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气息。
李明的闹钟在七点准时响起。他设的是一种极其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因为只有这种声音能把他从周末那疲软的睡眠中硬生生拽出来。他闭着眼睛,凭借肌肉记忆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三秒,精准地按下了关闭键。
按照原定计划,他应该在这个时候起床,洗漱,然后花十分钟走到地铁站。但今天不行。他的大楼群里昨晚发了通知,今天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半要停水检修。李明盯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光着脚冲向洗手间。
水流很细,像是在苟延残喘。李明用一种近乎搏斗的姿态,在三分钟内完成了洗脸和刷牙。他没有洗头,只是随便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然后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稍微有点起球的深蓝色格子衬衫,套在了身上。
出门的时候,他连看一眼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地铁里的人比平时还要多。李明被挤在车厢中间一根不锈钢立柱旁边,左边是一个背着巨大双肩包的男生,包的拉链刚好顶着李明的胳膊;右边是一个正在看剧的女生,她手机里的声音虽然戴了耳机,但依然有轻微的漏音。李明在这个狭小得连转身都困难的空间里,保持着一个极其僵硬的站姿,整整站了四十五分钟。
直到他打卡走进公司,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他都没有想起陈雅,更没有想起那只闭着眼睛吹鼻涕泡的海豹。
“李明,上周五让你看的那个用户登录异常的 Bug 查出来了吗?”
刚坐下不到两分钟,组长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组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一个常年泡着枸杞的保温杯,走起路来保温杯里的水还会发出晃动的声音。
“正在查,有点头绪了。”李明赶紧转过身,挺直了腰板。其实他完全没有头绪。上周五下午他光顾着研究那个没什么用的项目了,那个 Bug 他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报错日志。
“抓紧点,下午三点的周会前要给我个答复,客户那边催得很紧。”组长说完,端着保温杯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李明叹了口气,把桌上的半杯凉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热水。他戴上降噪耳机,试图把周围键盘敲击声和同事们讨论周末去哪玩的声音隔绝开来。
他打开代码编辑器,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瞬间占满了屏幕。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从最底层的函数一点点往上排查。
这是一个极度枯燥的过程。你需要像一个在垃圾堆里找丢失戒指的清洁工一样,翻遍每一行代码,寻找那个可能只是少了一个分号、或者类型定义错误的微小破绽。
九点半。没有发现问题。
十点一刻。喝了半杯水,重新运行了一次本地环境,依然报错。
十一点。他怀疑是缓存的问题,清空了所有的缓存,重启了电脑。结果不仅 Bug 没解决,连之前好好的另一个模块也报错了。
李明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他的视线在两个不同的屏幕之间快速切换,左手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着排查命令。他的世界里现在只有变量、接口、回调函数。至于相亲对象陈雅?别说陈雅,现在就算是他亲妈发消息过来,他也会自动屏蔽。
而在距离李明公司大约十站地铁的地方,陈雅也正陷在周一的泥沼里无法自拔。
陈雅是一家中型企业的行政文员。她的工作说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却无比繁琐。
她今天早上是踩着点打卡的。一进办公室,她还没来得及放下包,就被部门经理叫了过去。
“陈雅,这周末公司团建的酒店定好了吗?预算超了没?大巴车联系了几辆?还有,下午开会用的投影仪你检查过没?上周就有点接触不良。”经理像连珠炮一样抛出一堆问题。
陈雅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职业的微笑:“经理,酒店已经订好了,预算控制在标准内,大巴车定了两辆,我已经跟司机确认过了。投影仪我马上去检查。”
“嗯,还有,这周有三个新员工入职,他们的工位、电脑、办公用品你今天上午必须全部落实好。哦对了,李总办公室的绿植好像快死了,你记得找人来换一盆。”经理说完,拿起桌上的文件,急匆匆地走出了办公室。
陈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打开电脑,屏幕上立刻弹出了好几个消息框,都是其他部门的人来找她要东西的:有要打印纸的,有报修打印机的,还有问这周食堂菜单的。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
她开始机械地处理这些琐事。去仓库领打印纸,联系维修师傅修打印机,把食堂菜单发到公司大群里。做完这些,她又跑去检查那台接触不良的投影仪。她蹲在会议室的桌子底下,顺着线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弄得满手都是灰。
弄好投影仪,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回到座位上,看着桌子上那三份新员工入职登记表,认命地开始在系统里录入他们的信息。姓名、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一串一串的数字看得她眼睛发酸。
录完信息,她又得去库房找键盘和鼠标。库房在地下室,空气不流通,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她在一堆落满灰尘的纸箱里翻找了半天,才凑齐了三套还算干净的外设。
中午十二点。公司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陈雅抱着三个键盘和三个鼠标,累得满头大汗地从地下室爬了上来。她把东西扔在自己的工位上,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同事李姐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饭盒:“雅雅,去食堂吃饭不?听说今天有红烧排骨。”
“不去啦李姐,我还有点事没弄完,我点个外卖随便吃点就行。”陈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你记得按时吃饭啊。”李姐嘱咐了一句,拿着饭盒走了。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陈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几分钟。她的大脑处于一种超负荷运转后的宕机状态,一片空白。
她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想要点个外卖。解锁屏幕,微信的图标上没有任何代表未读消息的小红点。
陈雅点开了微信。列表的最上面是公司的大群,中间是各种工作对接的群,至于李明,那个名字已经被压到了列表的底端,需要往下划好几下才能看到。
她点外卖的时候,目光随意扫过了那个名字,脑海里闪过了昨晚那只闭着眼睛吹鼻涕泡的海豹。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不到半秒钟。
因为外卖提示,她最喜欢吃的那家麻辣烫,今天满30减15。
“太好了,还能省点钱。”陈雅立刻把李明和那只该死的海豹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始专心地在手机上挑选自己要加什么丸子和蔬菜。对于一个饥肠辘辘、被繁杂工作折磨了一上午的行政文员来说,一碗满减的麻辣烫,比一个相亲对象的回复重要一万倍。
而在另一边,李明依然盯着那行报错的代码。他面前的保温杯里,热水已经变成了温水,但他一口都没喝。他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变量名拼写错误,导致数据库查询失败。
李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错误的字母改了过来,重新运行。
没有报错。页面成功加载。
“搞定。”李明在心里欢呼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二点四十五分。
距离下午三点的周会还有两个多小时,他终于有时间去吃个午饭了。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他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准备去楼下便利店买个便当。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李明毫不在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份终于被解决的 Bug 和即将到嘴的猪排便当。至于那个叫陈雅的相亲对象?在接下来的五个工作日里,她最好就像那只冬眠的海豹一样,永远不要出现。
李明随着午休的人流,慢吞吞地挪进了写字楼一楼的便利店。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迎面扑来一股关东煮混合着廉价咖啡的复杂气味。冷鲜柜前已经挤满了挂着各色工牌的打工人。李明好不容易挤到一个空隙,目光在货架上缓慢地扫视。
只剩下两份便当了。一份是照烧鸡排,一份是炸猪排。李明盯着这两份便当,陷入了长达两分钟的沉思。照烧鸡排的酱汁看起来有点太咸了,糊在米饭上黑乎乎的一片,而且旁边的配菜是两颗干瘪发黄的西蓝花;炸猪排虽然看起来很有食欲,但是根据他多年的便利店经验,经过微波炉加热后,猪排外面那层原本应该酥脆的麵衣肯定会变得软塌塌的,黏在肉上,口感会大打折扣。
他拿起炸猪排便当,看了一眼背面的热量表,850大卡。接着,他又拿起照烧鸡排看了一眼,720大卡。李明摸了摸自己最近因为久坐而微微凸起的小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最终,他还是把炸猪排便当放回了冰冷的货架上,拿起了那份照烧鸡排。
结账,然后是漫长的排队等微波炉。微波炉工作时发出“嗡嗡”的沉闷声响,面板上的红色数字在倒数。李明盯着里面转动的转盘,眼神空洞,大脑停止了任何有意义的思考。三分钟后,“叮”的一声,他拿出滚烫的便当,用塑料袋拎着,慢慢悠悠地走回工位。打开盖子的瞬间,水蒸气立刻模糊了他的眼镜,他不得不用手背抹了一下镜片,然后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机械地往嘴里扒拉那带着塑料味的米饭。
而此时的陈雅,也终于等到了她的外卖。
前台的小姑娘在公司群里艾特了她一下:“陈雅,你的外卖到了!”
陈雅赶紧站起身,走到前台拿回了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回到工位刚坐下,她就发现外卖小哥把塑料袋的提手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死结。陈雅先是用手指抠了半天,塑料袋勒得她指甲边缘都泛白了,那个结依然纹丝不动。她泄气地放下手,从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里翻出一把办公用的黑把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塑料结的边缘剪开,动作极慢,生怕一不小心剪破了里面的汤盒,搞得满桌子都是油。
终于打开了汤盒的盖子,一股浓郁的红油香味混合着麻酱的味道扑面而来。陈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一上午积累的焦躁终于消散了一点点。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鱼丸,刚放进嘴里咬破,里面滚烫的汤汁就烫得她直吸溜。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陈雅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李明那个闷葫芦终于开窍,发消息过来了?
她赶紧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的红油,移动鼠标点开了微信。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部门经理的头像,紧接着是一大段文字:“雅雅,下午一点半有个紧急会议,你现在马上把一号会议室布置一下。每个座位上放一瓶矿泉水和纸笔,另外把去年的那份销售报表打印十份出来,装订好放桌上。快点,李总马上就要到了。”
陈雅看着这段话,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2:55。她再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还冒着热气、自己只吃了一个鱼丸的麻辣烫,感觉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火气瞬间直冲脑门。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键盘上重重地敲下三个字:“好的,收到。”然后恋恋不舍地把塑料盖子重新盖回外卖盒上,尽量压紧边缘,以防热气跑光。接着,她抓起挂在椅子背上的工牌,认命地朝着会议室走去。
在那一刻,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相亲对象、任何一个表情包,能比眼前这碗注定要坨掉的麻辣烫更让她觉得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