少时也算算京中风流,南城歌姬、平安坊舞姬、宫中琴师皆见过,却真没见过比这位公主更好看的。不是那种脂粉铺面、艳色夺人的美,而是清远自成章的好看,像一幅旧纸上的浅彩,颜色并不张扬,越看越见味道。
这种见味道,对他来说有点要命。像甜酒,入口微微发辣,咽下去却一股热从喉咙滚到心口。这很危险——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又偏偏不打算立刻后退一步。
他收回目光,压住心口那一下潮声,又轻声问:“方才殿下掌心很热。此刻可还舒服?”
赵锦绵本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再为什么事心绪起伏,盖头彻底掀开那刻,反倒莫名地镇定下来。他略略顿了顿,才发出一点气音:“无碍,我天生如此。”
说完,抬眸定定看住顾清斛的脸。
那一眼并不避闪,既不矫揉,也不羞怯,像在细细打量一副将来要对坐很久的棋局。看的是这人将来会往哪一步走,看的是这人心中的深深浅浅。
顾清斛是真没料到,一个深宫公主在新婚之夜竟这般坦然地打量他,毫无大家女儿那种惯常的羞怯。他反倒有些招架不住,眼神一偏,找了个话头:“那……合卺酒,公主可还饮得?”
他略微的不自在,倒是让赵锦绵觉得有趣。这位边地杀神、京城浪子,在这一刻竟有点局促。这让他对这桩原本无甚期待的婚事,略微多了一丝兴趣。
于是他松开微抿的嘴角,带了点浅浅的笑意,却把那粒眼尾的朱砂痣映得鲜了些:“可以的,侯爷请。”
这哪是人间富贵花,分明是那画骨画魂的谪仙人。
这一笑让顾清斛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只觉人间至美大概也不过如此。他把酒倒满递给赵锦绵一杯。赵锦绵接杯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指,掌心的温热又一次传来,白玉杯与那双手相映,更显得那份热度近乎烫人。
赵锦绵看着红晕一点点爬上顾清斛耳尖,心里只觉得场面挺好玩。名满京城的风流公子,红颜知己能绕平安坊两圈,此刻却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似的,反而显得有点纯情。
合卺酒毕,顾清斛悄悄捏了捏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把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心绪扯回来,语气温和又极克制:“殿下,臣知道这桩婚,对殿下而言并不算公平。臣不敢越礼。今夜殿下在内室安歇,臣去书房。往后相处,愿与公主相敬如宾。”
赵锦绵眯了眯眼,只觉这个宴怀侯既有趣又识趣,怕是对这赐婚也心怀怨气,又像头敏锐的狼,闻到了局势里的血腥气,便先退回雪地里观望。
他只轻声答了一个字:“好。”
顾清斛起身告别,出门时对银辉、齐灏柯颔首示意,让他们进去伺候公主,自己便径直离开。
银辉与齐灏柯进屋时,银辉看着侯爷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问:“侯爷这......”
赵锦绵撑着床沿,也看向那道渐远的背影,眼尾那粒朱砂在灯下像染了点火光,唇角却只淡淡一勾:
“倒是有趣。”
——————————————————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雾气还压在屋檐下,露水顺着瓦缝往下滴。
苏婼宛带着两个小侍女,抱着一摞厚重账本往前走。廊下石砖被夜露浸得发凉。路过书房门口时,顾清斛正好推门出来。母子俩撞了个正着。
“阿母——这大清早的,您急匆匆要往哪儿去?”他说话打着呵欠,外衫只系了一半,腰带打了个歪结,头发随便束成一把,十足是昨夜就窝在书房里睡到天亮。
苏若绾看一眼就知道,大婚第一夜就睡书房去了。她也不拆穿,笑着斜他一眼:“公主入府,便是主母。我也该退些家务。账本——” 她抬抬下巴,示意侍女怀里那摞东西,“请公主过目。往后收支,都由她定,要仰仗公主劳心了。”
顾清斛拿不准自家老母亲的用意,把她拉进书房,顺手掩上门,压低声音:“阿母,如今局势这样,圣上又硬是把公主嫁进顾家,谁知道公主身份里有没有什么文章。您这就把顾家账本交出去,这......”
苏婼宛垂眸替他把歪掉的腰带解开,重新理顺,系得整整齐齐,动作自然得像顾清斛还是少年时那样:“话是如此,”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明晃晃的都是宠,“话是如此,可公主是明媒正娶进顾家的,也代表着天家脸面。对我们来说,该做的,一样不能落。无论公主是不是圣上派来的......咱们侯府都万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叫人挑出刺来。”
顾清斛想起昨夜掀盖头时那张脸——极美极秀怕是世间再也难得;那双眼清清冷冷,一点朱砂落在眼尾;那只手,指骨不算小,却被温软包着;还有那一句“我天生如此”,带着气音。嗓子受过伤,脖颈还缠着层层叠叠的丝巾,这位置若有疤,多半不简单。颈喉之伤,最容易叫人往宫闱秘闻上猜。
他对苏婼宛拱手一礼,嘴上带笑:“阿母周到。”
心里却软下来一块,像被塞了团绵花,酸也不是,疼也不是,只隐约觉得这么一块好看又脆弱似的瓷,既然被送到了顾家门口,顾家护着也算顺理成章。
他并非不懂这背后藏着多少刀锋,但人活到这步,很多算计不能老挂在嘴边。有些念头,就让它落到可以护住这点上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坏事。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只能归结于人对好看又易碎的东西,总是会本能地心生怜惜。
内院门“吱呀”一声,从里往外推开。晨风夹着茶叶缸里潮湿的茶叶味儿钻进来,吹起廊下角落里的一缕蜘蛛丝。
顾清斛跟在苏太夫人身后刚走到门口,就正对上从院内迈出来的赵锦绵。
他今日穿得很素,不似宫中大多女眷那般雍容华贵。衣裳是淡到快融进晨雾里的浅色,远远看去几乎看不清纹样,只觉得顺滑。近看,那面料在光下像一层细水,纹理细密,边角收得极利索,没有一根线头露在外面,映着晨光,泛着温柔光泽,像温润细腻的珍珠。袖口裁得干净利落,腰间只挂着一粒小玉佩,温润内敛不抢眼,却一看就知价值不低。头上不堆满金银,只一支簪、一对小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晃,发出极轻微的金玉撞声,反而衬得人更清朗。脸上未施粉黛,皮肤自己扛住了光。白,却不是粉白,而是那种被冬日阳光照过一层的暖白。五官仍是昨夜那一副,只是少了喜服红光的晕染,多了晨光下的分明。
眉眼依旧秀到极致,骨相却不软,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像雨后山里一株刚冒尖的修竹,腰身瘦削,骨干挺拔。
脖颈被一条薄丝巾绕着,把喉间那一小截遮得严实。丝巾两端顺着胸前垂下来,走路时会轻轻晃动,像水面上被风轻轻划过的两道纹。他身上的香味淡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只剩一缕凉气似的兰香,像冷水里泡过的兰叶,清冷而疏离。
赵锦绵先停住,俯身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阿母怎么亲自过来了?是我慢了,本该过去请安奉茶的。”
这话说得规矩周到,但听不出半分亲近,只是把该有的礼数撑得分毫不差。
顾清斛半倚在廊柱边,微微眯着眼看他。白日里的赵锦绵,与昨夜身着大红喜服时又是两番光景。昨日是浅笑嫣然,指尖温温软软,不经意间就把人心拉过去几分;今日是素衣清光,整个人像一道清冷的光,气场孤傲冷漠,举止礼数周全,却无形中把人挡在三尺之外。
好看是真好看,就是没什么缝隙。
苏婼宛止步,笑意温柔:“公主风华,果真举世无双。”她话锋一转,却依旧不显喜怒,“婚前,齐内侍来侯府托话,说你身子弱,让我多照看。如今是一家人,就也别拘着谁上门谁下门。”
齐怀恩,是从圣上还穿开裆裤就跟在身边的大太监。宫里大事小事,只要他出面十有**都能成。在大靖做官的,谁都不敢不给这位内侍省都知留面子。
“多谢阿母记挂。”赵锦绵抬眼接话,可那一瞬间眼底像被冬风扫过,锋利而冷,但只是一闪即逝,很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连呼吸都不曾乱过。
齐怀恩三个字一出,他就知道自己那位好父皇的手并没有离得多远。但这些东西,他向来习惯按下不提,免得把整个屋子都染上那股阴冷的气。
反倒是他身后的银月,年纪尚小,听到“齐怀恩”三个字,眉梢明显塌了一瞬,随即猛地绷直背,手指在袖中拧得泛白。脚尖忍不住往外挪了半寸,马上又生生收回,紧张得甚至不小心呛咳了一声。
顾清斛垂眸,把这些小动作都收进眼里。跟昨夜的银辉、齐灏柯一比,这个银月小姑娘火候差的明明白白。若真是宫里出身的侍女,这份直率几乎称得上过于单纯,也有可能是被这位漂亮的公主护得太好了。
“父皇那边......我心里有数。”赵锦绵道,“既然进了侯府,便是一家人。阿母有事直说便好,不必客气,叫我锦绵就好。”
父皇两字落得极轻,像是只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掺杂任何温度和感情。
苏婼宛点头:“锦绵,按规矩,府里账册该由主母过目。今早我让人先带了几本来,想同你定一个法子。”
赵锦绵着实意外了一瞬——他这身份在宫里都算不上清清白白,此时苏太夫人却大大方方把账本送上门来。他眨了眨眼,指腹在袖底轻轻抹过衣料,理顺了一下袖口,才开口道:“阿母,我新进侯府,路数不熟,身子也确实一般。之前在宫中,也未曾学过这些。不如......先由侧院日用的小账学起?衣料、炭火、月例这些杂项,待我理顺了,再请阿母移交大账。眼下,还得劳阿母多掌总一阵。”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伤后的沙哑,气音偏重却句句落在点上,像春雷压在云里。
苏太夫人眼底多了一点真真切切的认可:“也好,就照你说的来。”
账本这一关好不容易糊弄过去,赵锦绵也悄悄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想一进侯府就真当起管家来,也不觉得自己这样不明不白的身份有资格掌控别人的家底。顾家也不过是被卷入局中的一府人。他不想握顾家的财脉,也不想让自己今后的谋划过早地把这府里上下拖入泥潭。少牵一寸,便多一分生机。
他侧头吩咐:“备茶,请阿母里头坐。若来得及,还请阿母一同用个早膳。”
“是!”银月应声利落,一路小跑着去准备早膳,轻快的脚步声和鞋跟敲石板的哒哒声,给这一早添了点烟火气。
没想到银月刚跑出去,肆秋就急匆匆从外头冲进来,一路奔到他们面前,停下时话里还带着风:“太夫人、侯爷、公主殿下——宫里来人,请侯爷和殿下回宫,赴回门宴!”
廊下的风一拐进来,案上一角茶帕轻轻抖了一下。
赵锦绵喉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短暂地捏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只是抬眼看向苏婼宛,神情依旧沉静。
小修标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