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梧桐七中浸润在秋日特有的清爽中。晨光穿透泛黄的梧桐叶,在教学楼走廊上投下跃动的光斑。早读课的读书声从各个教室流淌而出,汇成青春独有的低语。
高二(7)班教室里,顾挽星提前了半小时抵达。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的英语单词本许久未翻页,目光一次次飘向教室门口。
书包里静静躺着两份早餐——一份是他惯常的肉包豆浆,另一份是特意绕远路去城南老字号买的奶黄包配红枣豆浆,装在印有银色星星图案的保温袋里。
自从上周五篮球场那场风波,整个周末顾挽星都在反复咀嚼那一幕:江鸣朽站在刺眼灯光下的身影,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嗓音,最后握住他手腕时微凉的触感。那些画面如同镌刻在视网膜上,清晰得不真实。
“该怎么谢他呢?”周六深夜顾挽星辗转反侧,“一句谢谢太单薄,请吃饭他又推辞……”
最终他决定从最简单处开始——带早餐。他记得江鸣朽似乎总不吃早餐,或吃得极简,好几次早读课,那张桌面上只有一瓶纯净水。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江鸣朽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是规整的校服外套,书包斜挎在左肩。晨光从他身后涌入,为他整个人镀上柔和的金边。看见顾挽星,他微微颔首,走到座位放下书包。
“早。”江鸣朽开口,嗓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早!”顾挽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那个……我多买了一份早餐,你要不要?”
他从抽屉里取出星星保温袋,推过去时指尖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江鸣朽看着保温袋,沉默了几秒。那双浅棕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是惊讶,又似犹豫。
“不必。”他终于开口,“我用过了。”
“就一个奶黄包。”顾挽星坚持,“那家店很有名,每天排队。我特意早起去买的,真的很好吃。”
他解开保温袋,奶黄包的甜香与红枣豆浆的暖意瞬间弥漫开来。包子还温热着,洁白面皮松软,隐约透出内馅的金黄。
江鸣朽的目光在包子上停留了片刻。教室里同学陆续进来,早读课铃即将响起。
“就当谢你周五帮忙。”顾挽星压低声音,“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这句话让江鸣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顾挽星诚恳的神情——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满小心翼翼的期待。
“……谢谢。”江鸣朽终于接过保温袋,动作很轻。
顾挽星的心骤然亮起来,像是有细小的烟花在胸腔绽开。他强忍住上扬的嘴角,转身假装专注背单词,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侧。
江鸣朽取出奶黄包,小口小口吃着,几乎没有声响。吃完后,他将保温袋仔细折叠,放入书包侧袋。
“很好吃。”他轻声说。
“对吧!”顾挽星开心地转过头,“他家还有豆沙包、鲜肉包,都特别棒。明天我给你带豆沙的?”
“太麻烦了。”江鸣朽说,“路远。”
“不麻烦!”顾挽星脱口而出,“反正我也要吃,多带一个而已。”
江鸣朽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从窗户斜射而入,在两人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温暖光带。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恍若时光碎屑。
“那……”江鸣朽顿了顿,“谢谢。”
早读课结束时,林北像阵风似的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顾挽星前座的椅子上,椅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
“挽星!周末干嘛呢?找你打球消息都不回!”林北的大嗓门立刻引来周围目光。
“在家复习。”顾挽星说,“下周不是有小测验?”
“得了吧你。”林北压低声音凑近,“是不是在琢磨怎么‘报答’你家同桌?”
顾挽星耳根发热:“别胡说。”
“我胡说?”林北挑眉,“刚才我可看见了,你给人带早餐。行啊挽星,行动力够强。”
“我就是……谢谢他周五帮忙。”顾挽星小声辩解。
“知道知道。”林北笑嘻嘻地,“不过我跟你说,这法子妙!抓住一个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老话虽老,管用!”
“什么抓住心……”顾挽星脸颊更烫,“就是普通感谢。”
“好好好,普通感谢。”林北拍拍他的肩,转头对江鸣朽说,“江同学,我们挽星是不是特贴心?我跟你说,他对朋友可好了,以前我打球扭伤,他天天给我带他妈妈炖的汤,硬是把我喂胖三斤。”
江鸣朽正在整理下节课的课本,闻言抬起头,目光在林北和顾挽星之间流转一圈,最后轻轻点头:“嗯。”
虽只一字回应,林北却像得了什么重大认可,冲顾挽星挤挤眼。
第一节课是数学。张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三角函数,顾挽星听得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他的数学不算差,但也需全神贯注才能跟上。
而身旁的江鸣朽……顾挽星悄悄瞥了一眼——他几乎不记笔记,只是安静注视黑板,右手食指在桌面轻敲,节奏稳定如钟摆。那种专注而游刃有余的状态,让顾挽星既羡慕又好奇。
课间休息时,顾挽星盯着练习册上的一道三角函数题犹豫良久,终于鼓起勇气:
“江鸣朽,这道题能帮我看看吗?我算出的答案和标准答案不同。”
江鸣朽接过练习册,审视片刻,从笔袋取出一支铅笔:“这里,辅助线画错了。该从C点作垂线,非A点。”
他在草稿纸上重新绘图,线条干净利落,几何图形标准如用尺规所作。顾挽星凑近去看,两人肩膀几乎相触。
“你看,”江鸣朽的声音平静清晰,“如此便能构造两个相似三角形,直接运用正弦定理。”
他的讲解逻辑严密,每一步都阐释分明。顾挽星认真聆听,偶尔提问,江鸣朽皆耐心解答。讲完后,顾挽星自己重新演算,终于得出正确答案。
“我懂了!”顾挽星眼睛发亮,“谢谢你!”
“嗯。”江鸣朽应声,继续看自己的书。
但顾挽星注意到,他唇角似乎扬起极细微的弧度。
上午课间操时间,操场广播体操音乐响彻校园。顾挽星与江鸣朽并排站在队列中,随乐声伸展肢体。秋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穿透云层洒落,温暖而不刺眼。
“江鸣朽,”顾挽星一边伸展手臂一边问,“你以前在乌鲁木齐的学校,也做这类广播操吗?”
“大同小异。”江鸣朽说,“内容略有不同,形式相仿。”
“那边冬天很冷吧?雪很大?”
“嗯。”江鸣朽嗓音温和了些,“雪很厚,有时能没膝。”
“真好。”顾挽星由衷道,“梧桐市虽也下雪,但积不起来。我从未见过真正的鹅毛大雪。”
江鸣朽侧头看了他一眼。顾挽星正仰首望天,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去看。”江鸣朽说。
“真的?”顾挽星眼睛一亮,“你还会回新疆吗?”
“……会。”江鸣朽说,“我母亲的家在那里。”
广播操结束了。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向教学楼。顾挽星与江鸣朽随人流缓步而行,周遭是嘈杂的谈笑与脚步声。
“那……”顾挽星犹豫片刻,“如果你回去,能带我去看看吗?我想看大雪,还想尝最地道的新疆菜。”
这请求来得突然,连顾挽星自己都略感意外。但他就是想说,想与江鸣朽约定一些属于未来的事。
江鸣朽脚步微顿。他侧过脸,看向顾挽星期待的神情,秋日阳光在那张脸上跳跃,温暖明亮。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午餐时分,顾挽星端着餐盘在食堂寻觅座位。今日食堂格外拥挤,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正有些焦急时,他看见了靠窗位置的江鸣朽。
江鸣朽独坐一隅,面前是一份简单套餐——米饭、炒青菜、几块鸡肉。他吃得很慢,很安静,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顾挽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这儿有人吗?”
江鸣朽抬起头,见是他,摇了摇头。
顾挽星在对座坐下,放好自己的餐盘。他今天打了红烧肉和西红柿炒蛋,都是他偏爱的菜式。两人安静用餐,气氛微妙却并不尴尬。
“对了,”顾挽星忽然想起,“下周艺术节,咱们班要出节目。苏若熙说要排个小品,正在找人。你要不要参与?”
江鸣朽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我不擅表演。”
“不需要多擅长。”顾挽星说,“就是大家一起玩。林北也参加,他演一棵树——真的,就站在台上不动的那种。”
这描述让江鸣朽唇角微扬:“一棵树?”
“对!”顾挽星兴致盎然,“剧本是苏若熙写的,特别有趣。讲森林里小动物的故事,林北演最大的那棵树,负责在关键时刻‘倒下’制造笑点。”
江鸣朽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窗户洒落,在桌面上投下温暖光斑。周围的喧哗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遥远。
餐毕,两人一同清洗餐盘。水龙头哗哗流淌,泡沫在阳光下泛起七彩光泽。
“那个小品,”江鸣朽忽然开口,“需要几名演员?”
“五六个吧。”顾挽星说,“苏若熙说人少便于排练。怎么?你想参加?”
江鸣朽没有立即回答。他冲净餐盘,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拭干双手。每个动作都缓慢细致,似在思考某个重要命题。
“我可以试试。”他终于说,“如果……台词不多的话。”
顾挽星的眼睛骤然亮起来:“真的?太好了!我这就告诉苏若熙!”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手指飞快打字。阳光落在他兴奋的脸上,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江鸣朽立在身旁,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温暖,柔软,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缝隙,春水自深处涌出。
下午放学时,苏若熙果然来找江鸣朽。
“顾挽星说你想参加小品?”苏若熙笑容温柔,“太好了!我们正缺一人。角色是个沉默的猎人,台词不多但关键。你觉得可以吗?”
江鸣朽点头:“可以。”
“那明天放学后我们首次排练,在音乐教室。”苏若熙说,“具体剧本我今晚发到班级群。”
她离开后,林北凑过来,满脸惊奇:“江鸣朽你要演小品?你不是……不爱参与这类活动吗?”
“尝试一下。”江鸣朽简短道。
“可以啊!”林北用力拍他的肩,“我就说你不是死读书的那类人!到时候我演树,你演猎人,咱们在台上肯定能擦出火花!”
顾挽星在一旁微笑,心中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满足。他觉得今日每件事都格外顺遂——早餐被接受了,难题被解答了,午饭共用了,连艺术节活动江鸣朽也参与了。
仿佛那座冰冷的冰山,真在一点点消融。
放学后,三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天空染成渐变橙红,梧桐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在校门口分别时,顾挽星对江鸣朽说:“明天见!别忘了早餐——我给你带豆沙包!”
“嗯。”江鸣朽点头,“明天见。”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顾挽星站在原地望了很久,直至那身影消失在街角。
林北用手肘轻碰他:“行了,人都走远了还看。我说,你这‘主动接近’计划执行得不错啊。”
“什么计划……”顾挽星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就是……想和他做朋友。”
“朋友?”林北挑眉,“行吧,你说朋友就朋友。不过我跟你说,苏若熙今天还找我聊了,说从女生视角看,江鸣朽对你确实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具体难描述。”林北摸着下巴,“就是一种感觉。他对旁人都客气疏离,但对你……似乎愿多说几句,多看你几眼。今天食堂你找他同坐,他竟没拒绝——你知道上周有女生想坐他旁边,他直接端餐盘换座了吗?”
顾挽星怔住了。他未料到还有这等事。
“所以啊,”林北拍拍他的肩,“继续努力。我看好你!”
归家路上,顾挽星的脚步格外轻快。梧桐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碎裂声,晚风携着秋日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暖意。
他想起江鸣朽说“好”时的模样,想起他安静吃奶黄包的样子,想起他讲解数学题时专注的侧脸。
原来主动靠近一个人,是这般感受——忐忑,期待,小心翼翼,却又满溢甜蜜。
而在城市另一端,江鸣朽回到家中,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他拿起钢笔,在新一页写下今日日期。
随后,他停顿许久。
最终,他写道:
【今日他给我带了早餐。奶黄包,很甜。】
笔尖停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还约定了以后同去看雪。】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暮色已完全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宛若地面星辰。
他想起顾挽星说想去看大雪时亮晶晶的眼眸,想起他邀请自己参加小品时兴奋的神情,想起午后阳光落在他脸上温暖的弧度。
江鸣朽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
或许,让一个人走进自己的生活,并非坏事。
至少,那个人让这世界,显得温暖了几分。
窗外秋夜深浓,而他笔尖之下,一段关于“靠近”的故事,正悄然续写新的篇章。
字多改起来好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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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约定始于晨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