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小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客厅的落地窗被厚厚的窗帘掩着，室内光线有些暗，楼上的人许是还在睡着，屋中一片静谧安稳。
程素把蔬菜粥继续煮上了，裴千山靠在水池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程素聊学校的事。
当听到程素目前在京州科技大学就读，读的还是信息工程专业，裴千山把程素从头到脚反复打量了几番。
“看什么？”程素笑着偏头看他。
裴千山望着程素，轻轻喟叹了一声：“我只在想，你怎么那么厉害？”
程素又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失望，竟然学了一个跟从前毫不相关的专业。”
“怎么可能！”裴千山极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把程素看了又看，突然觉得这人怎么都看不够。
好像不管多难的事情程素都能做得很好。18岁那年，在繁多行程与训练的重压下，仍然以艺考全国第一，文化课591的成绩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如今，又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中熠熠生辉。
“那你这个专业都要学什么？是不是可以当黑客？”
程素真的思索了一下，回道：“黑客的话，计算机那边的网安专业应该会学相关知识，但原则上不会去做这个。我这个专业的话主要就是学各种代码，现在C 我比较熟，但研究生准备搞人工智能应用，搞算法的话Python用的很多，做互联网的话学Java比较好......”
程素忽然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了，却发现裴千山很认真地在听他讲。
“会觉得无聊吗？”
裴千山摇摇头，微笑着看向程素，目光中满是欣赏。
“不会。”
他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只会觉得很性感。”
性感到灵魂都为之一颤，忍不住靠近和跟随。
说了一会儿，程素才想起自己没带口罩，便跟裴千山一起上了楼。在二楼走廊里时，隐约能听到房间里一些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程素无意窥探别人的**，进房拿了口罩带上。裴千山要洗澡，本想让程素等他洗完与他一同下去，可厨房的火没关，裴千山只好让程素先去，然后快速冲进浴室。
程素刚下楼，便看到黄廷廷与罗正昊还都穿着睡衣，凑在一起在嘀嘀咕咕着什么。看见程素，两人便都不说话了，神情有些古怪。
“两位老师，早上好。”程素笑着给两人打了声招呼。
黄廷廷下意识地要挥手，却被罗正昊拽了一下，只好绷着脸胡乱点了下头，便想往楼上走。
这时候，黄廷廷的手机震动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消息，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打开了夹在睡衣里的麦，转头问程素。
“那个，早上吃什么？”
“我买了包子,煮了.....”
黄廷廷打断了他：“什么馅儿的？”
“啊，有韭菜的......”
程素的话又一次被打断了，这次是罗正昊，语气中带了点质问。
“为什么会买韭菜馅的，你不知道廷廷对韭菜过敏吗？这一点你作为家务助理没有提前了解吗？”
程素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落实感。
作为主要给大家做饭的家务助理，程素在做饭之前是会把要做的菜中使用的食材详细列给节目组以供检查，就是为了防止嘉宾过敏或者不合口味。而黄廷廷对韭菜过敏，这并不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过敏源，节目组却还是点名道姓的要“韭菜包子”，是他们真的不知道，还是...剑有所指。
就是不知道这剑指的是谁了。
程素心中这般想着，却不动声色，看向黄廷廷：“抱歉，这个是我的疏忽，我还买了其他馅的，有鲜肉、豆沙和奶黄的，要吃吗？”
被程素乍然一问，黄廷廷反应不过来似的，呆呆地看了程素两秒，紧绷着的脸配上愣愣的圆眼睛，并没起到震慑作用，反而很可爱。
程素笑了，唤了一声：“廷廷？”
“啊？...哦！我，我，我......也可以。”
黄廷廷欲言又止地应下了，程素看出了点勉强，正想说也可以做点别的给他吃，只听罗正昊很生气朝黄廷廷吼道：
“可以什么呀，你不是闻到那个味都会恶心吗？那东西都放在一起的，怎么可能不沾上。”
这节目的受众，大多是ET男团的粉丝，而在周末大清早就来看节目的，就更是忠实粉丝了。不少人已经看了昨夜的热搜，对程素的人品有了“清晰”的认知，此刻看到这一幕，更是气炸了。
“这个程素心好坏啊，节目上廷廷对他一直很友善，为什么要害廷廷啊！”
“这太缺德了吧，幸好问了一下，不然过敏严重的话会致死的。”
“呜呜呜廷廷好可怜啊，连拒绝都不太敢说，多亏正昊保护他。”
“你们也不想想程素以前是因为什么坐牢的，廷廷也怕吧，万一激怒他被捅一刀怎么办？”
“他图什么呀？难不成还妄想让廷廷生病，自己顶了廷廷的位置吧？”
群情激愤中，也有一些微弱的声音表示不赞同：
“那万一人家真不知道呢？而且程素也没非逼着黄廷廷吃吧。”
“过敏就不吃呗，那让不过敏的吃啊，至于说害人吗？”
这种言论很快被打上了“是非不分”的标签，连同发表者都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归为程素旧粉余党，批判他们“助纣为虐”。被攻击者不敌火力，溃不成军，虽然生气也只好偃旗息鼓，不再多言。
没等程素反应，小屋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挂着工牌的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为首的男人冲上来便指着程素骂：“你**有什么权利自作主张，你以为你什么东西？要是让各位老师出了事，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男人嚣张的声音很熟悉，程素很快便想起了，这是早上那通电话最后语气并不很好的人。
程素并没被这带了明显侮辱的言语激怒，而是很冷静地发问。
“早上六点二十左右，您和我通过电话的，对吧？那安排我买包子这个任务您应该是知道的，那么如果您早就知道廷廷对韭菜过敏，为什么不及时阻止我呢？”
“没有的事，我从来没给你打过电话！”中年男人矢口否认，但飘忽一瞬的眼神泄露了他的心虚。
他没想到程素竟然能凭声辨认出他，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柔软的年轻男人在被污蔑的第一时间不是慌乱自证，反而镇定自若地把矛头调转了方向。
罗正昊与黄廷廷站在一边看着，并没有要帮程素的意思。中年男人注意到了，故而只是心慌了刹那，便稳了心神，轻蔑地看向程素。
有什么慌的？这又不是多复杂的局，关键就在于众口铄金，纵然你再怎么逻辑缜密、能言善辩，没人站在你这边，你就得憋屈的受着。
没办法，谁让你得罪上头的人了呢？
中年男人声音愈发大了，斥责道：“你说是节目组安排的，那你让跟你对接的工作人员过来，你跟他当面对质。”
程素正要摸出手机给小雅发消息，只听中年男阴沉道：
“谁的错，谁滚！”
程素的手指悬停在信息发送键上，抬起眸子，深深看了中年男人一眼。
中年男人很是得意，以为自己拿捏住了程素，冲着他手中的手机扬了扬下巴，叫嚣道：“让他过来啊！”
男人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见着他这幅跋扈忘形的样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把头转开了。
程素看着中年男人，突然笑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你们是这个目的。”
他收了手机，视线掠过黄廷廷与罗正昊，黄廷廷低了头，罗正昊也别开了脸。程素便把目光又落在中年男人身上，笑道：“我能问一下，是因为什么吗？”
中年男人回了个一语双关的答案：“你自己好好反思反思吧！”
程素耸了耸肩：“行，那我就不打扰了。”说着，他抬脚朝楼上走去。
“等等！”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女声，众人转头望去，一个高挑的女孩疾步走进来。
“小雅姐！”中年男人身后的那个不忿的年轻人惊喜地叫了一声，小跑过去。
中年男人心道不妙，暗骂：这个犟种怎么来了？
“让su去买韭菜包子是你布置的任务，再由我传达给他的，你为什么不承认这一点？”小雅走到中年男人面前，紧盯着他逼问。
“我，我没有。”
小雅鹰隼般的眼神让中年男人的气焰骤然弱了下去，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低声提醒道：“姑奶奶，这是冯导的意思。”
听到那个称呼，小雅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下一秒，她抓住中年男人的衣领咬牙道：“你别污蔑她。”
程素上前拉住小雅，示意她不要冲动。
小雅狠狠撒了手，中年男人被推的连连哎了几声，很是不满但又不敢说什么。
小雅的手紧紧攥着，似乎在极力压抑什么情绪，她转头对程素说：
“susu，你能等我一下吗？我必须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些事情，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程素本想说不用，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已经知道了这些人的目的不过是想让他引咎辞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无权无势，和他们争斗讨不到半分好处，不如就当被骗了钱，及早脱身为妙。
可小雅的神色那般认真，让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小雅刚出门，楼梯上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裴千山一边夹着一个小孩走下来，看到程素站在楼梯口，正笑着走过去，忽然扫到距程素不远处还有好几个人默默与他对面而立，如同一个自发而成的阵营。
裴千山敏锐地察觉气氛的艰涩紧张。他走到程素身边，把Lucky和Harry放下。Lucky甜甜地喊了声“Su爸爸”，程素便把她抱起来了，Harry见状也想让程素抱，被裴千山强硬地夹到胳肢窝下,并且无视抗议。
裴千山轻轻碰了碰程素的胳膊，用眼神询问。程素轻摇了头表示没事。
小朋友没有注意到大人之间的剑拔弩张，Lucky睁着大眼睛问程素。
“su爸爸，早上吃什么好吃的呀？”
“吃包子！”裴千山抢答道，把Harry放下来，进了厨房。Harry见缝插针，反应都比平时快了很多，一把抱住程素的腿，程素看了眼小家伙，无奈一笑，侧俯身把Harry也抱了起来。
裴千山直接把笼屉端了出来，打开盖子，里头还冒着热气。
这是程素怕凉了，又热了一遍放进去，还特意将不同馅儿的包子归类放好，在笼屉外贴了标签。
裴千山随手给Lucky和Harry一人拿了一个包子，Lucky咬了一口皱眉道：“我不喜欢韭菜。”
一旁的中年男人听了这话，找补似的喜道：“你看，没人喜欢吃韭菜，你......”
“我喜欢吃，怎么了？”
祁星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脸色有些苍白，没有画精致的妆容，只简单打了个底，却还是遮不住眼下的疲惫。
他在餐桌旁坐下，伸手拿起一个韭菜包子便要往嘴里送，程素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脱口而出。
你不喜欢韭菜，而且超级讨厌。
但程素最终还是咽下了这话，他对自己说。
不要自以为是，不要揣测别人的想法。
Harry看了看Lucky，慢吞吞地说：“姐姐，我跟你换。我喜欢吃韭菜包子。”
裴千山把Harry和Lucky从程素怀里接过，放到凳子上，眯着眼睛瞥了那中年男人一眼，嗤笑道：“没人喜欢吃韭菜？你这话说出去得让多少人生气啊！”
弹幕——
“咱们就是说，退一步讲，有没有可能韭菜盒子真的很好吃！！！”
“好吃！我超喜欢吃韭菜，韭菜炒鸡蛋、韭菜饺子、韭菜包子、韭菜烙饼！！！”
“呜呜呜~~想我妈做的韭菜盒子了。”
"烤韭菜也超级香......"
"啊？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吃韭菜啊，你们不觉得吃进去那个味道很难闻吗？"
“上面那个姐妹，我也是，我吃了就想吐，胃一直不舒服。”
“无语，韭菜是我一生黑，饿死都不吃！”
“我不吃韭菜，单纯因为我就是韭菜......”
......
一场关于韭菜好不好吃的战争在弹幕场上拉开序幕，有一些评论似乎想要把大家的关注点拉回到黄廷廷对韭菜过敏上，但无济于事，很快淹没在血雨腥风的争论里。
程素的目光落在沉默吃着包子的祁星身上。
他一口口咬着，神情麻木地咀嚼吞咽，吃完一个便去拿另一个，看不出他对这食物是喜欢还是厌恶，仿佛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在祁星第三次将手伸向笼屉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他。
祁星呆滞地一点点把头抬起来，形状漂亮的狐狸眼却没有半点神采，空洞地看着程素。
“不要吃了。”
程素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不喜欢的事情，不要做！”
祁星怔怔地望着黑色口罩之上那双映着溶溶日光的温柔眸眼，他睁大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但越是想要探究越是看不清，慢慢朦胧成模糊的一片。
他倏地笑了。
“可我已经做了许多我不喜欢的事情了，多这一件，也没有关系的。”
祁星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如同寒风中透明的蝉翼，任何一点什么重的东西就能将他摧毁。
但没关系，他早就把自己毁得面目全非了，不是吗？
所以，没有关系的。
哪怕胃里已经开始反酸，嘴巴里的味道让他头昏胸闷，祁星仍旧朝包子伸出手，这次却是被紧紧攥住了，他听见程素的声音，坚定温暖。
“怎么会没有关系？”
“吃了这么多苦，不就是为了不做不喜欢的事吗？”
祁星就这样被攥着，忽然低下头开始笑，笑的周围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Lucky悄悄问裴千山:"祁哥哥在笑什么啊？"
裴千山神情严肃把她的头按下去：“吃你的豆沙包。”而后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两只交叠的手，终是什么都没说，硬生生别开了眼。
程素也不知道祁星在笑什么，但他的手却一直没松开，反而又加重了点力气。
这一刻，程素什么都没想，没想少时青涩情谊，没想那年潦草离别，没想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下意识地想以这种方式给眼前这个苍白脆弱的人一点支撑和力量。
祁星唇角扬起地笑着，他抬手覆上眼，睫羽间却满是湿润。
我的哥哥呀！
你怎么对我这种不值当的人，也那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