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楼梯拐角处,温吞的弦音便更清晰了,水波般从客厅懒懒散散漫上来。
楼下没开灯,暝暗笼罩了空间,天边残光从落地窗渗进来,勾勒出沙发上抱琴斜倚的红发人影。
还剩几个台阶时,程素故意将步子放重了些,在楼道口静立了片刻,摸索着按亮了灯。
明亮霎时充溢了整个客厅,刺得贺钧不爽地‘嘶’了一声,他眯起狭眸,铜绿眉钉绷成一把利刃,对方祖宗十八代已经上到嘴边了,在触见程素的那一刻欢欢喜喜地咽了下去。
“师父!”贺钧抛下琴,从沙发上一跃而过,奔到程素身边,“你要去干嘛?需要帮忙吗?我可以跟你一起嘛?”
“我不做什么,”程素温温柔柔冲贺钧一笑,注视着他的眼睛说,
“我来找你。”
“找我?”贺钧受宠若惊,顿时喜上眉梢,一下子笨嘴拙舌起来,挠着头嘿嘿傻笑。
程素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微微低头抿嘴轻笑,这可把贺钧看呆了,忍不住心想:师父曲妙琴绝,人还长得这么美!真不愧是我师父!
程素并未开门见山,而是微笑着问贺钧:“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哦,楼上太吵了,李恩熙哭哭啼啼个不停,罗正昊叫得跟头驴似的,其实屁事都没有,我受不了就下来了,师父,我刚刚一直在想你弹的那首曲子呢,我按你说的把效果器增益降到最低,现在完全就是清音,确实没那么污染耳朵了,可是显得太单薄了,根本没有你那种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灵魂共振的感觉。”
程素将髋抵在沙发靠背上,微偏了下头,示意贺钧拿起吉他:“你弹,我听听。”
贺钧扭捏了一瞬,但也就那一瞬,旋即他捞起吉他,卯足了浑身的劲头,要在师父面前好好表现。
贺钧琴技不俗,想来应当是从小的功底,下午那首曲子,程素也是即兴续作,与给贺钧的谱子还是有很多出入,而贺钧此刻已能够弹得**不离十,业界所冠天才之誉,并非言过其实。
程素一直静而认真地听着,直到贺钧收了最后一个音,看着贺钧既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程素笑着拍了拍手:“你弹得很好。”
只是还太年轻,程素在心中评价,但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这个评价立刻被贺钧眼角难藏的傲色给验证,但他紧接着便追问道:"那师父,我该怎么才能更好呢?"
程素沉吟片刻,轻声询问贺钧:“介意我借用一下吉他吗?”
贺钧毫不犹豫地将流光溢彩的天价吉他双手奉上,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相比之下,程素倚靠沙发的身体就显得十分放松,双腿交叠在一起,弹着玩似的,下午那首曲子却分毫不差地重现于耳畔。
“层次!明显的情感递进,师父!你是怎么做到的?!”贺钧惊叹得合不拢嘴,迫不及待问道。
程素微微一笑,掌根摁在琴板上,抬起微拢的手掌,露出吉他自带的效果器旋钮,勾了一个长音,同时小指将旋钮缓缓推动,于是清澈单音渐渐散漫,幻化为彼此黏黏糊糊纠缠的无数细细弦线,云雾般发酵流散,最终薄薄地将无限的时空笼罩起来。
“!”贺钧瞪大了眼睛,视线在程素和效果器上难以置信地转了几个来回,就像看见五星级米其林大厨的独门秘籍是加味精。
吉他自带效果器往往性能较差,而贺钧向来只用顶尖的设备,他的独立效果器几乎是世上最好的配置,故而只把自带效果器当个装饰,初此之外,作为学院派出身,贺钧常常追求严格音准,所以每次演出前都会将各种设备调至最佳状态,像这种随心情调失真的歪门邪道,除非是特意设计的表演效果,否则他是不齿去做的。
贺钧并不迂腐,此刻却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这?师父,那些感情呢?感情是可以伪装的吗?”
“感情当然还是需要真心流露,”程素将吉他交还给贺钧,他抬起眼,带着一种街上随处可见的商业烘焙店灯光一般的温和,对贺钧说:
“只是有很多事情,其实不需要那么多感情。”
在贺钧犹似懂非懂之际,程素终于切入了正题。
“贺老师,那首曲子......”
贺钧忙向程素作揖,止住了程素的话头:“师父,这叫我怎敢当,弟子小字世轻,师父叫我轻轻即可,家中长辈多如此唤我。”
“好,轻轻,”程素从善如流,看到贺钧很是高兴,程素的脸上露出一点尴尬,他踌躇了片刻,还是将未展开的话题拾起。
”那首曲子,我能不能......”
贺钧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他用一双祈求的眼睛紧紧盯着程素,程素即将要说的话令他产生深深的不安。
程素错开视线,有些羞愧地说:“我能不能加价到50万。”
贺钧的身体肉见可见地松弛下来,他用手捂着胸口,似乎心有余悸:“师父,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愿意把那首歌给我了,50万,当然可以!诶?不对啊,我买的时候本来就是50万啊?”
“啊?”程素呆了一瞬,很快想到什么,小声嘀咕,“原来我现在这么贵啊!”
贺钧:“什么?”
程素:“没事,是我记错了。”
见程素没有收回曲子的意思,贺钧心情很好,大手一挥:“嗐,师父你想要加多少,尽管提!”
闻言,程素脸皮也厚起来了,毕竟有钱不赚是傻子嘛!他觑着贺钧的脸色,小心翼翼试探了一个数:“那,200万?”
贺钧当即应下:“行啊!”
程素:......要少了。
“那师父,我加一下你的微信?”贺钧拿出手机打开扫一扫。
程素忙把个人二维码调出来,趁贺钧低头扫码时,程素鼓起勇气,向贺钧请求道:
“贺...轻轻啊,那个...你愿不愿意以这个价格再买我十首曲子,我现在虽然只有一两首存稿,但我能保证,剩下的我会尽快写出来,你可以给我个期限,如果你觉得太贵的话,我也可以便宜一点......”
程素的声气在贺钧直勾勾的盯视中低微了下去,耳尖因羞赧悄悄漫上一层薄红,他想也是,自己那些随手表达的心情哪能那么值钱呢?别人给你点颜色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程素,你害不害臊?!
但一想到萧萧,羞耻心又倏地淡了,程素吸了口气,正想再尽力争取一下,只听贺钧抓着手机低骂了一声,紧接着手机传来震动,程素下意识低头,不知什么时候点了接受而开启的好友聊天框里,躺着一笔二十万的转账。
程素还没来等得及做出丝毫反应,左手便被抓着塞进另一只手机,贺钧指着微信零钱的余额抓耳挠腮地向程素解释:“师父,我这里面有一千多万呢,干!这什么垃圾软件,转账还有限额?!师父,我不是只给这么多,我是想着先当定金给你,算了,师父,我这张卡里有8千万,你先拿着,密码是我的生日,20021130,剩下的一亿两千万,你是想要现金还是用银行卡,明天一早就派人给你送来。”
托着近一个小目标的程素,脑子宕机了好大一会儿,费解于“为什么有人会在微信零钱包里放1000万”“一个多亿的现金得装几个箱子啊?”“我要有一个亿是不是这辈子就能不工作了?”
“诶,等等!”程素迟钝地反应过来,“为什么要...那么多钱?不是两千万就够了吗?”
贺钧正在用他那镶满彩钻酷似小天才的智能手表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一声“好的,少爷。”
听见程素的问题,贺钧转过身,冲程素咧开一嘴白牙:“哦,师父,我忘说了。”
他笑眯眯地冲程素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买100首。”
程素:“......”
程素嘴皮子都快磨破才说服了贺钧,让自己免于过劳死的结局。
当程素捏着那张八千万的卡,一条腿刚踏上台阶,楼梯上拐下来几声踩在厚厚地毯上的脚步,停在程素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几乎是有点应激了,还没看来人是谁,程素便本能地将卡揣进兜里保护起来。
一抬眼,撞入的是祁星那双漂亮冷淡的狐狸眼,凝了坚冰般俯视着他。
明明没什么可心虚的,程素还是收敛了眉眼,避开了这样锋利的视线。
祁星盯着他向下进了一步,程素垂眸欲退,衣襟却被猛然揪住,将他钉在第一格台阶,压低了咬牙切齿才从祁星唇间挤出:
“程素,我不是说了不让你管李银秀的事吗?”
听到这句话,程素落下的睫羽抖动了两下,倏而抬起,用一种陌生而迷惑的眼神直视着祁星。
这种眼神令祁星蹿起一股无名火,他松开程素的衣领,猛地将程素向后一推,音调陡然尖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现在是不是在是想,他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出手相救?程素,你以为就你善良,别人都tm冷血、无情、自私?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认为。”
程素站在楼梯下,沉默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沉默,又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祁星简直要疯了,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被程素的沉默逼疯,以至于不择手段,用最极端的言语撬开紧闭的蚌壳,狠狠刺进软肉。
毕竟这种时候,程素痛苦的呻吟都能成为他的慰藉。
“程素,你还是那么莽撞,你以为替李银秀解约就能救的了她吗?你根本就不了解那些人的可怕!还是你真觉得裴千山、钟宇能护的了你?当年的教训没让你长点脑子吗?他们一个个嘴上说的好听,可关键时刻呢?钟宇是第一个跑的,裴千山不靠他姐就是个废物,你不会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这种富二代就会有什么长进吧?醒醒吧程素!收收你泛滥的圣母心,像你这种人,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就别想着拯救别人了!”
虽然祁星没有带麦,但没有压住的恶意冲进镜头自带的收音设备,清晰地传入百万观众的耳朵。
弹幕——
“?”
“是我听错了还是祁星疯了?他怎么突然对程素说这种话?”
“woc,祁星说这话就太没良心了吧,当年要不是因为他程素也不会坐牢啊!”
“啊啊啊啊我气死了,祁星哪来的脸说老裴和钟小宇,当年在SOC的时候,他几乎是团宠,现在有了新靠山就开始划清界限搞背刺是吧?”
“钟宇不知道,但老裴这几年简直就是拼命在拍戏挣钱啊!再说你以为把冯国昌那样叱咤娱乐圈几十年的人物扳倒是很容易的事吗?”
“钟宇不知道,地书app还没用过吗?他就是老板!五年前在A国创办了八卦集团,创立三年即上市,到现在已经打破龙头互联网公司垄断局面,前途不可限量。”
“地书yyds,真的是懒得做规划的人的本命app,平时不知道吃啥跟ai助手“阿陪”聊几句,他就能给你找特别对胃口的餐厅;旅游也是,根本不用自己去研究,你只用跟“阿陪”说自己有几天时间、喜欢哪种旅游风格,它立马就能把每天去哪玩什么都给你写好,到点了语音告诉你现在该干嘛,甚至帮你打车,简直就是一个P人的专属J人朋友!”
“还有天书app,也是八卦集团旗下产品,你们不觉得这玩意特别玄乎吗?志愿填报、职业规划分析特别有用,甚至姻缘、解梦等等也算得贼准,我都怀疑他们的开发者不是搞科研的,是研究玄学的,真不愧是八卦集团!”
“嗐,祁星就是嫉妒富二代,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呗!”
“星星难道说错了吗?钟宇和裴千山不靠家里能有现在的成就吗?而我们星星的成绩可是实打实一步一个脚印闯出来的!”
“确实,程素现在说穿了也只是个普通人,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不要强行插手别人的因果。”
“程素竟然要帮李银秀那种不要脸的女人,我直接路转黑!”
“我到现在都没看明白李银秀到底干什么了那么多人讨厌她。”
“诶,没人感觉小程跟李银秀的关系一下子近了很多吗?小程是不是认识她呀?”
“程素好像是想帮李银秀解约,听祁星的语气应该是里面的水很深,我先不站队,总感觉有内情。”
“刚刚在二楼走廊的时候,模模糊糊听到说什么萧萧、解约之类的词,这个萧萧是谁啊,怎么也要解约,总不可能萧萧就是李银秀吧!”
“萧萧……好熟悉的名字,谁来提个醒!”
“萧萧?!是那个内娱首届女团选秀的大vocal——萧萧?!”
“我去这么一说李银秀好像真的有点像我萧姐!当年小小的老子动员全班给她打投,前几年突然就销声匿迹了,我伤心了好久,我还以为去过好日子了呢?怎么出去混成这样!”
“萧萧……萧萧……唉,物是人非也,想当年天下谁人不识君呐!”
“若李银秀当真是萧萧,我便不能轻易信那些流言蜚语了!”
“不行,我现在得去扒扒这几年发生了什么,要是知道我们的孩子受了他国的欺辱,我们定不会善罢甘休!”
……
缄默似乎成了程素最有利的武器,他对祁星刺耳的嘲讽不为所动,良久,他说:
“让开。”
程素的声线平静,丝毫不见起伏波澜,却蕴蓄着严厉而不容置疑的压迫,令祁星本能自服从,在一瞬的恍惚中侧开身子,眼睁睁看着程素从他身边拾阶而上。
“程素!”
回过神来的祁星叫住了那坚定不移的身形,他很想好好地说话,和程素讲讲道理,讲诸如“李银秀的照片视频还在那些人手里,一旦这些照片流传上网络,她一个女孩子,你要她怎么面对流言蜚语?还有她的家人,你有能力保护他们吗?你能保护他们一时,你能保护她一世吗?你知道那些疯子有多难缠吗?程素,你能不能自私一点,请你自私一点,让你自己过得好一点吧……”
祁星的胸口剧烈起伏,那些言语随着呼吸翻来滚去,可不知道怎么,从唇舌间碾出时就碎成了恶劣而冰冷的讽刺:
“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值得吗?”
不值得。
祁星带着一种变态的自虐,对程素即将而来的羞辱竟产生了一种渴望的战栗。
说出来吧,程素,说你看不起我,说你对我感到恶心。
说吧。
程素果然停了下来,挺拔宽阔的背影如同一尊石像,而祁星仰头凝视着他,时间仿佛在此刻永恒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程素的身影在祁星眸底缓缓转过来,露出一张悲悯似神佛的面容,耳畔响起的是温柔了漫长岁月的声音:
“值得呀,星星,我一直都觉得很值得呀!”
祁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呆呆望着程素那双月下秋湖般澄澈平和的眼眸。
“那个,我打断一下,”贺钧冷不丁开口打破了静止的空气,程素将视线挪到贺钧身上,贺钧问,“师父,你们是因为李银秀解约的事在吵?”
程素迟钝地点了下头,但又觉得说‘吵’不妥,刚想解释,只见贺钧眉峰半挑,举起手机屏幕向程素晃了晃:“那别烦心了师父,已经解了!”
程素有一瞬间甚至没懂贺钧的意思,反应过来后,一个箭步冲到贺钧面前,捧着手机将页面的内容看了又看,直到确认无疑那是一份AG公司已经盖章只等萧萧签字的解约合同,程素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随后他抬起头,双眼放光地看向贺钧,笑得愈发和蔼可亲。
“轻轻啊——”
这一声亲昵得贺钧都没忍住打了个寒颤,抖抖瑟瑟止住程素:“师父,你有事直接吩咐,别这样,我害怕。”
程素拉住贺钧的手拍了拍,柔声说:“别怕,轻轻,我就是想问一下——”
寒光从程素的眼角一闪而逝,细看却仍是一幅菩萨相。
“——你认识崔焕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