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马市口,是郡城最杂的地方。
挑夫的、赶车的、卖苦力的,南来北往的人都从这里过。苏晚的破药摊就支在市口的墙根底下——两块门板,一张旧桌,药箱一摆,招子一挂:
【诊金随意,药到病除。】
头一日,来看病的是几个挑夫,花一文钱抓了治脚气的药,将信将疑地走了。第二日,那几个挑夫领着工友们来了——药真管用。第三日晌午,摊子前已经排起了队。
她坐在摊子后头,一身药僮打扮。给人诊脉开方的时候,眼睛可不闲着。
神魂放开在市口的人流里,一遍一遍地筛。
第三日傍晚,筛出来了。
第一个,是码头扛包的汉子,姓包,四十来岁。看病的时候,她借着搭脉的由头,看见了那条小臂内侧的纹——淡淡的,藏了不知多少年。
"包大哥这病,得换药。"她压低声音,"诊金里含一味药,叫纹。一条纹,一两银,外加一句实话——最近官面上,有人查这个么?"
包汉子浑身一激灵,看看四周,声音抖了:"小、小哥怎么知道……"
"我行里人。"她把银子推过去,"实话换钱,不亏。"
那汉子攥着银子,一五一十地说了:济源号的人上月在码头记过他的名,说是"验看",还没验。就这半月的事。
她记下了。第二名、第三名……天黑前,市口一带带纹的人,摸了七个。被记了名的,四个。
第七个,是个打更的老汉,姓莫,六十多岁了,纹在脚踝上,藏了一辈子。
老汉不换钱。他把袖子撸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三次,最后一跺脚:
"小哥,老朽这条纹,换不换不打紧——老朽就想问一句,收了去,是救人,还是害人?"
"救人。"她说,"莫伯,纹在您身上,是死路的引子;入我的册,是活路的凭据。往后有人查您,您就说纹换给我了——让他们来找我。"
老汉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皱纹里全是泪:
"老朽打了四十年更,夜夜走过城隍庙。四十年了,头一回有人跟老朽说——是救人。"
他到底没收银,把纹换了,又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摊子上——是一包炒瓜子。
"给小哥嗑。"老汉背着手走了,更梆子敲得格外响,"平安无事——平安无事喽——"
她捧着那包还热乎的瓜子,半天没说出话。
收纹的暗号,就这样在骡马市口最底层的人堆里,悄悄传开了——来这儿换纹的,不止为了银子,更为了那一句"最近有人查么"。
第四日晌午,麻烦上了门。
---
来的是五个人。
为首的穿着济源号跑腿的号坎,斜叼着牙签,往摊前一杵,一脚踹翻了招子:
"哪儿来的野摊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摊子前排队的穷苦人呼啦散了一半。苏晚攥着擀面杖就要上去,被她一把按住。
她站起身,冲那跑腿的一拱手:"这位爷,何处动土了?"
"收纹!"跑腿的把牙签一吐,"纹是官面上验的东西,也是你这野摊子收得的?识相的,摊子拆了,滚出郡城!"
"纹在人家胳膊上。"她不急不缓,"人家愿意换钱,你情我愿——碍着官面什么了?"
"你——"
"倒是爷自己,"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上月初七,码头记账的那笔'验看钱',十二两,爷交给柜上了么?"
跑腿的脸色,唰地变了。
"九月初三,城西柳巷,爷收的那锭金子——"她又说,"成色足金,如今就埋在爷家灶膛底下的瓦罐里。爷敢说没有?"
周围看热闹的苦力们,嗡的一声。
跟来的四个爪牙,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为首的那个,眼神都不对了——他们收的钱,向来是"上贡均分",敢情这位爷一直在克扣?
"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喷人,"她笑了笑,"爷回去把灶膛挖开,不就知道了?"
为首的跑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扭头踹了跟班一脚:"看什么看!走!"
五个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作鸟兽散。
苏晚看得目瞪口呆,又痛快又解气,半天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妹子,他家灶膛里真有金子?"
"有。"她说,"他那条线尾缠着灰,灰气的颜色比别人的亮——是金子埋久了的色。"
"那要是他今晚就转移呢?"
"那更好。"她把招子重新挂好,"他一动,四个跟班就知道钱藏哪儿了。这五个人,往后没工夫替济源号跑腿了——他们得防着彼此。"
苏晚咂咂嘴:"妹子,你这脑子,开药铺可惜了。"
---
当夜收摊,她在门板底下摸到了两张帖子。
第一张,洒金帖,落款赫然是济源号的大印——东家有请,三日后,楼上一叙。
第二张,没有落款。一张最寻常的白纸,纸上只有一行小字,笔锋枯瘦,像老人的手笔:
【今夜三更,城隍庙。带上你的牌。】
她捏着这两张帖子,在油灯底下坐了很久。
东家的金帖,是商路——谈的是价钱。白纸无字,却知道"牌"——知道的,是那一位。
两张帖子,两条路。
去赴哪一条,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可她还是把两张帖子都收进了怀里——
第七条规矩,是爹教的:买主多了,货才值钱。
她把两张帖子并排压在枕下,又把爹的铜哨摸出来握了一握,这才吹熄了灯。
明天,她的帖子要回。而后天夜里三更,城隍庙——
去赴那个知道"牌"的人。
是福是祸,是死是活——三更鼓一响,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第27章_骡马市口的药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