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十字星号的船体猛地一震!
低沉的撞击声接二连三从船尾传来,金属撕裂的尖啸像指甲刮过每个人的心脏。
“船尾处发现一只拟态。”一个海员艰涩出声。船长一手抹去额角的汗水,目光死死盯住监控屏上那正向上攀爬的轮廓,下一秒,他仿佛下定决心,对着通讯器颤声却清晰地吼道:“全船听令!执行‘驱离机动’!单侧横移不超过五米,周期十五秒!左主机百分之七十,右主机百分之四十,侧推器左满——现在!”
南十字星号庞大的身躯开始笨拙而剧烈地扭动。
船尾像一条挣扎的巨鲸尾巴,开始左右甩摆。攀附在上面的拟态显然没料到这种攻击,足刃在剧烈摇晃中不断打滑,摩擦出刺耳的尖啸与火花。
它试图将足刃更深地凿进船体,但高频摆动带来的惯性让它无法发力,庞大的身躯开始像钟摆一样被甩离船壳!
“右主机百分之七十,左主机百分之四十,侧推器右满——回摆!”船长又下令。
第二回合摆动更加剧烈。
拟态终于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在船体摆向最高点的瞬间,最后一根足刃脱离了钢板。
巨大的黑影被惯性狠狠抛向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向几十米外的海面!
轰隆——!
落水的巨响如同闷雷。
“太好了!”有人喊了出来,欢呼声在驾驶室响起,连白河的脸上都缓和了一分。
然而黄劲峰却站在窗前回望蔚蓝海洋号,不见一丝笑意。
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没有持续超过二十秒。因为才被甩入海中的拟态,竟然挣扎着展开翅膀,从水里飞了起来,直冲南十字星。
海员从监控屏目瞪口呆的看到这一幕,骇然跳起来:“它它它飞起来了!要过来了!”
众人猝然回头,三百六十度的玻璃窗外,那拟态已经重重砸上集装箱垛,它浑身坚硬的外表,被海水一洗更加油亮,那足刃深深扎进每一个躺在它前进方向上的集装箱,一步一步朝驾驶室逼近。
驾驶室里死一般沉寂。而金属被刺穿的尖啸和货物倾覆的闷响,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加速!左满舵!拉开距离!”船长嘶声下令,声音劈了岔。
但已经晚了。南十字星号刚完成剧烈机动,主机反应需要时间,而拟态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它根本不是“走”,而是用翅膀和足刃在集装箱垛上跳跃式突进!
“来不及转向了……”一个年轻的水手瘫软下去。
就在那足刃的阴影即将笼罩驾驶室穹顶的刹那——
它巨大的身躯被另一个黑影撞了出去!“轰”地一声,两团巨物飞砸上前甲板。
“青昭!”白河和黄劲峰同时大叫出声。千钧一发之际将拟态撞飞的是青昭。
青昭?青昭!
白河瞬间思绪千转。青昭怎么在这里?那边处理完了?可那只拟态还在那边啊——
自从看见青昭,黄劲峰就一直试图搜索到薛明的身影,他仔细看着巨物打斗的现场,又趴在监控前仔细分辨。
然而,薛明不在。薛明不在这里。
两个人视线瞬间交错,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和事实。黄劲峰头皮发麻。
她不在青龙背上,也不在南十字星号上。
“她掉下去了?!”黄劲峰的声音都破了,他猛地扑向窗边,外面一片灰暗,什么都看不清。
船长哆哆嗦嗦递出夜视望远镜。白河一把接过,但一无所获。
忽然,白河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向屏幕,其中一个屏幕里,还切着蔚蓝海洋号九宫格的监控画面。
“别做傻事……薛明……”白河几乎是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
黄劲峰闻言滞住,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慢慢地,看向那台屏幕。
九宫格都挤在一个屏幕里,屏幕很大,但每个画面都很小。可黄劲峰忽然就看见其中一副画面里出现了薛明。她正在躲避拟态,好狼狈,她在破碎的集装箱间穿梭得好狼狈,没有青龙助力,她根本毫无优势。
那天晚上她带他穿梭在集装箱间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狼狈,灵活又敏捷的像猴子。
薛明抽出静峰。她时刻准备着。刚刚她看到南十字星号也翻上去了一只拟态,心急如焚。这边还没搞定,那边居然又冒出了一只。
冷静冷静,薛明,冷静!她深呼吸着。
希望南十字星号能多撑一下,等这边的找机会杀掉就马上回去救援。再等我一下。
她和这边的巨物打得不可开交,抽空还分出精力去注意南十字星的情况。当货轮第一次把拟态甩到海里时,薛明稍稍安心了一分。
然而,那只拟态很快就冒出水面!她直觉不妙!
“青昭,你快回南十字星!”“不可能,你在这儿,我不会离开,要么我带你一起回去。”
“你别啰嗦。快去,我在这里先拖延一下,找找机会,就算你不在,我也可以使用空间之门啊!我照样杀了它!”
“你想想我们打了多久了,你还能撑住吗?”
“我能不能撑住你不是最清楚?你快去!青昭!快——!!!”最后薛明几乎发出尖叫,她看到那拟态在南十字星的集装箱顶上爬得飞快直冲驾驶室,三魂七魄都要吓飞了。
所以,薛明让青昭回来,拯救这艘船,而留自己一个人,在另一条船上独自面对拟态。
这个认知被意识到的那瞬间,黄劲峰抓起自己的领子,几乎要倒地。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薛明根本就视自己的生死于无物。这样的人……这样的人……薛明……你也会幻想过未来吗……
黄劲峰在窒息的档口,忽然听见白河在和军舰通话,他要求军舰现在调用照明弹,至少能够在越来越黑的夜里,让薛明能看清脚下。
“——光,对光!”他哑着嗓子突然喊起来,“宗伟!南十字星上有信号火箭吗?”他隐约记得货轮都配备了信号火箭的。
“有的,黄总,可以打!现在就可以打!”
“不要现在打,你赶紧联系附近的所有货轮,准备好信号火箭,听白少校的安排!”他看向白河。白河也紧紧地注视着他,随后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宗伟马上说:“我马上联系这附近所有鹏程的船。”
黄劲峰:“不光是鹏程的船,在附近的所有船都要联系!签了协议的,遇到危险,船队所有船都必须相互协助。”
宗伟马上应下,海员也开始与附近的货轮联络,发出请求。
附近的货轮收到请求后迅速应下,表示随时待命。
这时第一颗军舰发出的照明弹已经在空中炸开,所有人视网膜一阵炫白。
薛明被吓了一跳,但很好,她看见拟态也吓了一跳。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是现在——
照明弹惨白的光正缓缓下坠。光影交替间,薛明的身影数次闪现在拟态头顶不同的位置,快得像光斑跳跃。白河一看便知,她用了空间之门,以瞬移的方式,不断“定格”在半空,寻找最佳角度。
最后一次倒飞出来,腰腹不知道使了什么巧劲,那弯刀听话得像削苹果屁股一样,旋进拟态的天灵盖里。收刀那瞬,不仅整块肉瘤飞了出去,下面连着的晶髓都一起被带了起来,在空中过一道弧线。
“薛明!”从闪光弹落下,到击杀完毕,整个过程不过十八秒,这速度快过一切思考。黄劲峰几乎是贴着屏幕看完全程。大家都叫喊起薛明的名字,几乎要喜极而泣。
然而更为严峻的事实摆在眼前——青龙在这边,还在和拟态难解难分,而薛明在几百米开外的船上!
白河几乎难以自持,他抖着手接通军舰的电话,让他们迅速放快船接应薛明回南十字星号。然而他太懂薛明,他知道,薛明一定不会等待,她只会——
第二颗、第三颗照明弹依次降落,六颗信号火箭也同时升空。白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惜他失败了,黄劲峰明明听见了会有快艇去接应薛明,可白河的异常告诉他,有什么更严重的会发生。他走过去紧紧攥住他的胳膊,“白少校,薛明怎么了?”
白河说不出话,他走到窗户边,黄劲峰也马上跟过去。
泛白的海面上空,忽然凭空出现了个人的身影,那人又一闪消失,然后再次出现,再次出现的时候,那人直直掉入海中,过了一会儿又闪现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又不见了身影……
“薛明!”黄劲峰目呲欲裂,他哐的一声打开门,冲到翼桥上。海上那人影还在频频闪现频频消失。
他又冲回驾驶室,攥着白河的胳膊问为什么。
白河一动不动看着海面,更多的照明弹升起又落下。“因为薛明的精神力快要撑不下去了,她想要在青昭消失之前回来接应。所以她根本不会等快艇接应……瞬移快很多,但她一次最多三五十米的距离,这里离蔚蓝海洋起码有六百米,她没那么熟练,体力也恐怕……”他有点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这些信息涉密,而是他跟她说过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薛明怎么就不听呢?能赶上就赶上,不能赶上就算了,没有谁会怪她啊。
“……”黄劲峰双手冰冷。超大型货轮在全速航行过程中是没办法像汽车一样突然刹车降速的,所以就算现在关闭引擎,也丝毫不能让薛明到自己的距离少一厘米。
薛明只能一点点瞬移过来。而自己只能看着。
不断掉进水里、呛水甚至溺水、或者脱力到无法再出现。而自己只能等着。
好像过了很久,但又好像青龙和拟态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一个**的身影终于闪现到了前甲板上。
“五十三秒,呵呵,确实比快艇快很多……”白河看了一眼时间,居然笑了一下,就像给薛明掐表训练一样。不过那笑容惨到黄劲峰都觉得他疯了。
那**的身体在地上爬了两下才站起来,同一时间,青昭如同蒸汽般消散开来。
薛明的脑子里已经沸腾了八百句脏话了,从第一次掉海里就开始骂,而且憋屈的因为一张嘴海水就往嘴流,又咸又苦,都没法张开嘴骂出声!
这什么活儿!再也不接海上的任务了!赵司令来磕头都不接!人都要累没了!
拟态因为没了青龙的束缚与压制,恢复了动作,好在甲翅已被青龙划烂,再不能飞。
薛明不再犹豫,自己的体力到现在已经算是强弩之末,最多再撑几秒。她下意识地往斜上方的驾驶室看了一眼。
黄劲峰捕捉到了那个回望,整个人瞬间僵住,死死贴在玻璃窗上。
拟态向薛明冲来,速度还挺快,但薛明的动作却很慢,她慢慢地朝它走去,抽弯刀的动作也很安静。
佯装击其足刃关节,瞬移至头顶,再躲过足刃的刃口,最后弯刀深深刺入,一插一剜,断开晶髓与血肉之间最后一点连接。
看,击杀一只拟态很简单,十五秒,我太熟悉这份工作了。
死狗一样倒在甲板上。甲板上的海水、拟态身上的海水、衣服和头发上的海水,那么冰冷,都要淹到鼻子了。
好累。只想睡觉。
有人过来了。是白河吗?白河不要吵,我不想说话。
就让我在这里睡,好不好,我也不想动。
谁把我抱起来了?
是黄劲峰啊。
我当然知道床比甲板软啊。
行吧。
……
当黄劲峰强硬地把薛明连哄带骗地抱回套间时,白河就站在刚刚薛明躺着的地方旁,一动没动,他目光也没有聚焦到哪里。怎么不是我呢?
他指挥着登船的海军人员处理拟态的尸体。
我也可以像他一样。
他亲手把晶髓装进特制的箱子,递给接管的人。
我也可以安抚她,陪伴她。
他和海军舰长交换着信息,做好下一步的计划。
我也可以为她送上她喜欢的所有。
他目送海军官兵登快艇离开。
他目送黄劲峰抱着薛明消失在甲板尽头。
***
回到套间没多久,薛明就醒过来。“好饿,好渴,我要吃东西。白河。”
黄劲峰正在一旁收拾桌子上的东西。闻言开了一瓶水递过去:“你醒了。饿了吗?是去餐厅吃还是在这儿吃?我给你简单擦了擦,但衣服还是湿的,你起来换一下吧。”
薛明慢慢靠起来,黄劲峰坐过去,扶了她一把。薛明非常疲倦,“先给我吃巧克力,我又要晕倒了。”
黄劲峰马上拿过一个口袋,里面全是高热量的零食。刚刚白河嘱咐了薛明的战后护理,其中就包含了准备大量巧克力、饼干之类的。
“她看起来没有伤,一会儿就应该会醒,醒了就要吃东西,我房间里有已经准备好的,你可以直接去拿。”
他给薛明撕了好几个巧克力,薛明塞得脸圆圆的。
“慢点。”他又拿来饮料,也给她打开瓶盖。
他想起了无数次看过的视频,原来站在她旁边,捧着水和食物的人,就是白河。
“这是你的房间?”薛明扫了一眼。二十多天来,她还没进来过。资本家嘛,商业秘密多。
“对啊。”黄劲峰不去想有一次白河说她睡在他床上的事情。
“把你床弄脏了,嘿嘿嘿,不好意思。我身上全是水。”薛明傻笑。
黄劲峰突然凑近,吻了一下薛明的额头。吻得很轻。薛明又笑出声:“怎么了,我还在吃东西呢。”说着,又塞了两块曲奇,吃的咔嚓咔嚓。
“我先送你去了医务室,医生说你一点事儿都没有,就是累晕了。”黄劲峰摸摸薛明的脸颊:“以前我看你的视频,每次你从拟态身上跳下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坐着。一坐坐半个钟头。你怎么不回去躺着?坐着多不舒服。”
“我累啊,站不起来,不直接躺在地上已经够体面了。”
“你的战友们……比如白河,都不、扶扶你?”他没用抱字。
“哎,坐一会儿就行了,扶来扶去像什么话,别人要传闲话的。我以前最开始训练的时候,最累的时候白河背过我。但我觉得不好。算了吧。”
“是吗?可我不想你每次都坐石头上,看着特别可怜。”黄劲峰揪了一下薛明的耳朵。“以后我想每次都来把你抱走。”
薛明哈哈大笑:“拜托,黄总,”她又喊上黄总了,“四五十岁的人了,别说这种不靠谱的情话了行不行,我累,笑很消耗体力的。”
黄劲峰也不生气:“薛明,我还没到四十,四五十岁的情话,四五十岁的时候再说给你听,行不行?”
薛明盯着黄劲峰,嘴里嚼着糖,黏黏糊糊的橡皮糖:“黄劲峰。”隔了很久她才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吧?我签了二十年的合同,干这个活儿要干到五十岁。不训练的时候就到外面出任务,没任务的时候就回军区训练。”
她又想了想,眼神很清澈但充满真诚的疑问,“你是不是想和我上床?”
“你要想上床可以直说,我挺愿意的。没必要说那些有的没的。”
黄劲峰直视薛明,薛明边吃东西边回看他。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薛明,我今天看你不要命一样的打法,就知道你是从来不想未来是吧?”
“为了别人,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命。青龙让出去,要被淹死了也不在乎,躺在甲板上睡觉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