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薛明被包成粽子送回宿舍。
白河把她背上楼，才下楼回自己宿舍。
黄劲峰已经在房里了。
薛明一瘸一拐，被他搀扶到沙发上。
黄劲峰给薛明倒果汁、拿了些能量棒，还洗了蓝莓和猕猴桃。
薛明两个胳膊被缠得有点紧，不方便弯曲，黄劲峰就一样样喂给她。
黄劲峰一边喂一边问：“鞋怎么还丢了一只。”
“后面有一个拟态足刃切过来我没躲过，被从右腿划到脚背，搭扣也被切断，鞋就掉了。”
黄劲峰抓勺子的手青筋都凸起来。
“丢了就丢了，我重新给你买一双类似的。”
黄劲峰既没有再说结婚的事情，也没有问薛明受伤的事情，更没有提任何晶髓相关的话题。
他就是很体贴的，很细致地完全沉浸在照顾薛明的过程里。
薛明注意到黄劲峰的表情，他也看她，也对她笑，也跟她说话，但他不像他，薛明觉得很陌生。
“我都受伤了，鞋也丢了，都变成瘸子了，你都不亲亲我，也不抱抱我。”薛明指出黄劲峰的失误。
黄劲峰走过去，亲亲她的好脸，又亲亲她的耳朵，再亲亲她的头发。没抱薛明，他说：“我怕弄疼你的伤口，不敢抱你。”
薛明就像听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笑话：“你放什么屁，我让你抱抱我。”
黄劲峰就走过去很小心地，虚虚环住薛明。薛明只觉得黄劲峰的气息在耳畔打了一个圈儿，就消失了。
薛明沉默了片刻，说：“我不知道你怎么了，黄劲峰。”
黄劲峰看着薛明。嘴唇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一个字。
薛明觉得所有事情都很离谱，她什么都不再想：“你重新抱我，我要你把我弄疼。”
黄劲峰走过去咬住了薛明的嘴唇。
薛明把黄劲峰推搡开，“你有毛病啊，你饿了那边有吃的！我要睡觉了！抱我进去！”
黄劲峰像抱小孩那样，把薛明从大腿勒起抱了进去。
薛明紧紧抱着黄劲峰的脖子。黄劲峰一声不吭。
他把她放到床上，刚躺下，薛明又开始发脾气：“我还没有洗脸！还没有洗澡！也没有刷牙！也没有换衣服！”
黄劲峰就去拿了毛巾，细细给她擦好的那边脸。
“你现在这样没办法洗澡。我给你擦擦吧。”
黄劲峰从大抽屉里给薛明拿来了干净的内衣和睡裙。
薛明就躺在那儿。
黄劲峰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完全目不斜视。
黄劲峰又把她扶起来，抱到洗漱间，帮薛明刷牙。
薛明含着牙膏，对着眼前耐心、认真给她刷牙的黄劲峰，含糊地说了句什么。黄劲峰没有听懂，但他也没问。
他帮薛明漱完口。“好了。”
他又把薛明放回床上。
两个人在黑暗中躺着。薛明仰面。不知道黄劲峰什么姿势。
薛明睁着眼睛。外面点点滴滴的路灯从窗帘里漏进来。
“黄劲峰，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但是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今天我去找晶髓，并不是你要求的，是我自愿的。我还和白河说了，我不会和你结婚……让他们放心。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请你谅解我。如果你离开，我不会说一句。”
“我已经很感激你了。黄劲峰。”
“从我们相识开始，你对我一直都很好，很大方。你送我珠宝、送我高级的衣服鞋子、还陪伴我……我没有对你有过太多回报，我也送给不了你什么贵重的东西……你给了我太多，我真的很感激很感激你。”
“所以你不用有什么心理压力。成年人，谈恋爱，分分合合，很正常。”
“我觉得怎么样都可以。”
黄劲峰在黑暗里，胸腔起伏得不能自己。
薛明听见他的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黄劲峰突然起身把台灯打开，黄澄澄的光弥漫卧室。
黄劲峰一下坐起身，高声质问：“我在你眼里就是一直可以被赶来赶去的人吗？我是黄劲峰！只有你！只有你这样对我！”
薛明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刺得眼睛要流泪。她确实开始流泪。
她已经无法再控制住这把早已悬在头上的利剑，利剑骤然下落，正直直砍向她。她说：“黄劲峰，是我对不起你……”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了耳朵里，脖子里。“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忍住……”她的眼泪越来越多，但那么安静：“那个时候你朝我笑，你那么好看，是我没忍住……对不起，黄劲峰，都是我的错。”
她突然想起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那天晚上的夜风，还有黄劲峰给她披上的外套。外套很大，很暖和，带了一点点很淡的香味。
现在当初载着她去看夜景的车窗外，下雨了。大雨倾盆，她再看不清外面。
还有什么比知道自己倾慕的人其实一开始也倾慕自己更让人陶醉？但这份陶醉却生不逢时，黄劲峰根本接不住。
可他还是要挣扎着努力去接————
薛明坐起身来，她自己挪下床。站起来。
黄劲峰看她动了，也马上下床走过。
他没问她要干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薛明，承认你从一开始就想要我让你那么羞愤到哭成这样吗？”
薛明跛着脚站着，像个失去了一切的乞丐，问什么答什么：“是啊，当初我还对白河说，我说，我充其量就是和你接个吻、睡一觉。我承认，我就是**熏心！行了吧，黄劲峰！我就是被你这张脸、这具身体，迷得晕头转向！请你原谅我吧！”
黄劲峰听得既高兴又难受，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除了他俩之外的所有东西，都抛开。他说：“不结婚就不结婚。不结婚的人多了去了。我们就这样和结婚了也没两样。老夫老妻的，你就说我把你伺候的好不好吧？”
薛明没说话。黄劲峰说：“自己跳过来，抱着我。”
薛明像个木偶，跳了一步，蹦到黄劲峰怀里。黄劲峰搂住薛明的身体：“你能别老跟我吵了吗？今天你累了，我也累了。我们休息好不好。”
薛明埋头一动不动。
黄劲峰故意顶了顶她，问：“你就说我把你伺候的好不好吧。”
薛明声音闷闷的：“挺好的。”
黄劲峰说：“那你说，黄劲峰，我不结婚，但我就喜欢让你一直这样伺候我，伺候我到老。你说，你说这句话。”
薛明不肯说。
黄劲峰叹了口气，说：“薛明，不用结婚。是我，是我就想这样伺候你，伺候你到老。”
黄劲峰又凑到薛明耳朵边悄声说：“你只要知道这辈子，没有人比我更会伺候你就行了。”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地抱着。伤的、残的、累的、疲倦的，也不知道谁在撑着谁，谁在抱着谁。
第二天下午，赵司令、白河、还有施林来薛明的宿舍探望。黄劲峰正在给她喂水果。
薛明双臂、右小腿和右脚都被包得严严实实，右脸颊还涂了药。赵司令还好，昨天亲眼看到了薛明的伤，白河也是既送了医院又送了回，所以对薛明的伤势并不惊讶。唯有施林，惊异半晌，他说：“这这这，薛明，你怎么伤成这样？我从来没见过你受伤！”
薛明点点头：“是啊，我一直都很小心，训练也很刻苦，就是为了避免真枪实站的时候负伤。结果还是伤成这样了。我很气愤。”
之前白河还曾经要求她必须穿作战服作战，但后来发现她穿自己的衣服反而更谨慎，更小心，因为“我要避免裙子弄坏，所以得更小心”，索性后来就不再管她衣着了。
薛明：“昨天我进去了是不是很久？我在里面找拟态，虚无空间里也不是到处都有拟态，也要找。但我不敢走远了，怕找不回来，只好在空间之门那个缝隙附近守株待兔。里面的拟态和外面拟态都差不多。我杀了一个，还得休息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所以待了很久。”
“你在里面不饿吗？”赵司令问，他觉得薛明随时随地都在饿。
“不饿，但体力还是一样的消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饿。可能就是水土不服吧。”
白河看到薛明想站起来，手比脑子更快，人已经过去帮忙了。黄劲峰给众人拿水过来，就当没看见白河搀扶的手，走过去坐到薛明旁边。
“虚无空间里……什么样子？”赵司令问。
薛明让黄劲峰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我拍了照片和视频，你们看吧。”
视频里的世界，到处流动着金色的或者红色的光线，暗色的石头堆积成小山起伏。
“那是什么？”施林问流动的金色的光。“我不知道，但青昭说，那是人类的意识。”
“人类的意识是金色的光？”
“我也不知道，神神叨叨的。”薛明耸肩。
“红色的光又是什么？”
“红色的光……哦，青昭好像说，金色的光是人类那些平和的意识，红色的光是比较起伏的意识，我也不记得了，总之大差不差吧。”
“那些石头是什么？”
“就是晶髓，死去的晶髓。里面的拟态自己死了，晶髓就留下里了。”
“晶髓！”赵司令震惊。
“那些是死去的晶髓，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你看，都没有能量了，发黑了。还有能量的晶髓是蓝色的、紫色的，这种比较透明的。”
“确实如此！”施林说，他们做实验的时候，能量耗完的晶髓就会变暗。
“你可以带我进去看看吗？”白河问薛明。
“啊？我不知道，里面每一件事我都是问的青昭，我要问问它才知道。”
——虚无空间。
一道金色的细缝被撕裂开来，薛明钻了出来。她脸色尚带着怒意。
细缝又变窄，停留在原地。薛明往前走了两步，有点害怕。
她把手机拿出来，四处拍了几张，录了点视频，然后打开手电筒，调到最低亮度，放在细缝旁边的石头上，权当个标记。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很犹豫。刚才自己也太冲动了，一下子就跑了进来。不过如果现在出去也太丢脸了。她薛明丢不起这个人。
她现在觉得自己是站在希腊那个什么迷宫前的勇士，真希望有一根粗粗的绳子拴住她的腰，不至于往回走的时候，找不到出口了。
但管他的。俗话说的好，来都来了。遇到实在处理不了的，大不了又逃回赵司令的办公室。
“薛明，你进来了。”薛明被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原来是青昭。
青昭还是那么大个头，游在半空：“你进来干什么？”
薛明：“黄劲峰那个破项目没晶髓当原材料了，我来给他擦屁股。进来打打猎。”
青昭：“好啊，要几个啊？”
薛明：“我也不知道，多多益善吧。”
青昭：“混沌拟态，也不是随时随地都有，可遇不可求。那我带你四处找找？”
薛明：“也不用太远，我怕找不回来，就完蛋了。”
青昭：“那行吧，我去给你看看附近有没有，给你赶过来。”
薛明就站在原地等青昭。青昭现在真的越来越大，越来越漂亮。那起伏的身躯，在金红色的光带里穿梭，游曳过一堆一堆黑黢黢的暗淡的石山。
四周都挺安静的，薛明突然又不怕了，就像到了个地质公园。她找了个石头坐下来。石头冰冰凉。
她看着面前零碎的石滩和远处石山，莫名觉得那些石头看起来很眼熟，特别是形状……而且颜色也并不是纯黑的，而是透明的黑——这不是晶髓吗？薛明有点吃惊。
过了会儿，突然传过来龙啸和混沌拟态的吼叫。薛明立马站起来，坐好战斗准备。等等！静峰！她的刀没带！
薛明无语至极，只顾着耍帅，静峰都没带，怎么挖啊。
她决定试一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专注、想象。
她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宿舍床头那把弯刀沉甸甸的触感，以及它所在的那个位置。指尖在空气中再次划动，这次更加缓慢、用力，仿佛在推开一扇沉重的石门。
一道新的、更不稳定的裂缝艰难地在她进来那道细缝旁张开。她迅速探身出去——果然是自己的宿舍！抓起床头的静峰，她立刻缩回，裂缝在她身后急速闭合。
就这么一下，她感到一阵明显的眩晕，精神力消耗远比单纯开门大得多。看来同时开两道空间之门，不是不行，但要付出更多的精神力代价。还是少用为妙。
就那么一会儿的时间里，青昭赶着拟态就游过来了。薛明冲了上去。
“咚”，一个晶髓被她扔在手机边。
她还是挺累的，虽然不饿，但是体力被消耗了，需要休息。青昭陪着她待着。
好在青昭在虚无空间本来就存在，并不需要她精神力的维系，否则早消失了。
休息了好半天，缓过劲儿了，青昭又去找猎物。
断断续续杀了六只。薛明握刀的手都在抖。好险两次没被一足刃切断腿，不过都被青昭的尾巴救了。
最后青昭说附近都没看到什么混沌拟态了。薛明也认为可持续发展才是硬道理。而且自己也确实是体力损耗得厉害，面对拟态的攻击已经失去原有的敏捷。裙子烂了、鞋子丢了、还受了好多皮外伤，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回了回了。六个晶髓。她要把它们扔到赵定脸上！
小小的客厅一片沉默，听完薛明的描述，每个人的脸色各不相同。
黄劲峰给薛明又喂了一口猕猴桃。薛明吃了。
白河默默地看着两人。他在想，虚无空间，竟然是个晶髓的坟场。
赵司令看了一眼白河，开口：“薛明，你还是先好好养伤。一切等伤好了再说。”他又看了一眼黄劲峰，但黄劲峰不知道。“你不要再意气用事了。如果你回不来，不说别的，你父母那儿，怎么交代？薛明，你太任性。太不负责任。我们聘你，不是为了让你去打猎，让你去当矿工！我们是为了让你解决现实中的拟态危机，为社会的稳定做贡献！你不要本末倒置，分不清主次。”
薛明还是能看出赵司令的关心，昨天他头发都立起来了。
但她语气还是非常坚决：“赵司令，我没有主次不分，也没有本末倒置。我只是在想，既然都到这个地步了，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大家都想要好的结果是不是？那我多出点力也没事儿，最多你再多给我点钱，我愿意干这个活儿。”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薛明很有自己的道理：“你说不让我和黄劲峰结婚，我也答应了，没道理我想多挣点钱，你也拦着吧？再说我有分寸，不会让大家难做的。”
一屋子都陷入暴风前的沉默，但薛明没读懂，她也是真的来气了，出力的是她，受伤的是她，怎么其他人都一副受了委屈的倒霉样子？她“噌”的单脚跳起来：“能不能爽快点啊，要杀要剐，说话啊！”
猛的，白河在赵司令暴怒之前飞速站起身，大跨至薛明面前，把她按回沙发，然后对黄劲峰说：“给她喝点甜的。我看她脸色不好，可能有点低血糖。”
施林坐在远处，还在认真地看薛明拍的照片，根本没怎么在意这边的激烈现场。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发言：“薛明，手机在虚无空间里有网络吗？”
“我没注意。可能没有吧，下次我进去时候看看。”薛明被突然打断了情绪，愣了一下才回答。
“薛明，你下次去带我进去吧，好不好。论文发刊了，我给你二作！一定能发C刊！”施林在那边畅想。
听到C刊两个字，薛明的思维完全被施林带着飞了。哪里还想什么打猎、什么矿工，脑子里只有薛明两个字被印成楷体的样子。她曾经也是做过发C刊的梦啊。想到自己的名字闪亮亮的印在刊物里，甜蜜立马席卷心头。而且还是跨专业的论文！薛明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她说：“好啊，我带你进去。”
白河的声音很干涩：“我刚才问你我能不能一起进去，你说你要问问青昭，施工问你能不能带，你就立马同意了。希望你合理评估。”
施林继续在脑海里畅想：“不急不急，等薛明身体好了，评估好了再说。”
薛明脸红红的，朝他笑着点头。
赵司令沉着脸朝薛明说：“薛明，我再次重申，不允许你以任何私人目的，使用自己的能力，包括写论文！”他又转过去对施林重重申明：“施林，要搞科研，先打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