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走了五天,汴京城已经看不见了。
赵明宜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一把木梳,侧着头对铜镜梳理鬓角的碎发。风大,吹得碎发糊了满脸,她梳了两下就不耐烦了,把梳子往帘缝里一递:"秋露,接一下。"
秋露接过来,探出头:"殿下怎么不梳了?"
"梳不完。到了镇上再说。"
"咱们到的了镇上吗?奴婢看了一天都没看见镇子。"
"总会有。"赵明宜说着偏头看了她一眼,"到了给你买糖饼。"
秋露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用你那份干姜片换。"
秋露立刻把脸垮下来:"殿下的干姜片比糖饼值钱多了!怎么能换!"
"那就不买了?"
"嗯…那还是不行的。买!"
赵明宜弯了弯嘴角,抬手把秋露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她耳后去。秋露顶着那只手蹭了两下,跟猫似的。这一蹭,赵明宜就笑了。
到了第七天,送饭的越来越马虎,热水也断了。秋露去讨了一回,抱了一只烤乳鸽回来,烫得直换手。
"殿下趁热吃!"
赵明宜撕了一条腿给秋露:"你尝尝咸淡。"
秋露咬了一口,嚼了嚼:"咸了。"
"我就知道。"赵明宜自己撕了一块放进嘴里,"北地的盐粗,下得重。"她嚼了两下,忽然说,"没有揽月阁的好吃。"
秋露愣了一下:"殿下还记得?"
"记得。母亲放甘草和干橘皮,烤出来带一丝回甜。"赵明宜低头撕着翅膀,嘴角有一点弧度,"那时候我才多大。"
秋露蹲在旁边,把油纸展平了包骨头:"林才人什么都会。"
"是啊。"赵明宜把最后一块咽下去,拍了拍手,"所以咱们也不能太差。"
夜里秋露睡着之后,赵明宜披了披风坐在车辕上。北地的星空压得很低,亮得不像话。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搓了搓手,低头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点了几下——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捏银针留下的。
母亲说:"手上有本事,心里不慌。"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回到车上。秋露的被子又踢了,一条腿横在车板上。赵明宜把被子拽回来给她盖上,顺手把她嘴边沾的一粒饼渣拂掉。
"多大了还踢被子。"她嘟囔了一句,躺下来。
秋露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糖饼……多放糖……"
赵明宜闭着眼,笑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第十天夜里,马嘶声先到,然后是刀剑出鞘的刺耳声响。
赵明宜在听见马嘶的瞬间就醒了。她一把按住还在发懵的秋露,直接推进车底夹层,棉被、包袱、旧衣裳一股脑堆上去,压低声音:"别出声,别动,谁来都别出来。"
她说完,掀开帘子走下了马车。
官兵已经四散逃了。火堆被踢翻,炭火溅得到处都是,满地明暗交错。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踏着火光停在她面前,马背上的人黑布蒙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赵明宜跑不掉。她站在马车旁边,抬头看他。
左手控缰——指节修长,控缰的力道松弛中带着准头,不是蛮力拉住的;再看握剑的姿势,剑尖下垂,不是进攻姿态,是收势,像在等她先动。余光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黑影,十七骑,阵列齐整,没有散乱。
两息之间,她心里落了两个判断:阵列整饬,不是马匪;握剑收势,他们没有打算伤她。
蒙面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没有说话。然后他手中的剑抬起来,剑尖挑着她的下巴往上微微一抬。力道不重,像翻一件东西看正反面。
赵明宜没有躲,没有闭眼。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甚至微微仰了一点下巴,让他的剑尖落得更实一些。她开口了,声音稳:"我乃柔嘉公主赵明宜,奉旨和亲北朔。阁下若是求财,车队末尾有十箱金银,取走便是,只求莫伤及无辜人的性命。"
蒙面人没有立刻撤剑。他俯下身来,离她近了些。那双眼睛隔着黑布,在她脸上慢慢扫了一遍——从眉眼到唇角,像在查验一件货物的品相。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风沙和铁器的气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北地尾音:"你们南人都似你这般?他们都逃了,你为何不逃?"
"跑不过马,不如省点力气。"她答得很快。
"省力气做什么?等着被抢?"
"等着看清楚。"赵明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比方说——阁下十七骑阵列齐整,进退有度,不像寻常马匪。倒像是军营里训出来的。"
蒙面人的眼睛微微一眯。那道目光从查验变成了审视,更深了一些,像重新在估她的斤两。
剑尖在她下巴上多停了一息,然后他收了剑,但不是利落收回——是慢慢划了一道弧线收回去的。剑刃在她颈侧不到一寸的地方经过,赵明宜感觉到那一线凉意擦过皮肤,像一尾游鱼掠过水面。
他驾马绕了她一圈。马蹄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踏在她的视野边缘。她不转脖子追着看,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让他的绕行落在眼角的余光里。
他在看她会不会转,他在验。
赵明宜没有转。
一圈绕完,他回到她面前,勒马停住。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俯视下来,隔着一层黑布,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开口的时候,嗓音里那层压着的玩味泄了一丝出来,像是意料之外的什么东西让他真的起了兴致。
"柔嘉公主,"他一字一字地念了一遍她的封号,像在舌头上掂了掂分量,"你可千万别……死在路上。"
这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不是关切,也不是嘲讽。像是一局棋刚落了第一子,他在说——你活着,这局才有的玩。
"我争取。"赵明宜答。
他笑了一声,隔着黑布都能感觉到他嘴角动了。然后他调转马头,唿哨一声,十七骑无声地汇入夜色,马蹄声急促而整饬,像一阵被风卷走的鼓点。
赵明宜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把方才那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控缰的指节、收剑的弧线、绕行时马蹄落点的节奏、那句"死在路上"的语气。一个马匪不会用"柔嘉公主"四个字嚼一遍再吐出来,也不会在绕行的时候踩那么均匀的步点——那是骑术,刻进骨头里的那种。
她收回目光,蹲下来,借着残余的火光在地面扫了一眼。马蹄印杂乱,她在其中找了一枚清晰的,用手量了一下宽度。
窄蹄铁,新换的。北朔骑兵。
她站起来,把那个猜测按下,走到车旁蹲下拍棉被:"秋露,没事了。"
秋露从棉被底下钻出来,发丝凌乱,眼眶红得像兔子,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殿下!您怎么不跑啊!!"
赵明宜被她勒得往后仰了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我哪跑得过马,不如省点力气。"
秋露把脸埋在她肩上呜咽了半天,闷闷地说:"下次您可千万要躲好,别让奴婢再进去躲着了。殿下的命比奴婢的重要。"
"说的什么傻话。"赵明宜拍了拍她的背,"我们俩的命都重要。而且——没有下次了。"
秋露抽着鼻子钻进车里。赵明宜站在车边,又朝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风已经把他的马蹄声彻底卷走了,旷野只剩一片无际的漆黑。
他绕她那一圈,是试探她会不会跟着转。她没转,他收了剑。他嚼她封号的那一下,是在记她的名字。他说"别死在路上"的时候,语气里那丝压不住的东西——是满意。
这个人是专程来看她的。
看完了,还算满意。那么…他是谁?北朔皇帝派来的?
赵明宜收回目光,上了车。秋露缩在角落里还在小声抽噎,她把披风抖开盖在两个人身上,靠着车壁闭上眼。
脑子里那些东西还转着,窄蹄铁、阵列、收剑的弧线、那句"别死在路上"的尾音。她没有刻意理,只是让它们在角落里各自归位。
来日方长。到了北朔,她会知道他是谁的。
在知道之前,她要好好活着。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秋露塞给她的那半块糖饼,油纸还裹着,已经碎了。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掌心贴在上面,感觉那一小块硬硬的棱角硌着指腹。
然后她闭上眼,把呼吸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