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目光相互交错犹豫,最终都落在了红绫的方向。
“看我做什么?”红绫并未流露出一丝她们预料中的反应,甚至连忧心都见不着,“她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若是错抓自然不会有事,若她真是那只妖……”
“你能如何?”橙花首先追问,她是真好奇红绫会怎样做。
这个人对身边人不坏,但没人知道她到底把身边的人当做什么。
特别是秋毫。
虽然她在胭脂巷人眼里只是个不太起眼的侍从,和老龟公手下的小龟童唯一的区别在于她住在花月楼,只伺候红绫一个人。
但她算是近几年与红绫相处时间最长的的人了。
所以红绫是会将护短放在靠前的位置,还是杀了那只妖对她更重要?
然而红绫已经站起身来往外去了,起身前甚至没忘记摸走那几张破烂纸片,橙花又叫了她一声,她才最终丢下三个字——
“当然杀。”
她说“当然”。这答案让人略感错愕。
绿萼目送红色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仰靠在椅背上,气音轻飘飘“哇哦”了声,无言地拍手当做捧场。
蓝雪眼底漾出很浅的纯粹期待,缩着脖子偷偷观察其他人的神色,可既然大家都不挑明,自己就也抿起下唇只眨眨眼而不多言。
良久,窗外的一波叫好声无意推动了阁楼的静默氛围,老龟公的绿豆眼滴溜溜转上几圈,打破小范围的噤声:“大姑娘去救人还是杀人啊?”
“傻啊?真是妖怪哪能跟她住了几年都平安无事,多半是被附了身了。”气氛重归活跃,花娘照着老东西的脑袋就是一掌,把老龟公扇得头晕目眩。
继而嫌弃道,“去把黄莺那鸟玩意儿抓回来,她吃不饱的,不管明天指定得积食,最后难受了还不是跟我叫唤?”
“啊?”“快去!”“诶。”
红绫没想到她昨日前甚至未曾接触过的万古寺,光是今日就要去上两次。
刚刚才把整个青城扫过一遍,红绫那点子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大步流星走出欢喜阁,连法器和缩地瞬身都没用,在街市上第一个眼尖的熟人呼出她名字前抢下了拉车游行的宝马。
调转马头就朝与望月湖相反的巷口飞驾。
马匹本是慢悠悠拖着花车彩带散步,天降一人翛然扯住它缰绳,不用等人认出她面容,嘶鸣声先引来了周围所有目光的注视。
艳色身影稳跨马背,马掌再落地便已然冲出去好远,连接的木梁被挣断,浅青绡纱逆风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猎猎作响地彩带。
“是红绫!”紫衣少年高高蹦起,冲着那方向兴奋地挥手,大声呼喊,“红绫姐姐!”
同行三四人也都伸长了脖子张望,另一绿衣黑罩衫的回头回慢了只捉见大片拖尾,心下一急,顺手就给了紫衣一拳。
“扶摇你又打我!”
“欸欸欸你俩别打了!”黄莺和另一捧着冰鉴盒子的水色身影一人一边夸大娴熟且敷衍地拉架。
马蹄踏过来前,人群听到动静纷纷退避,于是只消几息功夫,喧闹就被甩在了身后。
“驾!”红绫冲入浓黑夜色脱离了骑行的危险圈,倾身在马背上伏低,加快了速度。
而这回没了绿萼她们引着,也没提前递帖,休沐期的护山大阵不由分说将她挡在山脚外围。
红绫翻身下马,抬掌握拳对着那道屏障砸了下去——
笼罩在夜色中的青城山上空阵符顷刻现出金色波动,刺目的亮光刹那将整个山寺照彻犹如白昼。
“什么情况?”寺中弟子大多头一回见此种情形,刚仰起脖子想看看天空中是什么,金光又再度熄灭,仅眨眼功夫,天上悬月仿佛突然就变清晰了不少。
“阵……碎了?”
少了屏障,月色依旧如水,破阵之人似乎并无打算要做出威胁古寺神佛的下一步动作。
大伙面面相觑,却从始至终无一人恐慌,唯独招摇花哨的大少爷叶钦一人目瞪口呆,继而先声暴跳:“你们都不管是谁做的吗?!”
青衣老和尚合掌一揖,缓声解释:“能及此,是我们没有及时接待,不是那位仙友的错。”
叶钦:“?”
合着他昨个晨里在山下吃了整整一个时辰闭门羹,是错在没能想到破阵强闯吗?
少爷气得不知该不该骂,恶狠狠瞪了眼地上的秋毫,怒目转视入寺的山口,誓要看清楚来人是谁。
围着她的僧人散开一圈,秋毫一身衣裳已是破烂不堪,全是妖物驱使她杀人时染下的血污,还有火舌舔舐过的焦灰。
除却身前揪成一团的双手,应是被从缚妖网中放出来清醒后,吓得搓过很多遍,白净却又泛着血痧。
而看见红绫时,秋毫眸光亮了一下,眼中瞬间包上泪水,像是终于抓着了救命稻草,满目哀祈。
红绫走上山的这一路心绪平缓了太多,尤其是看见秋毫时。
自己这许多年与她朝夕同住,饶是不关心也该熟了,秋毫的眼神不是那种嗜血妖物能有的。
至少现在不是。
“你们对着她念咒了?”她扫过几个秃头和尚,目露不耐,脚步却朝着地上的姑娘去了。
在秋毫面前蹲下身,冷视的目光移到她脸上时稍稍柔下来,也缓了语气,温声安抚,“没事了。”
“我们在给她化煞,师父教过的方法,但她……”那和尚声音弱下去,“但她更奇怪了。”
“她那是被你们吓的。”红绫沉了气,用自己的手覆上她的,动作温柔地揭开拧红的手指,“秋毫,闭眼,我帮你弄干净。”
秋毫迟钝的点点头,听话闭上了眼,但手指依旧紧紧钳住不放。
红绫叹了口气,青城山上的咒诀就是这么一套,太不注重形式,对着谁都像是对着需要驱邪的疯子。
漫天符文佛音压在一个刚刚被妖物虐生场面吓坏的凡人头上,很难不让她认为自己将要被不加分辨地当做妖物收服。
一根一根将少女手指展开,红绫同时掐了去尘诀,脏污的衣裙在她手掌下展露出原本的光泽和颜色。
感受到汩汩清流自全身漾开,秋毫惊诧地睁着眼细察自己干净的甲缝和衣裙,火焰燎过的焦色还在,但外在的脏污甚至从前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斑渍全都消失了。
她知晓红绫的去尘诀,可都没有眼下这一次令她撼动。
乌黑的眼睛感激的望着她,惊喜又崇拜。
“仙者……”颤音脆生生的,红绫嘘声,她立即噤声,湮噎地重重将脑袋点下去。
红绫将秋毫双手覆于掌心拉她起身,自己越过挡在她前面:“她是我楼里的人,我能带走吗?”
像是征求意见,可压紧的字音分明不是商量,几个奉命做事的弟子做不出决定,纷纷望向一直以来站在台阶上方的老僧试图征求意见。
“师父,这……”
老僧刚要张口,手里还拎着缚妖网的叶大少爷终于找到了缺口,插进话来:“红绫!这个妖物是你养的?!”
红绫猝然抬眼,明明位于下首,大少爷指着她的手指却一下子没了硬气,满箩筐的质疑也哽在了喉口,不上不下。
“哼!”叶钦甩手别开脸去。
“走罢。”红绫牵着秋毫就要转身,老僧终于急了,伸长脖颈止了声“等等”,亲自走下来:“仙友且慢。
“仙友,老衲法号奉灯,乃寺中众观台代长老,专修魂相一道。
“台中大丈平日专为门内新弟子点命灯,方才我坐下弟子先前给仙友的小仆探了魂脉,发现她体内残留大量妖气,虽有意藏匿,但也能分辨出绝不是第一回与那妖物有密切接触了。”
闻言,红绫偏了眉眼,秋毫下意识慌张,向后退开半步,意料内的怀疑目光却迟迟没有落在她身上。
“所以呢?”
“仙友有所不知,那妖物藏匿在青城已不止一年,而这是它第四次在城内闹出命案,上回是在……”“我知道这件事。”
话头被冷声打断,奉灯停顿了一下,继续试探:“那仙友应该也是知道,前几回出事,皆因为死者家人发现得太晚而让那妖物把痕迹毁掉了,仅有上回那位的身边人及时赶到,虽还是迟了……”
“奉灯师傅到底要说什么呢?”红绫再次打断,这老秃驴倒是和那人不一样,能完整说几句话。
就是太完整,太冗长,也太丑了。
实在叫人没耐心奉陪。
“……寺里怀疑,那妖物若是再需要使用肉身出现时可能会再次回访仙友的小仆,所以这几日容老衲随仙友下山,能在仙友小仆身边看顾一番,说不定能尽早寻到那妖物的身影。”
听似委婉的方法。
红绫忽地回过头,笑意未达眼底:“你想跟我住?”
“不不不!仙友误会……”
奉灯根本没想到这段话能被缩减成如此精辟的几个字,慌忙摆手,连嘴边胡须都在奋力苦想解释的方法,“只是在附近落脚,隔壁的空房或是屋外檐下空地入定即可,绝不会打扰到仙友修行。”
修行?
红绫自认并不精于修行,但奉灯提了,她便回:“可我们胭脂巷修欢喜道,奉灯师傅不打扰我,我打扰到你老人家怎么办呢?”
“这……”这并不在他能提前考虑到的知识储备范围内。
“奉灯师傅便算了吧。”
见她又要走,奉灯没辙,开始出主意:“或是换寺中其他会空耳禅的禅大家或师兄弟前去,可行吗?”
红绫脚步一顿,但没回头,而是偷笑,本没这个意思,可既然有人愿意替门内师兄弟卖人情,也没什么好客气
于是她将早就有了的唯一主意脱口:“那就梵音圣僧吧。”
末了又补充,“我其实不急于修行,且缓一段时间也可。”
此话一出犹疑声纷纷,而唯一及时抗议的是立于台阶上看似专心摩挲储物戒指的叶钦。
他刚把今晚用过的那些个法器一一塞回去,闻言不再对着戒面喝气,双目一瞪,快步跑下台阶:“我才是最先猜出妖物落地位置的人,要捉也是我南阳宗的功绩,红绫!”
是人是妖分不清,谈功绩?
红绫不睬,继续迈步。
一红一粉的的背影一前一后离去,座下大群僧人被这一幕慑得不停咋舌,愣愣的回身正要思考自己到底听错在哪,迎面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当即纷纷肃目退避。
“师叔。”“梵音师叔。”
梵音从后堂远远朝这边走来,站定时余光里一抹艳色正巧没入转角。
奉灯:……试图委婉
姐姐:精辟总结
结论:让好看的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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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盏灯·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