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一场强冷空气席卷了梧桐市。气温骤降至零度以下,北风呼啸着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梧桐树上最后几片顽固的叶子也终于飘落,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瑟瑟发抖。
周二清晨,邵星像往常一样提早到了教室。保温杯里装了新煮的红枣姜茶——母亲听说最近流感严重,特意嘱咐他多喝这个驱寒。糖是今天新换的焦糖口味,金色的糖纸在冬日暗淡的晨光里,像一小片被封存的阳光。
但江鸣朽的座位是空的。
早读课开始前五分钟,教室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江鸣朽,而是班主任□□。他走到讲台前,敲了敲桌面让同学们安静。
“江鸣朽同学今天请病假。”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最近流感高发,大家注意保暖,有不舒服及时说。”
邵星的心沉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空座位,桌面上还放着他刚摆上去的保温杯和糖。窗外的寒风敲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整个上午的课,邵星都听得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解着立体几何,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雪。江鸣朽怎么样了?发烧吗?咳嗽吗?一个人在家吗?
午休时,林骁端着餐盘在邵星对面坐下:“担心你家同桌?”
邵星戳着盘子里的米饭:“不知道他严不严重……”
“应该还好吧。”林骁说,“江鸣朽看着瘦,但体质应该不差。可能就是普通的感冒。”
“他一个人在家。”邵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妈妈出差还没回来。”
林骁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看邵星担忧的脸,想了想,压低声音:“要不……放学后去看看他?”
邵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
“有什么打扰的。”林骁拍拍胸脯,“同学病了去探望,天经地义。而且你不是在给他织围巾吗?正好,织好了没?可以当慰问品。”
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昨晚刚刚收完最后一针。邵星本来想等江鸣朽生日时再送,但现在……
“织好了。”他说。
“那就这么定了。”林骁拍板,“放学后,我跟你一起去。对了,叫上苏晓晓,她知道怎么照顾病人。”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是特赦令。邵星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他先去小卖部买了些水果和退烧药,然后和林骁、苏晓晓在校门口汇合。
天色已经暗了,北风刮得更紧,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三人踩着厚厚的落叶,朝江鸣朽家的小区走去。路灯早早亮起,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住几楼来着?”林骁问。
“五楼。”邵星记得很清楚。
爬上五楼时,三人都有些喘。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需要用力跺脚才会亮。501室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福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陈旧。
邵星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等了很久,门才被打开一条缝。江鸣朽站在门后,穿着厚厚的家居服,外面还裹了条毯子。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看到门外的三人,他愣了一下,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你们……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苏晓晓温和地说,手里提着果篮,“能进去吗?”
江鸣朽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角落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房间。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病人特有的、闷闷的气息。
客厅比上次来时要凌乱一些。茶几上散落着药盒、水杯、体温计,沙发上堆着毯子和枕头。厨房的水槽里放着几个没洗的碗,垃圾桶已经满了。
江鸣朽似乎想收拾,但刚走两步就晃了一下,林骁赶紧扶住他:“行了行了,病号就老实待着。星星,扶他去沙发上坐着。”
邵星接过江鸣朽的手臂。隔着厚厚的家居服,他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发抖,温度高得不正常。他把江鸣朽扶到沙发上坐好,又拿来毯子给他裹紧。
苏晓晓已经走进厨房开始收拾。林骁把带来的水果拿去洗,邵星则翻出体温计:“量一下体温吧。”
江鸣朽顺从地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他闭着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那种总是萦绕在他周围的、冷静自持的气场消失了,只剩下病人最本能的脆弱。
五分钟后,体温计显示:38.9度。
“烧这么高……”邵星的心揪紧了,“吃药了吗?”
“吃了。”江鸣朽的声音很轻,“早上吃的,好像没什么用。”
“退烧药得按时吃。”苏晓晓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而且要多喝水。江鸣朽,你今天喝了多少水?”
江鸣朽沉默。茶几上的水杯几乎是满的。
“就知道。”苏晓晓叹了口气,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慢慢喝,多喝点。”
林骁洗好水果出来,看到这一幕,小声对邵星说:“班长真是贤惠啊……以后谁娶了她有福了。”
邵星没接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江鸣朽身上——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水,看着他因为吞咽而滚动的喉结,看着他闭眼时微微颤动的睫毛。那颗泪痣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像是一滴凝固的、黑色的泪。
这一刻的江鸣朽,太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解题时游刃有余的学霸,不再是那个排练时气场沉稳的猎人,甚至不再是那个总是安静疏离的转学生。他只是一个生病的、需要照顾的少年。
脆弱,真实,触手可及。
苏晓晓去厨房熬粥,林骁帮忙整理客厅。邵星留在沙发边,守着江鸣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江鸣朽似乎睡着了。他的呼吸有些重,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邵星小心地调整了一下他身上的毯子,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额头——滚烫。
也许是这个触碰,也许是别的原因,江鸣朽忽然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神涣散,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
“……爸?”他喃喃地说,声音模糊不清。
邵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江鸣朽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摸索着,然后抓住了邵星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别走……”江鸣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冷。”
邵星僵住了。他看着那只紧紧抓住自己的手,看着江鸣朽烧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的、迷蒙的眼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房间里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人交握的手和交错的呼吸。
林骁从卧室拿着干净的枕套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没有上前。苏晓晓也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沙发上的情景,轻轻把门关上了。
几秒钟后,江鸣朽似乎清醒了一些。他眨了眨眼,看清眼前的人是邵星,手上的力道松了,但没有放开。
“……是你。”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清晰了一些。
“嗯。”邵星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我。”
江鸣朽看着他,很久,又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稍稍收紧了些,像是确认某种温度,某种存在。
“邵星,”他轻声说,像是在说梦话,“……谢谢你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但邵星听见了,听得很清楚。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包裹了,酸涩,温暖,难以形容。
“应该的。”邵星说,声音很轻,“你是我同桌。”
江鸣朽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入睡的地方。但他握着邵星手腕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厨房里,苏晓晓轻声对林骁说:“我们熬好粥就走吧。让邵星陪他一会儿。”
“嗯。”林骁点头,表情难得的认真,“江鸣朽那小子……平时看着刀枪不入的,生病了还挺让人心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脆弱。”苏晓晓搅拌着锅里的粥,“只是有些人藏得比较深。”
粥熬好时,江鸣朽已经睡熟了。邵星小心地抽出手,手腕上还留着那滚烫的触感。他把粥盛出来晾着,又写了张便签放在茶几上,提醒江鸣朽醒来后记得喝。
离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依旧凛冽,但雪终于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像是天空撒下的碎银。
“星星,”林骁把手搭在邵星肩上,语气认真,“好好照顾他。”
“我会的。”邵星说。
苏晓晓温柔地笑:“明天我们帮他记笔记。让他好好休息。”
三人在地铁站分开。邵星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手腕上还残留着那种滚烫的触感,耳边还回响着那句模糊的“别走”和清晰的“谢谢你来”。
他突然想起江鸣朽说“至少得懂物理吧”时那个极浅的笑容,想起他接过半成品围巾时说“我会等它织完”时的眼神,想起他毫不犹豫扔掉情书时说“垃圾”时的冷漠。
还有此刻,在病中流露出的、毫不设防的脆弱。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真实的江鸣朽。而每一个碎片,都让邵星心里的某种情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确定。
雪花静静飘落,覆盖了城市的喧嚣。冬夜漫长,但有些温暖,正在寒冷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