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际社会对“龙骑士”的求援呼声沉寂了近一年之后,一份标着“特急”的文件摆在了赵定中将的办公桌上。
文件来自军委办公厅,内容是一份非正式的情况通报与问询:一个与我国素有往来、此刻正发生拟态危害的小国,发出了极其恳切的支援请求,并暗示局势已到千钧一发之际。
文件的末尾,是军委的明确指令:“要求XX军区司令部,基于特聘人员薛明当前战备状态、任务潜在风险及国际政治敏感性,于一小时内提交《紧急国际救援行动可行性初步评估报告》及相应预案,为上级决策提供依据。”
赵司令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一小时。
他按下了内部通讯键:“叫白河中校,还有作战部的张宇辉、方壮、高士斌,立刻到我这里来。”
白河几人急急赶到。
办公室的气氛很凝重。
赵司令将那份标着“特急”的文件往桌上一推,目光锐利:“国际求援断了快一年,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拟态是真的,但时机太巧,目的可疑。军委要我们一小时内给建议。都说说,这到底是个陷阱,还是个机会?”
张宇辉首先发言:“司令,反常即妖。对方明知晶髓是敏感资源仍来求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真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顾不上晶髓了;二是他们另有图谋,比如想近距离研究薛明和青龙,甚至……测试我们应对刺杀或绑架的防御能力。我建议,如果要接,必须把情报工作做到极致,并预设这是一次敌对行动来制定预案。”
方壮跳出来:“我坚决反对!这摆明了是请君入瓮。中断求援是国际共识,突然打破,背后必有联盟或大国势力操纵。薛明是我们唯一的战略威慑,绝不能置于险地。何况,她……”方壮看了一眼白河,继续说:“薛明的服从性问题需要考虑。在境外陌生战场,指挥链路一旦出现缝隙,就是致命的。”
高士斌个头高大威猛,站起来办公室顿时小了一半:“可疑?那就更该去!如果是陷阱,就将计就计,把幕后黑手打出来!我们可以组织两支队伍,明面上是薛明白河的救援组,暗地里派遣精锐特种部队提前渗透,反向监控、控制局面。对方敢动,我们就让他们付出十倍代价!这同样是展示力量——不仅展示解决拟态的能力,更展示粉碎阴谋的能力。”
白河听了其他人的发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司令,从战术层面看,这九成是陷阱。但正因如此,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去。”
他仔细地分析起来:“如果这次我们退缩,未来所有潜在的敌人都会知道,只要制造一个“疑似陷阱”的局势,就能让我们最大的王牌失效。我们必须证明,即便明知是陷阱,我们也有能力踏平它,并把投饵的人揪出来。”
最后,他站起来郑重表态:“关于薛明的指挥问题……我以军衔和性命向您保证,在战场上,她会百分百听从我的指令。这是我作为她直接指挥官的责任。如果她做不到,我会在第一时间采取强制措施,确保任务底线和她的生命安全。为此,我请求授予我此次行动的最高现场决断权。”
赵司令的目光逐一扫过四人,最终停留在白河脸上,凝视良久。
“白河中校,记住你刚才的保证。薛明的安全,和任务的执行纪律,我全压在你身上。”
他站起身,做出决断:“接。但有条件。”
“一,对方允许我方前期侦察及安全小组提前十二小时进入,否则免谈;
二,行动期间,以我方指挥为唯一权威,对方军队退至五十公里外;
三,晶髓归我方;
四,白河中校为现场最高指挥官,拥有绝对指挥权,包括对薛明的必要约束权。”
“告诉军委,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救援,而是一次主动的战略威慑行动。我们要向所有暗中窥伺的力量证明,薛明,不是他们能用阴谋算计的目标。”
“白河,你立刻去和薛明做任务简报。明确告诉她,这次不同以往,一切行动听指挥,没有商量余地。张宇辉,起草回复和条件。高士斌,开始制定暗线反制预案。方壮,你做整个计划的风险控制官,有权质疑任何一个环节。”
“一小时后,我要看到报告。”
薛明被带上飞机。白河把她按在座位上,沉默着给她扣紧安全带。
他蹲下身,单膝蹲跪在座位前,视线与坐着的薛明齐平。
“薛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很严肃,“看着我,回答我。在这次任务中,你是否会无条件执行我的每一个指令?”
薛明从来没见过白河这样严肃。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分辨了一下他的神情:“好,我会。”
“薛明,这不是训练,也不是普通的任务。”白河的手,紧紧扣着薛明的安全扣,“我们判断,这次求援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一个针对你的陷阱。对方的目标可能不是击杀拟态,而是——你。可能是刺杀,可能是绑架,也可能是为了在全世界面前,测试甚至摧毁我们的应对能力。”
他一瞬不错地盯着薛明的表情。
“从现在开始,你停止一切对战场、战况的分析和判断。把局势分析、风险评估、行动选择,全部交给我。你的任务只有两个:第一,活着;第二,在确保活着的前提下,听我指挥,完成任务。”
他的身体向薛明逼近,几乎要脸贴脸:“听从我、信任我,薛明,告诉我,你做得到。”
薛明看着这张坚毅、挺拔的脸庞,笔挺的鼻梁传达着一丝不苟的指令。
她拍了拍白河的手,往下压了压:“我做得到。我保证。”
八个小时以后,薛明到达任务现场。
这是一大片居民区,道路狭窄,房屋低矮,密集,只有中心区域有一个稍微开阔点的小型广场,适合围困和作战。拟态被已被装甲车小队驱赶至此。
这是一只还未伸开翅膀的拟态。
看到这个拟态时,薛明心里的大石头落得很沉稳。就这样的一只,她不知道击杀过多少个了。
上空盘旋的无人机传回实时画面,拟态在广场中央的雕像旁,时而徘徊,时而举起足刃。
指挥车内,白河面前的八个屏幕分别显示着不同波段扫描结果,红外成像写着广场区域无明显热源。生命探测写着雕像基座下方信号微弱,但被标记为“疑似啮齿类动物巢穴”。震动传感写着地面结构稳定,无异常震动。
“所有侦察数据正常。”侦查员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居民区环境复杂,建议加快行动节奏。”
白河非常耐心地给薛明整理着耳麦的线。白河还给她理领子。白河擦擦“静峰”上沾染的灰尘。
白河说:“我需要你沉稳,听从命令。”
薛明已经被白河一而再再而三的谨慎弄得有点神经紧张了。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好,白河。”
白河:“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原则红线!除此之外,只完成击杀拟态,以及回收晶髓!其他均不在你的任务范围内!”
薛明闭了闭眼睛,仿佛听见了出征的号角:“收到!”
薛明接过“静峰”,跳上青龙。耳麦里是白河清晰的声音。
薛明和青昭,迎向拟态。先驱小队即刻撤退。
轰一声,青昭与拟态相撞在一处,拟态手舞足蹈地挥舞着足刃,那足刃巨大而锋利,切断中央广场上的雕塑。雕塑下面是个高高的基座。基座的边缘向外凸起,形成了一个窄窄的屋檐。
断裂的半截雕像,混着灰尘,砸向基座。
薛明眼神突变。
怎么会,有一个孩子,突然出现在基座的屋檐下方!与此同时,红外成像显示屏上,也凭空多出了一个热源,那热源的腿部消失在下方原本标记着“巢穴”的地方。
“白河!有个孩子!”薛明的尖叫在白河耳边炸起。
白河的眼睛划过显示屏,前方无人机传到的画像也几乎没有延迟地显示在另一边——高大、残破的大理石人像,几乎要马上砸到孩子身上。
“薛明!”白河大脑未经计算,就以勾勒出名为陷阱的阴暗、肮脏的形状。
他干涩、他滞住!他大叫薛明的名字,他大声命令“回来”!
可是就在巨大的黑影、可以削去一切的足刃、粉碎的大理石像、崩开的灰尘里,他看到了薛明闪现,她救走了孩子,躲过了雕像和足刃。
灰尘四散。
露出人影。
她站在青龙背上,朝他冲来。
白河的心骤然又恢复了跳动。
一声枪响。
白河的世界充满了硝烟和血红。
在无限压缩又拉长的时间里,他看到薛明在青龙背上捂着腹部弯下腰。
青龙俯过地面。
孩子被薛明送了下去。
孩子手上拿着的是一把很小的枪。他稳稳落地甚至没有多看薛明一眼,飞速地逃窜进小巷。
拟态追击在青龙身后。
薛明被青龙放到白河面前。
白河任由自己压住薛明的右腹部,随后眼前之人被其他人抬上了车。
他也跟了过去。他握住薛明的手。
他听到耳麦里传来:“快撤快撤快撤!拟态从正前方过来了!”
“快撤!”
装甲车的速度被居民区蜿蜒的小道所限,一辆接一辆,无法提速。巨大的黑影就在车窗外。
但又有个巨大的阴影掠过,横梗在他们和拟态之间。
白河恍惚望着车窗,青昭怎么还在外面?
耳麦里响起声音:“青昭拦住拟态了!”
有人震惊:“怎么回事?”
有人猜测:“薛明还在控制青昭?”
有人突然大喊:“青昭在为我们断后!抓紧时间快撤快撤!”
有人又大声通报:“报告报告,青昭后半身已经消散!快撤快撤!”
白河猛然低头,薛明的眼睛半睁,鲜血从她嘴里争先恐后的冲出来,流淌到了自己的衣服和裤子上。
白河下达命令:“薛明!召回青昭!”
那边轰隆隆的撞击声还在持续。
薛明的血从白河的衣服上滴到车里。
“召回青昭!”
“现在!马上!”
薛明的手冰凉,但薛明好像还在看他。
“我命令你。现在,马上,召回青昭……”
白河突然呜咽起来,他握住薛明的手:“你答应了要听我的命令。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这是第一次,在未完成任务情况下,薛明回到国内。
从上到下,震怒、震惊已经不足以形容知情人的心情。
白河被公开停职,记大过一次,全区通报批评。但职务、军衔均不变。他被命令必须承担薛明所有康复训练工作。
自薛明出事后,赵司令和其他同僚就一直未见到白河出现在别的地方。他一直守在薛明的专属病房外,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了。
他也好像不打算回宿舍,那身衣服没有脱、也没有换。
赵司令来探视过好几次,都看到白河坐在病房外的凳子上。他想说你好歹去换件衣服,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的路过。
薛明的父母每天都到病房外探望。
黄劲峰天天站在病房外等待。
薛明一直没有醒。她躺在隔离病房里,任凭谁在外面流泪、说话、敲门,也并不打算起来应门。
可能是医生的话传来,也可能是妈妈的哭泣声传来,她好像听到一些话语:“子弹贯穿了肝脏……命暂时保住了……永久性功能损伤……无法承受任何高强度代谢活动……凝血功能严重受损……免疫系统出现缺口……”
“即使醒来,未来她的身体可能达不到普通健康女性的标准……”
薛明的意识顺着金色、红色的光,流动、蜿蜒,她似乎看到了爸爸妈妈身上金色的光,便飘过去蹭来蹭去。看到黄劲峰红色的光,又缠上去纠缠一会儿。还有赵司令金红色的光芒……
她顺着过道游曳,看到了白河。白河周身也环绕着金色的光,她跑过去对白河小声说:“Sorry啊白河,我没有听你的命令,你不要生气我哦。我也是怕大家都死了嘛。小孩我也把他放走了,虽然他开枪打了我,我还是恩将仇报安全把他送下青龙!我是真的怕被扣个滥杀无辜、影响国际局势的锅啊!你懂我!”
她又往外游荡,每个人都金灿灿或者红彤彤的。
然后不知怎么,她居然游进了虚无空间。
青昭卧在晶髓山上。
薛明飘过去,趴在它背上:“青昭,你也受伤啦?”
青昭声音很飘忽:“是啊,你伤我也会伤。这次伤得太重了。你很疼吧?”
薛明:“是啊,很疼。我也太惨了,谁对我那么狠。还让小孩子开枪。”
薛明:“我好担心我爸妈,还好担心黄劲峰,白河我也很担心,我看他衣服都没换,也太脏了!”
薛明:“我听医生说,我的身体以后可能都不行了。”
属于薛明的那抹金色的光线,发出红色的光芒,颤抖起来。她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结局有多么糟糕,她哭泣起来。不再有没有疤痕的身体就算了,还要接受一个健康不起来的身体吗?再也无法游泳、冲浪,也无法举重、瑜伽、芭蕾。她要和所有的美好要告别了吗?她多年心血才塑造的身体,难道以后都无法再继续了吗?
她接受不了。她不停的哭泣。哭累了,她就睁着眼睛,透过青昭漂浮的龙鬃看金色的光海,看一会儿又开始哭泣。循环往复。
不知道这样了多久。青昭忽然说:“别哭了,薛明。我俩这种病残号,还是少动气。”
薛明:“我都这样了,你还管我哭不哭。难道我不哭就能好起来?”
青昭叹了口气,“薛明,我或许有一个办法,但这个办法对你而言可能不算什么最好的选择。”
薛明问:“什么办法?”
青昭:“你我精神力融合,通过融合,你从我这里获取一点晶髓。这颗晶髓可以长在肝脏上,让它成为你的肝脏。它应该比你以前的肝脏更好用,你的身体会更好。”
薛明呆呆地听着。
青昭:“但一旦你有了晶髓,你就有可能分辨不了你到底是谁了你懂吗?”
“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认识自己是谁。”
“所以你要考虑清楚。”
“到底要不要用晶髓来拯救身体。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要想明白。”
“我再休息一段时间,就要去找点混沌拟态,吸收点它们的晶髓。你可以旁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薛明浑浑噩噩地,跟着青昭一起,看它与混沌拟态厮杀,吞下战败者的晶髓。
不知道吞了多少个。青昭的精神多了。
它问薛明:“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薛明答:“我也不知道。”
青昭沉默了一下说:“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要么就接受残躯,要么接受晶髓。”
薛明说:“我可以一直和你这样待下去。”
青昭说:“你自己信这句话吗?你相信自己可以一直逃避,不做出选择吗?”
它又说:“你的决定做得越迟,带来的痛苦也就越深。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差,而那个时候再选择晶髓,晶髓有可能趁机吞噬你的精神。”
“如果早点,趁你的精神力还足以认识自己之前,去消化晶髓,而不是让晶髓战胜你。”
过去的一切美好淹没了她,她喘不过气。她舍不得放手。
她看见过去那个闪亮亮的自己,那个健康的自己,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
她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晶髓战胜了我会怎么样?”
青昭:“那你就变成混沌拟态。如果你战胜了晶髓,你就是青昭。”
“我会是薛明……永远都是我自己……我是薛明……我要记得我是薛明!”
薛明做出了选择,她与青昭融合在了一起,瞬间又分开,分开的那刻,那团小小的金色意识里,闪烁着一丝晶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