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氏集团空客业务部的空气,是从上午九点零三分开始凝固的。
银色迈巴赫稳稳停在集团总部楼下,车门打开,率先落地的是一双哑光黑牛津皮鞋,鞋尖锃亮,踩着大理石地面,敲出清脆又冷硬的声响。紧接着,闻星染一身剪裁凌厉的黑色高定西装钻出来,利落的短发微微蓬松,碎发搭在额前,既不失干练,又带着几分桀骜的锐气。她没带任何随从,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黑色公文包,径直走进旋转门。
前台认出她是闻家那位三年前在公司混日子的二小姐,刚堆起笑脸想开口问好,却被她一记淡漠的眼刀扫得把话咽了回去。
“闻总好。”前台的声音发颤。
闻星染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一楼大厅的员工们立刻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就是空降的空客业务部总经理?气场也太强了吧!”
“听说她在国外做航空项目,手段狠得很,这次回来是救火的——你看咱们业务部半年亏了九个亿,董事会都快疯了。”
“她那短发也太飒了,看着随性,却一点都不松散,绝了。”
“何止短发,你们注意到没?她那西装版型绝了,衬得肩线又直又利落,皮肤白得晃眼,明明是冷着脸,却越看越有味道。”
“还有那双眼睛,看着冷,但眼型好漂亮,难怪说她在国外谈项目,光靠气场就能压得住场子。”
“嘘,小声点,别被听见了!我听说她连集团老副总都敢怼,咱们这群小喽啰可别撞枪口上。”
电梯直达二十八层,空客业务部的办公区鸦雀无声。员工们纷纷埋下头,假装盯着电脑屏幕,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电梯口瞟。闻星染走出来,目光扫过凌乱的工位、堆在角落的废弃文件,还有偷偷摸鱼闲聊的两个实习生,眉头瞬间拧紧。
“九点零五分,晨会推迟三分钟。”她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意,“全体高管,十分钟后,顶楼会议室集合。实习生,把工位收拾干净,再让我看见闲聊,直接办离职。”
那两个实习生吓得一哆嗦,忙不迭点头,手忙脚乱地收拾桌面。闻星染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总经理办公室,关门声震得走廊都颤了颤。
顶楼会议室,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市场部总监老陈、技术部总工张工、运营部经理李姐……都是在公司待了十年以上的老油条,此刻却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
十点整,闻星染推门而入。她没坐主位,反而绕到会议桌一侧,随手将公文包里的文件甩在桌上,“啪”的一声,惊得众人一哆嗦。
“这份,是上周空客业务部递交的季度复盘报告。”她弯腰,指尖重重戳在“合作方履约率95%”那一行,抬眼时,眸子里淬着冰,“谁能告诉我,这个95%,是怎么算出来的?”
市场部总监老陈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闻总,数据是各项目组汇总上来的,应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应该?”闻星染冷笑,随手抽出一份合作方的违约函甩到他脸上,纸张擦着他的脸颊飞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航宇科技上个月就中断了核心部件供应,导致‘凌云一号’无人机项目停滞,三个子项目延误交付,违约金赔了八百万,你告诉我履约率95%?老陈,你当闻氏是慈善堂,养着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废物?”
老陈脸色瞬间惨白,张口结舌:“我……我确实不知道航宇科技违约的事,是下面人没上报……”
“没上报?”闻星染挑眉,又甩出一份邮件截图,“这是航宇科技发给你的违约通知,收件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你敢说你没看见?”
老陈的脸“唰”地一下白透了,瘫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话。
闻星染没理他,转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指尖一点,屏幕上跳出一串刺眼的数字:“半年,投入十二亿,营收三亿,亏损九亿。技术部,你们牵头研发的轻量化机身材料,比行业标准成本高了30%,是技术不行,还是有人在原材料采购上动了手脚?”
技术部总工张工额头冒汗,支支吾吾道:“材料采购是和合作方长期合作的,价格一直是这个标准,我们也是按流程走的……”
“按流程走?”闻星染调出一份采购合同,投影在大屏幕上,“同样的航空级铝合金,别家报价两万每吨,你们签的是三万五。张工,这里面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你敢说你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张工浑身一僵,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攥着桌布,一句话都不敢说。
运营部经理李姐见状,想打圆场:“闻总,都是老员工了,大家也是想把业务做好,可能就是……”
“可能?”闻星染转头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李姐,运营部的项目进度报表,你敢说没有水分?‘凌云二号’的市场调研,数据抄袭了竞品三年前的报告,你当我没做过市场?”
李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闭上了嘴。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只能听见闻星染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觉得我年轻,是靠着闻家的关系坐这个位置。”闻星染站定在主位前,目光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闻氏空客业务部,不是你们的自留地。从现在起,三条规矩,听清楚了。”
她竖起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全员考核制。所有项目组,以季度为单位,业绩达标者奖,不达标者滚。老陈,”她看向瘫在椅子上的市场部总监,“你从总监降为专员,去基层跑市场,三个月业绩不达标,直接开除。副总监林薇升任代总监,给你一个月时间,把市场部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敢徇私,一起滚。”
林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用力点头:“是,闻总!”
老陈则面如死灰,瘫在椅子上,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合作方大洗牌。”闻星染继续道,“所有靠关系、高成本、低履约率的合作方,全部解约。法务部立刻拟函,违约金我来承担,出了问题我担着。张工,技术部三天内拿出新的供应商名单,必须是行业内性价比前三的企业,谁敢在里面掺水分,别怪我不讲情面。”
张工忙不迭点头:“是,闻总,我们一定尽快。”
“第三,核心项目攻坚。”闻星染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凌云一号”项目,“原计划年底试飞,现在,提前到十月。技术部今晚加班,拿出优化方案,我要的是降本增效,不是敷衍了事。运营部配合市场调研,一周内拿出新的推广方案。散会。”
两个字落下,闻星染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冷汗浸透了后背。
回到办公室,闻星染扯了扯领带,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了几分。她刚坐在办公椅上,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晨曦”两个字,备注旁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爱心表情包。
她接起电话的瞬间,眼底的冷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温柔,连声音都软了八度:“喂,曦曦。”
“星染,忙完了吗?”电话那头,晨曦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带着淡淡的笑意,“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私房菜,晚上七点,记得来哦。”
“忙完啦,刚开完会。”闻星染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耐心听着,“订的哪个包厢?要不要我提前过去等你?”
“不用啦,我五点就订好位置了,给你准备了小惊喜。”晨曦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对了,你喜欢的那家甜品店出了新品,我买了抹茶慕斯,放在冰箱里冰着,晚上回家吃。”
闻星染的心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好,都听你的。我这边还有点资料要处理,大概六点半就能走,路上给你带束花好不好?你上次说喜欢的白玫瑰。”
“不用买花啦,你人来就好。”晨曦轻笑,“对了,外婆今天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她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想让你回家吃饭呢。”
“这周吧,这周忙完项目就回去看外婆。”闻星染的声音更柔了,“你帮我跟外婆说声谢谢,等我回去陪她下棋。”
两人又絮絮叨叨聊了十几分钟,从晚上的菜单聊到外婆的近况,闻星染始终耐心听着,偶尔应一声,语气里的温柔,和会议室里那个杀伐果断的闻总判若两人。
挂了电话,她刚想翻开文件,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进。”
助理小陈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明显带着几分紧张:“闻总,这是您要的‘凌云一号’项目的技术参数和供应商名单,还有……还有法务部送过来的解约函模板,您过目。”
闻星染接过资料,随手翻了两页,抬眼看向小陈:“供应商名单里,有没有剔除航宇科技?”
“剔除了,技术部那边已经初步筛选了三家符合要求的企业,后续会做详细评估。”小陈连忙回答。
“嗯。”闻星染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解约函拟好后,先发给我看,再递交给合作方。另外,通知各部门,明天上午十点,开项目推进会,我要听具体的优化方案。”
“好的闻总,我马上去办。”小陈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闻星染叫住她。
小陈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连忙回头:“闻总,还有什么吩咐?”
闻星染指了指桌角的空水杯:“帮我倒杯温水,谢谢。”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的,马上来!”
小陈端着温水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刚带上门,就被守在走廊的一群员工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助理!快说说,闻总没为难你吧?”一个年轻员工凑上来,眼里满是好奇。
小陈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还好还好,闻总就是看着凶,其实没那么吓人,还让我帮她倒温水呢。”
“真的假的?”人群里,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员工王姐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三年前就跟闻总共事过。那时候她哪是现在这个样子啊,就是个吊儿郎当的甩手掌柜。”
“王姐,快讲讲!三年前的闻总什么样?”众人瞬间来了兴致,连几个年轻实习生都竖起了耳朵。
王姐靠在墙边,压低声音:“三年前她在咱们部门挂了个闲职,天天迟到早退,来了公司也是窝在办公室打游戏、追剧,正事一点不干。那时候连总还是咱们集团的副总,管着空客业务这块,俩人的关系好得别提了,全公司上下没人不知道。”
“对对对!”旁边一个老员工附和,“我还记得有次部门聚餐,闻总全程黏在连总身边,给连总剥虾递水,那股子依赖劲儿,谁看了都知道俩人关系不一般。还有一回,闻总嫌自己的工作无聊,直接把文件扔给连总,自己翘班出去玩了,连总也没说她,还帮她把活儿给干了。”
“后来他俩突然分手,闹得人尽皆知。”王姐叹了口气,“具体为啥分的没人清楚,只知道分手后没几天,闻总就递交了辞呈出国了,连总也没多久就辞了副总的职位,离开了闻氏。那会儿大家还议论了好久呢。”
“天呐,反差这么大?”一个实习生瞪大了眼睛,“那她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啊?怎么从甩手掌柜变成现在这样的狠角色了?”
“谁知道呢。”王姐摇了摇头,“估计是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你看她今天开会那架势,老陈那帮老油条被她怼得大气不敢出,那些数据漏洞、合同猫腻,她一眼就能看穿,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不过说真的,闻总现在是真的帅,刚才她甩文件的时候,我心跳都漏了一拍。”一个女员工捂着脸,眼里满是花痴,“又帅又有能力,简直是我的理想型!”
“别犯花痴了!”小陈笑着拍了她一下,“赶紧干活吧,不然下个月考核不达标,第一个被开的就是你!”
众人哄笑一阵,纷纷散去,只是讨论的声音还在走廊里飘着,轻得像一阵风。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闻星染一个人。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柔和了冷硬的轮廓。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年了。她离开这座城市整整三年,走的时候,带着分手的狼狈和不甘,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过了安检。
当年那个只会黏着连溪月、游手好闲的甩手掌柜,早就死在了无数个熬夜啃专业书、被客户刁难到躲在卫生间哭的深夜。如今的闻星染,是踩着荆棘爬起来的,是在国外项目组摸爬滚打,硬生生练出的一身铜皮铁骨。
她以为回国只是为了帮家族收拾烂摊子,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那些爱恨嗔痴。可当她踏进闻氏大楼的那一刻,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还是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连溪月……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轻轻一碰,就牵扯着心脏隐隐作痛。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去。窗外的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算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现在的她,首要任务是稳住空客业务部,是对得起董事会的信任,是……不辜负晨曦的温柔。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凌云一号”的项目资料,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