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边走边观察着古镇,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忽然,门楣上一抹熟悉的纹样攫住了他的视线——那只在灯影下展翅欲飞的凤凰。脚步一顿,他停在了这家店门前。门楣上,那只熟悉的凤凰纹样在灯影下展翅欲飞,线条古朴而充满力量。这是一家手工艺品店。
店内陈设着各式各样的木雕、彩绘、竹编器物,空气中浮动着木屑和桐油的混合气味。顾南逛了一圈后随手拿了个彩绘的木质面具,结账时,他对着正低头擦拭着一件银饰的伙计随口问道:“你们店这绘着的纹样挺特别,是你们东家特有的吗?”
伙计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木讷的脸。他的目光在顾南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含糊地应了一声:“唔…溪家都这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南试图从伙计脸上找到更多信息,但对方已麻利地包好面具递给他,显然无意多谈。又一次无功而返,顾南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又被浇熄了一分。线索如同溪家镇蜿蜒的巷子,看似处处相通,却又总在关键处断掉。他捏了捏手中的面具,木质坚硬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凉意。
腹中传来轻微的鸣响,他才惊觉已到午饭时间。带着一丝疲惫和隐隐的不甘,顾南就近寻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饭店。店堂不大,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收拾得倒也利落。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流淌过镇子的小河,河水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点了几样当地小菜,他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凤凰纹…医馆、药铺、手工艺店、乐器店… 伙计和前面几家店主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溪家店通用的”。可这镇子就叫溪家镇,镇上十有**的人都姓溪,这纹样岂不是毫无辨识度?这些店铺,医馆和药铺还能说是同源,可手工艺和乐器?风马牛不相及!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内在的关联?仅仅因为店主都姓溪?这解释苍白得如同窗纸。他总觉得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像水底的游鱼,明明就在眼前滑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饭菜的香气飘来,打断了顾南纷乱的思绪。他睁开眼,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着。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笑容可掬。她端上最后一道菜时,热情地招呼:“阿哥,你点的菜上齐了,慢用啊。”顾南道了谢,心思却依旧在那些照片和纹样上。他吃得很快,味同嚼蜡,只想尽快结束这顿饭。
结账时,老板娘利落地算好账,找零。
顾南没有立刻去接那些零散的钞票,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相机,快速翻到拍下的凤凰纹照片,将屏幕转向老板娘,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外地人好奇的笑容:“老板娘,麻烦问下,这图案我在好几家店都看到,画得怪好看的,是咱溪家镇祖上传下来的老徽记吧?看着就很有年头的样子。”
老板娘撇了一眼,麻利地把找零塞到顾南手里:“嗐,那是东溪家的招牌!他们老宅占着镇子东头,医馆、药铺全都是他家的产业。”
顾南捻着钞票的手猛地一顿,“东溪?”他眉头微蹙,压下心头的震动,带着试探追问:“这称呼有意思…莫非镇上还有西溪、北溪不成?”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可能的敏感。
“哪儿啊!”老板娘被逗笑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神态凑近顾南:“小哥,你是外乡人不知道。咱溪家镇,十户有九户姓溪不假,但能用这凤凰纹样的——”她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点了点相机屏幕,“整个镇子,只有东边那一家!”她朝窗外努了努嘴,方向正是镇东头,“瞧见没?连咱们这儿最有名的傩舞,都只传他家族人……”
“傩舞?”又一个关键信息蹦了出来。顾南还想问些什么,店门被推开,新的客人走了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老板娘立刻收住话头,换上迎客的笑容,招呼去了。
顾南捏着找回的零钱,指尖冰凉。东溪?傩舞?专有的凤凰纹?这几个词如同冰冷的楔子,瞬间劈开了“溪家通用”的混沌迷雾!一个清晰而核心的指向——镇东头的东溪家!碎片骤然拼合,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一口气,在老板娘送走新客的间隙,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游客式期待:“老板娘,刚才听您说傩舞,我特别感兴趣!这表演什么时候能看到?难得来一趟,真想开开眼界。”
老板娘见他对本地文化感兴趣,态度又热情了几分:“哎哟,小哥你运气好!以前啊,这傩舞金贵得很,只在春节、跳香节、苗年、端午这些顶顶重大的日子才跳给神看。可不知怎的,”她顿了顿,脸上也露出一丝不解,“大概三年前吧,突然就改了规矩,每逢周末晚上也加演小场了。就在镇子中间的大坝上,热闹着呢!你要是想看,今晚7点左右过去就行,正好今儿是周六!”
顾南心中又是一动。三年前…周末加演… 这时间点的改变,是否也隐藏着什么?他压下翻涌的思绪,真诚道谢:“太好了!谢谢老板娘指点!”
顾南是在小院吃的晚饭,饭后他背着相机溜达着往镇中心的大坝走去。走到大坝附近,顾南发现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他仗着身高优势,找了个稍靠后但视野尚佳的位置站定。抬起手腕,表盘指针指向:18点55分。
夕阳西下,暮色渐起,几盏马灯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摇摇晃晃,把整个场地笼上一层朦胧的暖意。锣鼓炸响,沉闷又急促的节奏敲在人心上,周遭的喧嚣瞬间静了大半。
随着音乐响起,一张张彩绘木面具次第映入眼帘,红如烈火、黑如浓墨、金粉点缀其间,纹路粗粝又张扬,神情或青面虬髯,或慈眉笑目。厚重的面具遮挡了真人的神情,只留出窄窄的眼缝,一举一动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神秘。
身着彩衣的傩师踩着独有的罡步腾挪跳跃,手中的师刀、铜铃随动作晃动,叮当脆响混着低沉的牛角号声在夜色里回荡。古朴的唱腔咿呀响起,语调苍凉悠远,带着浓重的乡音,字句晦涩难懂却偏偏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其中领头的主傩抬手、转身、掐诀、挥袖,舞姿亦神亦俗,古老的仪式感扑面而来,神秘又热烈。
随着仪式的渐进,顾南忽地瞳仁骤缩,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头顶——他浑身血液像瞬间抽干,连指尖都僵得发麻。
他看到了——神!
那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身影,祂们随着傩师的动作缓缓显现,巨大的身影立于傩师身后,傩师身后泛起金光,伴随着吟唱的祝词,祂们降下了福祉……傩舞,不,是祭祀!
周围的人群看得如痴如醉,仿佛沉浸在古老的故事里,浑然不觉那金光中的伟岸存在。就在刚刚,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完成了一场驱鬼逐疫、酬神纳吉的祭祀。
正当顾南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无法说话时,领头的主傩骤然回头,冰冷的目光穿透面具的眼缝,直直地钉在顾南身上!几乎就在同时,主傩身后那巨大的金色身影,也将祂那难以言喻的“目光”投了过来。注视降临的刹那,顾南喉头发紧,耳鸣声尖锐地撕裂了鼓点。当他以为会发生什么时,他们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未完成的仪式……
傩舞表演已经结束,喧嚣散去,大坝上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荡荡的寂静。锣鼓声、牛角号、铜铃声、古老的唱腔,所有构成那场震撼仪式的声响都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然而,这死寂非但没能让顾南平静,反而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压下来,将他隔绝在刚刚目睹的真实之外。
顾南僵着脸,下意识地随着人流挪动脚步,往小院的方向走去。夜色似乎比来时更浓稠了,空气沉甸甸地压着皮肤,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粘滞感。路边昏黄的马灯光芒,此刻在他眼中显得格外惨淡、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射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如同幢幢鬼影。明明刚经历过一场喧嚣的集会,此刻却静得可怕,连惯常的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般轰鸣。他甚至觉得脚下石板路的纹路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每一步都像踩在虚软的云絮里。
顾南脑子里一片混沌,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荡翻涌。他很想告诉自己那都是幻觉,是眼花缭乱。可心底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尖锐地嘶吼:是真的!那颠覆常理、撕裂认知的景象,都是真的!如果傩师身后能如此清晰地显现神明,并向凡人致意,那么……那些传说中的魑魅魍魉,是否也并非虚妄?脚下坚实的世界仿佛瞬间崩塌,露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象、也绝不愿相信的、光怪陆离的真相深渊。科学、理性构筑了二十多年的认知壁垒,在神明投来注视的刹那轰然倒塌。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仿佛赤身**暴露在冰冷宇宙的审视之下,渺小、脆弱、无所遁形。
被彻底颠覆了世界观的顾南正进行着激烈的头脑风暴,几乎是凭着本能,僵硬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小院的方向挪去……
快到小院时,顾南发现前方站着一个人影。定睛一看,竟是溪明夷。暮色中,她头戴一顶璀璨的重工银花冠,耳垂上那对凤凰耳环微微晃动,靛蓝的短罩衫上繁复的银饰在昏暗光线下闪烁,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腰间颈间的银链银牌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顾南哥哥,你看到了,对吧!”
顾南看着前方笑得娇媚的溪明夷,对方的话虽是疑问,语气却极为肯定,他一时语塞,下意识地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溪明夷向顾南靠近,走到顾南身前,抬起脸,眼睛直直地看向顾南的眼睛,笑着道:“我看到了哦,今天的雷神跟你点头了呢~”
轰的一下,顾南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溪明夷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