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下面是‘校园投稿’栏目。我是今天的播音程默,接下来是——”少年明亮清爽的声音回荡在校园,让人听了身心舒畅,“《致L》……你是尚未宣之于口的,光与尘。”
教室里,林述停着笔盯一道简单的物理选择题,盯了许久。然后他弯了弯眉眼。
和他隔了个过道的同学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这题简单到不配让京圈太子爷费神,更不配让他笑。所以太子爷终于被这穷地方逼疯了?
林述没理他,只是把笔轻轻搁下,托着腮,像是把那个名字含在舌尖,又咽了回去。
程默从广播站走回教室。
四分钟的路程,他用两分钟就走完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衣角在风里轻轻扬起,自己也说不清在急什么。胃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一到傍晚就隐隐作痛,可他似乎还是习惯性地赶路——赶着回去,赶着坐下,赶着打开那个每天准时出现在桌上的保温餐盒。
只是今天,走到教室附近时,他放慢了脚步。
“今天这稿子不是文学社的吧。”
“应该是匿名投稿。”
“L是姓吗?姓罗还是姓刘?”
“不知道啊,等程默回来打听一下。”
程默踏进教室的瞬间,几股灼热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烧穿。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正撞上左边站着的值日生,两人面面相觑。
他轻轻咳了一声,垂下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座位。
赵锐在他坐下那一刻就凑了过来:“程默,兄弟有事问你!”
程默打开餐盒。
今晚是红烧牛腩。牛肉炖得酥烂,胡萝卜吸饱了汤汁,边缘微微透亮,几粒葱花浮在金棕色的酱汁上。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八角桂皮特有的暖香。
他夹起一块。
“说。”
“今天那个——”赵锐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烁着窥破天机的兴奋,“是谁给谁的情诗啊?”
程默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没有抬头。
“……不能说。”
赵锐瞬间蔫了下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身后,一支笔轻轻敲了敲程默的肩膀。
那道嗓音带着笑意,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程大站长,用我的名字,可是要收版权费的哦~”
程默没有回头。
他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动作没有停顿。他早就预料到林述会知道。做这件事之前,他就想过所有后果,一条一条,想得很清楚。他能承担。他可以承担。
可是。
耳尖还是烫了起来。
那种热度从耳廓开始,蔓延到耳垂,像被晚风吻过,又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林述盯着那只红透的耳朵,没有再说笑。
他把胳膊枕在桌上,侧着脸,安安静静地看着程默吃饭。
——媳妇真好看。
他在心里想。
——可爱。
吃完最后一块牛腩,程默正要收餐盒,林述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这回带了点正经:“今晚来趟我宿舍。”
程默心下一惊,动作顿住。
“去你宿舍干吗?”
林述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忍住笑了。
“ 想什么呢?”他压着笑意,“给你补数学和物理啊,我宿舍安静。”
程默:“……”
他犯难了。
数学和物理确实要补,竞赛快到了,他还没怎么刷题。有人帮他会快很多。林述一个人住教职工宿舍,确实比他的堪比大喇叭的八人寝好多了。可这样下去,欠林述的人情就还不清了。
——饭菜钱他每天都会按食堂的标准转给林述。林述收了,但他知道,那人一定在某个卡里给他存着,分文未动。
他沉默了几秒。
林述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半晌,从善如流地递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最近我有些懈怠了,想用一下费曼学习法。互帮互助,不欠人情。”
程默抬起眼看他。
窗外天色渐沉,教室里亮起灯。少年的眉眼在暖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好。”
林述笑了笑,顺手把他桌上那一摞上学期的竞赛试卷抽走了。
晚上十点半。
程默把桶放在洗衣池边,转身走向教职工宿舍。
夜已经深了,校园里很静。梧桐叶在风里沙沙轻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步子不疾不徐,像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定。
四楼的窗口亮着灯。
他抬起头。
月亮正圆。
月华倾泻而下,薄薄的、清透的,像一匹新织的素缎铺满天地。楼宇的轮廓被勾勒出银边,枝叶的影子落在地上,疏疏淡淡,如泼开的水墨。
然后他看见林述站在窗口,笑着朝他招手。
程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发尾还是湿的。
傍晚为了赶这“补习班”,他冲了个极快的澡,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擦干。此刻那些乌黑的发丝正湿漉漉地垂着,几缕贴在额前,几缕散落在鬓边,被水浸透后显得格外柔软、格外黑,像洇开的墨。
水珠顺着发尾缓缓滑落。一滴,又一滴。
有的坠在肩头,在校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有的划过脸颊,沿着下颌的线条静静淌下来,在月下闪了一闪,像将落未落的泪。
他的睫毛也是湿的。
那双眼平日里总是沉静的、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此刻被水汽浸润,雾散了,露出底下清凌凌的光——像雨后的溪,像初雪落进深潭。
月光滤过湿漉漉的发丝,在他脸上落下疏疏的影。那些影顺着眉骨、鼻梁、唇峰的弧度轻轻铺开,把原本苍白清瘦的面容勾勒出柔软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仰着头。
水珠还在滴。
风把他的额发吹乱了几缕,他忘了抬手去拨。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模样。
但四楼窗口的那个人,忽然不笑了。
林述撑着窗台,静静地、久久地望着他。
月光如水。
而水里站着一个湿了头发的少年,清隽得惊心动魄。
程默回望着那抹镀了月华的身影。
那是他的光。
也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