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阳光刺得源予尧睁不开眼。他迷迷糊糊跟着大部队走出航站楼,呼吸里全是干冷清冽的空气,像有人拿薄荷水往他肺里灌了一口。
接机的车是源子恒提前安排好的,两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出口,源昊枫扶着苏瑜泽慢慢走,苏瑜泽裹在一件厚实的深灰色大衣里,围巾把下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那副细框眼镜和一双略带倦意的眼睛。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让他脸色更白了,但精神还可以,至少没有出现源昊枫担心的情况。
“程先生、源先生,上车吧,里面暖和。”
司机拉开后车门,源子恒让苏瑜泽先进,源昊枫跟着钻进去,坐在他旁边。
程斌回头看了一眼源予尧:“予尧去后面那辆,看着行李。”
“得嘞!”
源予尧把自己整个人摔进第二辆车的后座,瘫成一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笑了起来。
上飞机前盛樾特意给他发了一条注意安全,一路顺风,他回了个OK的表情包,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可源予尧心里却美滋滋的。
算算时差,这会儿是凌晨,师兄应该正睡着呢。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倒时差的困劲涌上来,很快就迷糊了。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一片覆着薄雪的林荫道,拐进一条安静的街区。道路两侧是样式各异的独栋别墅,院子里的常青植物被雪压出柔和的弧度,偶尔有松鼠从篱笆上蹿过去。
源予尧被刹车晃醒,揉着眼睛坐起来,透过车窗看见前面那辆车停在一扇黑色的大门前。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的人,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那张脸跟程斌一样,如出一辙地漂亮。
源惜冰在程斌迈出来的那一瞬间,立刻快步走过去张开了手臂。
“爹地!”
程斌伸手稳稳地接住她,源惜冰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好想你啊,特别特别想……”
“我们也很想你。”
程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加重了拥抱女儿的力度。
源子恒从另一侧车门绕过来,抱着手臂站在车旁,看着父女俩抱成一团,故意清了清嗓子。
“咳咳……”
源惜冰这才从程斌肩膀上抬起头来,看见源子恒,眼睛弯了弯:“爸!”
“别,你先别叫我。”源子恒摆了摆手,一脸受伤地叹了口气,“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几个眼里只有你爹地。刚才车一停,你直接冲过去抱他,我就站在旁边,你愣是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源惜冰松开程斌,几步走到源子恒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哪有,我这不是看见爹地太激动了嘛……”
“太激动了?”
源子恒挑着眉,拿腔拿调地重复了一遍:“看见我就不激动吗?”
源惜冰看他一本正经地计较这个,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挂在源子恒胳膊上,仰着脸看他:“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我一直小心眼。”
源子恒本来就是在开玩笑,所以源惜冰哄了几句哄好了。
“姐!”
源予尧像个小飞弹一样冲了过去,给了源惜冰一个熊抱。
“小尧!”
源惜冰伸手就在源予尧脑袋上揉了一把,把他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没形了,乐呵呵地说着:“长高了啊,怎么没吃胖呢,还是这么瘦。”
“姐!”源予尧护着自己的脑袋往后退,“别揉!我刚弄好的发型!”
“你这也叫发型啊,回头姐姐给你做个更帅的。”
源惜冰的目光越过源予尧,落在正从车里慢慢下来的苏瑜泽身上,脸上的笑收了收,变成一种柔和的关切。
“泽哥,路上辛苦了。”
苏瑜泽脸色苍白地站在车旁,手搭在源昊枫手臂上借力对她笑了笑:“惜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源惜冰轻声重复了一遍,看到这个从小到大护着他们的哥哥现在变得这么虚弱,她心里很不好受,“住的地方我都准备好了,离医院近,随时可以过去。”
体贴的照顾让苏瑜泽的冷意被焐热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说了谢。
源昊枫站在苏瑜泽身侧一直没说话,用自己的肩膀悄悄撑着苏瑜泽往后靠了靠。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自己小腹上,又很快移开了,动作轻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源惜冰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在源昊枫脸上停了一秒,又垂下去扫过他那只刚刚移开的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眼,招呼大家往院子里走:“进来吧,屋里烧了壁炉,暖和着呢。我让阿姨炖了汤,先喝一碗再收拾东西。”
等苏瑜泽喝完汤上楼休息之后,源惜冰在楼梯口拦住了源昊枫。
她靠在扶手上,仰头看着站在高一阶的源昊枫,这个角度让她想起来小时候,源昊枫只比她早出来半个小时,却总爱站在高处俯视她,摆出一副哥哥的架势。
“站那么高干嘛,”源惜冰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下来。”
源昊枫被她拽得弯了弯嘴角,往下走了一阶,跟她平齐。两个人并肩靠在楼梯扶手上,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
源惜冰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他的小腹,又不动声色地移回他眼睛。
“几个月了?”
源昊枫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你眼睛怎么这么毒?”
“别忘了,我们是龙凤胎,我是你妹妹,你瞒不住我。”源惜冰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而且你刚才那个动作,别人看不出来,我可看得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泽哥知道吗?”
源昊枫摇了摇头。
源惜冰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源昊枫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背上。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手术前……”
源昊枫垂下眼,看着妹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源惜冰的手跟他长得很像,同样的骨节分明,同样的修长,只是小了一圈。小时候他们经常被人认错,幼儿园老师对着他俩喊错名字是常有的事。
“他进手术室之前,我得让他知道。”
源惜冰沉默了片刻,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微微皱起眉头:“哥,我很担心你。长途飞行不说,之前听爹地说你自己不舒服还一直强撑着照顾泽哥,你又不是铁打的,别总是什么都不顾。”
“我知道。”
面对妹妹的关心源昊枫笑了笑,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脸。
“你知道什么,”源惜冰抬起眼看他,“你从小就爱逞强,小时候摔了膝盖不哭,等晚上爸和爹地睡了你才偷偷掉两滴眼泪。现在也是,明明自己也不舒服,偏偏要装成没事人一样。”
源昊枫被她揭老底揭得哑口无言,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记得清楚。”
“当然记得。”源惜冰也笑了,“你比我大半个小时,就大了半个小时,凭什么总摆出一副要保护我的样子。现在轮到我说你了,你照顾泽哥可以,但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我可不管你叫哥了。”
源昊枫反手把源惜冰的手握了握,指尖用了点力,像小时候他们约定什么秘密时那样。
“知道了。”
源惜冰满意地拍拍他的手,眉毛挑了挑:“对了,还没问呢,这个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名字想好了吗?”
源昊枫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了两步,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还不知道,等瑜泽手术完了再说。”
源惜冰跟在他后面下楼,嘴里还在念叨:“那我跟爹地先想几个备着,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晚饭是阿姨做的几道家常的清淡菜色,考虑到苏瑜泽的饮食需求,盐和油都放得很少,但汤炖得够火候,苏瑜泽破天荒地喝了两碗。
饭后源予尧端着水果坐到源惜冰旁边,拿起草莓喂她:“姐,你这次在这边待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源惜冰享受着弟弟的按摩,满足地看着电视,“本来打算过年的时候回家,没想到你们来了。”
“那正好,今年咱们一起在这里过年,姐姐说忙完手里的事她就飞过来。”源予尧靠近她好奇地问,“对了姐你拍的照片呢?给我看看呗。”
源惜冰掏出手机翻相册,源予尧凑过去看。她今年去了不少地方,雪后的老城、结冰的湖面、教堂尖顶上的落日、街角咖啡店门口蜷着尾巴的流浪猫,每一张都拍得讲究,构图干净利落,光线用得恰到好处。源予尧一边看一边啧啧感叹,被源惜冰敲了敲脑门说少拍马屁。
晚上程斌和源子恒早早就睡下了,源予尧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洗完澡换了睡衣,窝进被窝里,把手机举高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镜头里是别墅院子的一角,路灯照着积了薄雪的篱笆和那棵光秃秃的树,他把照片发了过去,配了一句话:“师兄你看,这边下雪天和国内没什么不一样的。”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盛樾回了一张照片,一扇窗户的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在雾气上用手指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您那边冷吗?”
源予尧盯着那个画在雾气上的笑脸看了很久,弯着嘴角打了一行字:“冷,但屋里有暖气,这个笑脸不会是师兄你画的吧~”
原本只是一句随意的调侃,没想到对面竟然老老实实地回了句:“是。”
源予尧盯着是字看了足足十秒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又猛地抬起头来,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真的是你画的?师兄你还会画这个?我以为你只会画函数图形呢!”
盛樾那边安静了一会,回过来一条消息:“玻璃上全是雾,顺手就画了,画得不好。”
顺手?
这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分明是特意画的,光是想着盛樾用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一笔一笔蹭出水痕的样子,源予尧就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
“谁说的,我觉得特别好看,比我见过所有的笑脸都好看。”
发完之后他才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太直白了,耳根烫得厉害,赶紧又补了一条:“你多画几次就圆了,熟能生巧嘛。”
两个人聊了一会,盛樾给他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让他早点睡。
窗外的雪还在落,源予尧闭上眼,脑子里还晃着那个雾气上的笑脸,慢慢睡着了。
月色渐渐浓了起来,源昊枫扶着苏瑜泽在屋后的暖阁里慢慢走着消食,苏瑜泽步子很慢,一只手搭在源昊枫的手臂上,走几步就要停一停。源昊枫也不催他,跟着他的节奏,两个人在暖黄的落地灯影里来来回回,像在丈量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距离。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脚步声在寂静里交叠。
走到一半,苏瑜泽停下来歇了歇,偏过头看了源昊枫一眼。
“你脸色也不好,今晚早点睡。”
源昊枫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仰头看着苏瑜泽映得格外清瘦的侧脸忽然伸手,忽然伸手去够苏瑜泽领口那颗松开的扣子。
苏瑜泽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微微一愣,下意识要低头看他,被源昊枫用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下巴。
“别动。”
源昊枫把那颗松开的扣子重新扣好,将领口两边的衣襟仔细拢了拢,扣好之后端详了一下,觉得领子有一边翻折得不太服帖,便又伸手去抚了两下,直到两边对称了才收回手。
苏瑜泽由他摆弄,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源昊枫低垂的眉眼上。
源昊枫很少这样,他平时做什么都利落干脆,唯独在苏瑜泽的事情上,总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过分小心的温柔。
苏瑜泽眼底却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温润平缓,只是尾音有一点几不可闻的哑:“昊枫,其实我……”
他没有说完。
源昊枫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苏瑜泽从来不说丧气话,从确诊到现在,他配合治疗、按时吃药、术前检查一项不落,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从容镇定的样子。可源昊枫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多不安。
手术成功率不高,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苏瑜泽脆弱的心头,重的他几乎呼吸不畅。
源昊枫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跟苏瑜泽平齐的一阶台阶上。两个人的视线终于平齐,苏瑜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源昊枫已经开口了。
“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苏瑜泽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他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勾起来的好奇:“什么惊喜?”
源昊枫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过几天告诉你。”
“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
苏瑜泽的笑意里带着纵容,也带着一点只有在源昊枫面前才会露出来的放松。
源昊枫展开双臂把苏瑜泽整个人拢进了怀里,隔着羊绒衫能感觉到苏瑜泽身上偏低的体温。
“手术一定会顺利的。”
源昊枫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进来,笃定极了:“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你、我,还有……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苏瑜泽沉默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挤出一个很轻的字。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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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