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坡训练基地。
早上六点半,军号一响,薛明就醒了。
用了新买的牙刷刷牙,宽头的,整个牙齿可以嵌进牙刷毛里。
六点五十,白河准时在楼下等她,两人一起先去游泳。
还是蝶泳、自由泳、蛙泳,一共加起来游了三千米。用时一个半小时。
吹干头发,换好衣服,两人去食堂吃饭,这个时候差不多要九点了。好在薛明在游泳前吃了点能量棒,否则非得饿死。
早饭吃的很丰盛。今天的鸡蛋煮得刚好是软心。薛明很喜欢,吃了三个。
吃完饭,又休息了一下,差不多九点半了,薛明按老规矩,去上专注力提升课程。
课程一个半小时。
白河去做别的工作,比如写薛明相关的汇报材料,还要去看拟态击杀小队的训练情况。
黄劲峰今天在海虞。今天全天安排了三场会。早上九点开始是董事会。他坐在大会议桌的中间,接收左右两边董事会成员的问询。高级行政助理和秘书坐在远一点的位置上,手上不停记录着。
十点,黄劲峰提议休会5分钟。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倒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他往后靠着,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靠背上。
5分钟后,他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继续去开会。
刚坐下没一秒,一个老董事就很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劲峰,当初你力排众议,说这是‘唯一船票’。现在呢?近十个亿砸下去,连个响都没听见!航运主业停了,转型项目卡壳,你到底要把公司怎么样?”
其他董事:“我们当初支持你,是看中你的判断力。现在看,你对技术风险、合作风险的判断严重失误!这是致命的战略误判!”
“原料命脉完全捏在别人手里,这种丧权辱公司的协议你怎么能签?你的谈判能力呢?”
“十个亿!你知不知道整个集团的现金流已经绷得像走钢丝一样了!你还往这个无底洞里扔钱?每季度的利息你知道有多少吗!”
有个董事激动地拍着手上的资料:“而且请你解释一下,项目预算为什么一超再超?成本控制形同虚设,是不是因为你觉得反正不是自己的钱?”
又有董事想起他之前的豪言壮语:“黄总,当初你在董事会面前立的军令状,现在完成了几分?如果完不成,你是不是该给全体董事一个交代?”
“这个局面,你是否还适合继续担任总经理?我们建议,考虑设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对晶髓项目的决策全过程进行审计!”
所有人都在说,所有人都在吵。黄劲峰坐在主位上,好像在仔细听着。他捏着袖扣,袖扣上的钻石闪着微光。
说到激动处,老董事突然转头指着黄劲峰:“黄劲峰,我看你就是被人迷了心窍!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几斤几两!”他还是客气的,没有直接叫出薛明的名字。
一位一直沉默的技术董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一静:“黄总,我不是质疑你的决心。但根据项目进度,要达成你‘十八个月出产品’的军令状,最迟下个季度,我们的中试生产线就必须达到设计产能的百分之三十,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至少二十个标准单位的晶髓进行连续试产。而现在,我们仓库里的库存,加上军方含糊其辞的‘后续供应’,满打满算,只够维持不到两个月的研发消耗。”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黄劲峰:“缺口,是八个。时间,只有不到一百二十天。我想请问,你预案中的‘原料供应提上去’,具体怎么实现?如果具体实现的渠道是薛明女士,那么,她本人和军方,是否知晓并同意成为我们供应链的一环?”
整个董事会变成批斗大会。黄劲峰几乎没怎么说话。
开完后,众人散去,有和黄劲峰交好的董事走过来说:“劲峰……要不然你和……你和薛明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办法,把原料供应提上去,不说稳定,至少能够生产第一批出来?”
他温和的劝着:“你也看到现在董事会对你很不满意了,前期投入太多,虽然说是要转型,但是这样的局面,也不是大家想要的。”
“你再想想。”
十一点,黄劲峰回到办公室,准备下午的股东大会。
薛明上完专注力提升的课程,要走过去上体能课了。
张田田已经在场地里开始配置设备了,现在薛明主要还是训练复合型的,比如双手压在倒扣的波塑球上后踢腿弹力带、斜壁跑并后空翻或前空翻等等。
“倒数三十秒……八、七、六……三、二、一!”薛明汗如雨下,腹部仿佛发力发得都要炸开了,腿也好重,要打不起来了。但她不停在心里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完全借不上力的情况,在空中三百六十度翻转向下,身体倒转于空中,抽刀对准目标进行刺穿,然后再用身体带动弯刀绕转快速剜起目标。薛明训练这个动作已经将近一年。从一开始只能翻转,到可以翻转抽刀,再到翻转抽刀刺入目标,再到刺入目标后可进一步将天灵盖代替物剜起来,再到可以把天灵盖连同晶髓一起剜起来,为此薛明日日练习,丝毫不敢怠慢。有的任务,可以顺利做到,有时候却因技巧不稳定,不那么利落。为了在战场中发挥最大优势,压缩击杀时间,薛明默默给自己加油,一定要将这个技术练到无懈可击、再无错漏。
十二点,薛明下了体能课,白河来找她一起吃午饭。
两个人对坐着吃饭,吃着吃着薛明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抬起头:“我妈咪说下午给我送三文鱼来,让我和你一起吃。”
白河顿了顿,答应了。
吃了两口她又安排:“下午你先去到食堂里打几个蔬菜和饭,端到我宿舍里等我。训练完我就回来。”
白河又答应了。
午休结束。下午两点。
黄劲峰推开大礼堂的门,股东大会就要开始了。
激进的散户代表和机构投资人比上午西装革履的董事会成员更肆无忌惮。他们直接开炮:“我们买鹏程的股票,是相信你这个‘航运之子’能带我们赚钱!现在呢?股价腰斩再腰斩,分红没有,反而要不断掏钱给你去赌一个没影的‘未来’!”
有个代表头发乱飞,他举着打印出来的文件,在第一排提醒所有人:“鹏程在年报里把晶髓项目描绘得天花乱坠,这就是虚假陈述,误导投资者!我们要向监管机构举报!”
又有代表站起来质问:“十个亿的投资,采购合同都给谁了?是不是有关联交易?我们要求公开所有项目合同,接受独立审计!”
气疯了的代表说出这句后,赢得了很多人的赞同声:“立刻停止对这个无底洞项目的输血!砍掉业务,变卖资产,回笼资金,哪怕分红少点,也比血本无归强!”
“我们要求分拆公司!把还有价值的老业务和这个该死的晶髓项目分开,别让烂肉拖垮好肉!”
“黄劲峰,你辜负了你父亲的基业!你不是‘航运之子’,你是‘败家之子’!”
“我们不再信任你的任何承诺!请你辞职,让有能力的人来拯救公司!”
空调很足,黄劲峰很热,他扯了扯领带,可他手也很冷,冷得发抖。他右手用力捏住左手的袖扣,稳住了声线,对着那些赤白的、黑红的脸说:“如果鹏程不去做晶髓的新能源,那鹏程要做什么?把船都卖了?把工厂都卖了?”
“不要今天没有挣钱,就急急下定论,明天看别人挣钱的时候,是来不及的!”
下午五点半。黄劲峰还在安抚暴跳如雷的股东们。
薛明汗津津地找出手机,一天都没有黄劲峰的消息了。她给黄劲峰发:“开什么会,开一天啊?把桌子掀了,不开了。”
黄劲峰没回。
五点五十,她回到宿舍,白河都把菜和饭打回来了。她把冰箱打开,里面是父母送来的两大板三文鱼,快三斤重。
薛明很满意。
她把鱼拿到餐桌上,坐下,开始拿出刀进行分割。白河就坐在对面看她。
一片一片,薛明很熟练的轻轻地划开,轻轻地取走,轻轻放在盘子里。和她剜晶髓的刀工相比,切三文鱼的刀工好像还更胜一筹。
白河问要不要帮忙,薛明拒绝了,她觉得别人都切不好,只有她切得好:“我切这个很有经验,你等着吃就行。”
白河笑着说:“老师傅好自信。”
薛明挑挑眉毛,注意力都在鱼肉上:“那当然!”
六点过,两个人对坐大吃,薛明瞟了一眼放在远处的手机,屏幕还是黑的,黄劲峰还没回她。
吃着吃着薛明突然冒了一句:“白河,你本来打算干什么来着?”
白河抬起头,表情有点疑惑。
“就是……”薛明吞下嘴里的鱼,“没有拟态突然降临到这个世界,没有这些灾害,没有我,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本来打算干什么来着?”
白河愣了下:“可能早就转业了。”
“你转业想做什么?你是校官,是不是转业直接当大官啊?”
白河笑出来:“怎么可能,”他想了想,“可能去当保安队长吧。”
“什么?保安队长,白河,太没意思了!”薛明不高兴,“你重新想。”
“那你——想干什么?如果……没有拟态,或者,你不是薛明,不用参与这场战斗。”
“我啊,还不就是上班啊,还能干什么?”
“你也胸无大志嘛。”
“我这个叫有自知之明。”
“我一直都佩服你,真的,你居然敢一个人去击杀拟态。面对那么个未知的巨大生物。”
“我也是没办法啊,青昭非说是我召它出来的,好像拟态灾害来临,我必须面对一样。”
白河笑了一声,很诚恳地说:“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在拟态头顶上挖晶髓。”
“是啊!我是真的没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发现,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那么突然就发生了!没有缘由,没有原因,就突然蹦到你眼前,完全没办法,就能硬着头皮上。”薛明感慨,“你就只能一件一件的处理,一件一件面对,逃避也没用,现实就是逼着你,不上也得上。”
白河听到她的话笑了,这话确实很薛明,是薛明的答案。
薛明又开口:“三文鱼真的好吃,但金枪鱼更好吃,可惜金枪鱼没有这样卖的。”
“你想吃金枪鱼?明天我进城给你买。”
“真的吗?那怎么好意思?”薛明假惺惺地拒绝了一句然后马上说:“不用明天,今天才吃了三文鱼,过两天。好不好?”
“好。过两天就去买。”
吃完饭白河去收拾碗筷,薛明躺在沙发上看手机。黄劲峰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她接起来:“喂,黄劲峰,你开完会啦?”
白河洗着碗,一会儿还要收拾垃圾。
“你怎么啦?声音那么疲倦。”
“一天开了两个会啊?你好惨啊黄劲峰。”
“一会儿还要开?看来这总经理也不好当啊。”
“好吧,拜拜。等等,你吃饭了吗?”
“好,你快去吃吧,我都吃完了。”
“吃了三文鱼。”
“嗯嗯,拜拜。”
晚上七点半,黄劲峰坐到电脑前,和晶髓项目组的人视频会议。
“黄总,现在的技术不是最大的问题,原料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晶髓,可以生产五个能源珠,这还是损耗最小的情况下。现在满打满算还有十四个晶髓。”
“后续的原料供应,黄总,你要帮帮我们啊。”
晚上九点过,黄劲峰开车回家。他把车停好后,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才下车。
十点过,薛明躺在床上给黄劲峰打电话,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薛明说:“你怎么啦?什么事情那么忙啊,都把你累得不说话了。”
黄劲峰打起精神:“开会啊,谁开会能开心啊,你以为都是你啊。”
“我也没有开会开心啊,我又不喜欢开会。”
“你在干嘛啊?”
“准备睡觉了。”其实黄劲峰打算喝点酒,他要稍微麻痹一下自己才行。
“好吧,你下周一还过来吗?”
“当然要啦。周一见。晚安,睡吧。”
“晚安。”
结果薛明睡下去还没有半个小时,白河呼叫她起床,有一个拟态在隔壁省出现,马上要去处理。
运输机准备妥当,薛明和白河踩着起飞的点过去。
“幸好训练基地离机场近。”薛明很感慨。
运输机十二点起飞。凌晨两点左右落地。两点半到达现场。两点四十处理完。三点十分回到军用机场。五点半回到杨坡机场。六点薛明睡下了。
时间调回昨晚十点过,黄劲峰结束和薛明的电话后没多久,李卓尧应邀前来家里和他喝酒。
“你真的不跟薛明讨论讨论这个事情怎么解决吗?”
“我跟她讨论什么呢?又不是她让我开发晶髓项目的。”
“你可以问问她有没有办法,多找点晶髓给你啊。”
“我凭什么要让她给我多找晶髓,而且你让她到哪里去找?”
“她是龙骑士耶,总有办法吧?比如去别的国家偷偷杀回来给你?”
“李卓尧,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觉得可能吗?”
“那你说怎么办啊?你又不跟她说,那你怎么办?你现在就是骑虎难下了!已经投进去的钱、设备、人,我看你怎么收场。”
“我找你来喝酒,你就安安静静喝酒行不行,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你就应该和薛明说说,她肯定会帮你的。”
“我不想让她帮我!我不想让她为了晶髓去冒险!”
时间再倒退一点点,回到下午三点半。薛明还在挥汗如雨地翻跟斗时。徐永平和施林,几个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和鹏程晶髓开发项目相关的科研人员到赵司令那儿报到。
赵司令听到几人对目前晶髓库存、产能的汇报后,陷入沉思。他之前是知道了晶髓的库存已经告急,加上国际形势,现在从国外出任务获取晶髓的路子几乎被掐断了,只剩下国内的机会。可拟态出现实在是毫无逻辑、毫无预兆。白河提的那个拟态海上诱捕,乍听是可以,但是可行性呢、成本呢、成效呢?还要另外再评估,鹏程现在一点收益都没有,肯定不会再投入。
他原以为至少能产出第一批能源珠,可徐工今日汇报,即便工艺优化到极致,最多也只能产出五六十个。
简直是开玩笑。投入了十个亿,花了大半年,就产出五六十个?不说别的,军委那边他怎么交代?提着头去见,别人都得给他踢飞。
把钟再往回拨——拨到昨天上午十点。白河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他看了一眼笔筒里的笔。有白的、黑的、红的。
他把那支白色的钢笔取出来,摩挲了下笔帽上的小珍珠,然后把它又放回去,取了另外一支普通的签字笔开始干活。
这个报告是薛明近期的训练报告,薛明跟他报告说,她现在在使用空间之门能力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点虚无空间的场景了。但她从未停留过。她害怕。
写完报告十一点过,他又赶到另一头的操场,查看拟态击杀小队的训练现场。官兵战士们非常刻苦,黑黝黝的脸庞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汗珠,所有人都在为一个超越自然之力的庞然大物而努力,磨练着集体的技艺和智慧。他们还训练了金刚网、直升机直降技术,争取能像薛明那样,在不过多损耗自己的前提下,战胜怪物。
再往回跳几个小时,早上六点。薛明刚刚起床那会儿。
她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朦胧,她说:“军号怎么又响了,新的一天怎么来得那么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