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车开就开上了山顶的停车场。
几人下了车,往观景台走去。
夜风袭来,带着海浪的潮湿。几颗星子吝啬地在天上躲躲藏藏。海虞那被各色灯光勾勒出的曼妙轮廓在众人眼前一览无余。观景台上人不少,薛明找了一个空隙站过去。
“看过很多夜景,但海虞的夜景我永远看不腻。”黄劲峰走到她身后,手搭在玻璃围栏上,好像把她拥在怀里一样。
薛明专心眺望,她也曾经很喜欢看夜景。不过现在的她,好像很久都没有那么悠闲的时刻了。不出任务的时候,几乎都在训练。她都要忘记以前到底怎么过的了。但想起来也没用,毕竟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能往前走一步是一步吧。
“你这话说得我好羡慕,”薛明真诚道,“黄总,我已经很久没这样看过夜景了。今晚的美丽夜景我想我会一直记得。”
黄劲峰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定定地看着薛明红润的脸庞,突然脱下外套,披在她肩膀,“山上的风还是有点凉,披上好一些。”
薛明没有拒绝。她把犹带体温的西装外套拉紧,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黄劲峰的神态极其温和,他垂眼望着薛明,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你做什么,白少校都要在旁边吗?”
薛明抬起头来笑了笑:“倒也没那么夸张,只是因为少校他要确保我的安全和周围环境的‘干净’。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其他时候,比如上厕所、洗澡,都不会跟着我的。”
上厕所、洗澡?这不是最低程度上的**生活了吗?黄劲峰口舌都变得无力,使劲才发出了声音:“……睡觉也要吗?”
“睡觉的话……之前有一段时间因为天天夜里发高烧,少校没办法只能在旁边看护我。后来身体好一些了,就安监测仪了。”薛明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和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说这些,而她也居然就这样像聊家常一样说了起来。
黄劲峰控制了好久才没一把抱住她。他的手靠近薛明的胳膊,又移开,又靠近。
白河在不远处,他们的说话声并没有刻意压低,所以夜风带着每个字都钻进他耳朵里。他闭了闭眼睛。薛明,你……
回程时,薛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黄劲峰侧头看她。白河抱着手臂看窗外。一路无言。
到了酒店,黄劲峰似乎开始学会拿白河当空气了,又是扶,又是送。白河全程在旁边冷着脸装哑巴。
到房间门口,白河打开门走了进去,薛明也走进去。
果然,薛明和白河住在同一个套房里。
黄劲峰自来熟地也跟着走进去,然后看到白河拐进右边那间。
薛明站在客厅沙发边,双手握在一起,脸颊红红地看着黄劲峰。
她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坐着休息休息?还是喝茶喝饮料,还是要说一下之后的行程、工作?
但她还没想好,就听黄劲峰说,“这件西装,请还给我吧,我要拿回去珍藏起来,薛小姐穿过,一辈子都不能洗。”
白河房间里的响动一瞬间安静下来。
薛明咬着下唇,笑声很轻。
“不至于吧,黄总,那你要我的裙子吗?击杀怪物时穿过的裙子更有收藏价值,下次我送你一条好了。”
黄劲峰怔了一下。薛明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他走过去接住。
两人离的很近。
薛明笑得很甜。
黄劲峰心脏乱蹦。
白河屋里的灯很暗。
她温柔地挽住他,温热的体温传遍男人全身。
她将他推出门,“晚安,劲峰,明天见。”
***
白河的门一直虚掩着,薛明路过时看了一眼,里面的灯光依旧昏暗。
“白河。”薛明叫了一声。
过了几秒,白河走了出来,“怎么?”
“你没什么想说的?”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说……我想问,你会管我吗?”
“管你什么?”
“……”薛明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说,“我对黄劲峰有好感,我、我……”
白河脑子里一阵嗡鸣。亲眼看到两人互生好感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她说出来对别人有好感又是另一回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酸涩膨胀开来痛击他的心脏。
“好感?你们见面还不到一天!薛明,你在想什么?”白河听到自己发出非常尖酸的声音。
薛明也有点羞愧,“确实,我认识他还不到一天,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挺喜欢他。可能我就是那么肤浅吧。呵呵呵呵。”
白河胸口起伏。刚刚还只是“有好感”,现在就变成“挺喜欢”。他想问只一天就可以挺喜欢,那他们认识的半年又算什么呢?
但有一个声音又在脑海里浮现,它对着白河说,你想什么呢,薛明不喜欢黄劲峰难道喜欢你?她是你的囚犯,是你的监视对象,谁会爱上监视自己的人呢?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薛明是有点拿不军区对她的态度。因为看得出来他们对她的社交看管的很严,在之前的一年里,薛明都没有什么新朋友。黄劲峰无论长相还是姿态,都真的很好看。她已经很久没遇到那么倜傥俊逸的男人了。就算是做普通朋友也行的。
白河脑海里却放映着名为薛明的MV,皱皱巴巴躺在床上的薛明、靠在他怀里吃东西的薛明、骑在龙身上张牙舞爪的薛明,还有……刚刚站在山顶看夜景的薛明。背景音乐是司令严肃的声音——“薛明现在的身份很特殊,各方势力对她都虎视眈眈,别的都好说,有你的看护,和她自身的能力,安全是没有问题。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心。人心要是偏了,十匹马都拉不回来。我让你去监视薛明,并不是只有你行,谁都可以去,也不一定比你做得差。但把你放在薛明身边,我们都存了另一个心思,那就是,我们希望,如果薛明今后要解决个人问题,要和谁组成一个家庭,我们希望她选择的那个人是你。这样谁都放心。对于薛明来说,你很可靠。对你来说,我也相信你对薛明是有感情的,大家都看得出来,你对她有好感。所以,白河,你要把握机会,更要果决一点,遇到不利的矛头,等它刚抬头就要砍掉”……
他攥紧拳头,看着面前因为羞赧而脸红的薛明,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好想说点什么,想跟薛明说她并没有肤浅,想跟她说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不甘和失落,而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不甘和失落从何而来。
但总有人比他快一步,叮的一声,薛明摸出手机,她看了看上面的信息,抬头满脸笑容:“嘿嘿我和黄劲峰交换了联系方式,你不会逼我删了吧哈哈。白河,他给我发消息了。哈哈哈。我好开心啊白河,天啊我是不是疯了,这是什么花痴行为。”她又拍了拍胸口,“淡定,薛明!我看你是太久没谈恋爱,太久没见帅哥了!”
她埋下头去认真回消息。
白河就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睛看她。
正在打字的手,忽而慢了下来,那种刻意平稳下来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我瞎激动什么呢,白河你就当我做梦吧。就是一起航行三十天罢了,还能干什么啊?充其量接个吻滚个床单,白河你就放心吧,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哎,睡了睡了,明早七点就要出发。我六点起。晚安、晚安!白河你也早点睡吧!”
薛明又变成了正常的薛明,摇曳着荡裙回房间了。
薛明的房间很安静。白河的房间也很安静。白河站在客厅里,也很安静。
***
五点过,白河走出房间,薛明的两个大行李箱已经堆在门口了。她这次带够了漂亮衣服。他亲眼看着她认认真真的一件一件挑选、整理,然后该套袋的套袋,该反折的反折。他知道她的裙子比她人还要讲究。“没办法,真丝/羊绒/金丝绒,不能乱叠,只能卷起来,否则有印子”这样话白河耳濡目染,有一次帮她晒长长的连衣裙,两个人弄了半天才找到既不引起衣服折痕、又能阴干、不弄脏的晾晒方法。
薛明穿得和第一次登泰坦尼克号的女主角一样,带着宽檐帽子。
白河忍不住问:“你真的要这样穿吗?”
薛明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看自己,听闻回头很惊异:“不好看?”
白河噎了一下:“挺好看的,但,我们这次是做航行任务。你穿得像登泰坦尼克号一样……”
薛明翻了个白眼:“哎呀我还以为什么呢。怎么那么迷信呢。再怎么都不会让你有危险!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如果我都对付不了,那大家都得死,我穿什么都一样!”
“而且,如果真的遇到最最最危险关头,我一定让青昭带你们先走。”薛明像摸狗一样,安慰地抚摸着白河的肩背。
“你说什么胡话,什么我们先走。我和你是战友,既然一起上战场,就要一起下战场,怎么可能抛下你先走?你会抛下我先跑吗?”白河有点生气。
薛明一听就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赶紧安抚,“哎呀我说错话了,你是我坚实的后盾,是我可靠的战友,我不能没有你。”
“我不是你的坚实后盾,我渴望成为,但我做不到……”白河看着薛明,很认真地说,“战场上你坚实的后盾是青昭,是你自己,是你空间之门的能力。我只能战场外尽可能的帮你。但我绝不会在危险关头要求你把机会让给我。战场瞬息万变,你千万千万不要为任何人分心,保存实力,抓住哪怕一点点机会,都是给所有人活下来的机会。”
“认真听我说,薛明,”白河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力道有点重:“薛明你记得,你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两艘舰队跟随护航!你绝对不是一个人!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出现了人力不可及的情况,也不是你的责任,你千万不能……不要去做傻事……你懂吗,薛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薛明眨眨眼睛,把白河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拉下来,郑重地握了握,“好,别担心。我有分寸的……你怎么突然激动起来,我们不是已经出过那么多次任务……”
“我没有激动,”白河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放开薛明,“可能是因为要在海上出任务,没有陆地上那么踏实吧。走吧,我们先下去吃早饭。”
***
七点半,两人乘车到了港口,黄劲峰、李卓尧还有几个昨天见过的航运公司老板、保险公司高级经理,甚至一些码头、当局的人以及已经在此等候了。
一群人见了薛明和白河,纷纷上前握手,感谢薛明,祝愿航队顺利到达。黄劲峰站在人群里,也等着和薛明握手,他头发向后梳去,笑得很得意。
轮到他时,黄劲峰更得意了,他握着薛明的手,慢条斯理地说:“薛小姐要上我的船,我很放心。”话说完了,但手还没松开。
李卓尧在旁边看得着急,“行了行了,后面还排队呢。”薛明将手抽出来,朝他伸去,李卓尧一把握住,“我代表龙跃海航向你和少校表示感谢,祝愿薛小姐旗开得胜,航队平平安安!”薛明朝他笑笑。
很快,在场的一部分人留在码头,即将亲眼目睹时隔两三个月,中断的航运事业再次扬帆起航,一部分人则纷纷各自登船去了。
黄劲峰陪着薛明和白河两人登上了他的“南十字星”号。这是一艘二十四万吨级的超大集装箱船,拥有二十五名包含船长在内的工作人员。
船员们都很热情,薛明和白河的到来意味着钱又可以继续挣,黄劲峰又是他们的老板中的老板,所以他们三人都享受到了最高礼遇——每个人都可以住进属于自己的独立套间。三人的套间相邻。
放好了行李,三人被船长宗伟迎到了驾驶室。一进去薛明就被各色各样的屏幕吸引了目光,船长很骄傲,逐一介绍起来“这是综合导航系统,展示电子海图、雷达、定位、航线……这是电子瞭望系统……这是操控台……这是货物监控系统……”
薛明听得目不转睛。白河看着薛明的样子,心想她真的干什么都很认真,以往上训练课,也是一双大眼睛一瞬不错地盯着教官。
黄劲峰在船上,没有当主人的意图,他对船长和其他船员表示,他现在只作为公司的代表,陪同薛明二人押送货物。在船上的每一秒,他都会听从船长的指示。船长表示很欣慰。
启航时间到,一声低沉、浑厚、极具穿透力的汽笛声响起,船舶即将离港!
“我可以上去看看吗?”透过360度的玻璃窗,薛明发现外面还有一个可以通往楼顶的舷梯,她好奇地指着那里转头问船长。
船长看了黄劲峰一眼,犹豫了一下,“薛小姐,那上面是罗经甲板,按规定船舶行驶过程中,一般不可以上去。”
“哦,好,那算了,我就随便问问。”薛明也无所谓。
“我陪她上去看一眼就下来,不会耽误太久。倒车鸣笛一响,我们就马上下来。”黄劲峰发话。
船长闭着眼,点了点头。
白河看着薛明,薛明傻笑,表示她很无辜。
得到同意后,她打开驾驶室后门,走到舷梯底部。舷梯很窄,盘旋向上,薛明走在前面,黄劲峰紧紧跟在她后,两人靠得很近。
往上走了几格,薛明突然顿住,她回过身,直视黄劲峰。黄劲峰确实很高大,落差两梯,却差点就和薛明平视。
“黄总,你这样偏袒我,船长要生气的,而且是谁刚才信誓旦旦说在船上的每一秒都会听船长安排的?”薛明笑嘻嘻。
“为什么不叫我劲峰了?”他还记得昨晚她亲热的挽起他的胳膊,叫他劲峰,然后把他推出门的事。
“好啊,劲峰,你不需要特意照顾我。别让船长难做。”薛明说完就又转身继续走。
“都听你的,薛小姐。”黄劲峰看着眼前的包臀裙,圆滚滚的他不想看都没办法。
罗经甲板上安装了很多仪器,什么GPS天线、雷达、卫星通信天线、气象传感器、信号灯、磁罗经,黄劲峰居然很专业,给薛明介绍得头头是道。
经历了昨晚突如其来的心动,而后又一切归于平静,薛明再见到黄劲峰时,那种怦然心跳的冲动似乎已然褪去很多,但此刻又莫名觉得有点遗憾,至于这点遗憾到底来自哪儿,薛明不想深究。
甲板上视野无比开阔,黄劲峰笑得格外耀眼,他站在薛明旁边,任凭风吹乱他的发丝。浅色的亚麻西服套装和细格纹套裙在阳光下有一种度假般的悠然自得。
一阵猛烈的海风突然经过,带走薛明的帽子。两只手在空中碰在一起,却是黄劲峰赢了,他先抓住了帽檐。
他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帽子,才还给薛明。
薛明拿在手上,没有再戴。
她又看了一眼他。确实是一个有权利耀眼的男人。
白河给她看的资料上清清楚楚,作为业内知名的航运公司,鹏程航业拥有三十多艘二十四万吨级的超大集装箱船,南十字星号,只是众多船舶中的一艘。它还有八十多艘十五万吨级集装箱船,上百艘的中型船,还有大型的液化天然气运输船队以及油轮、其他的船舶一共超过四百多艘。鹏程在全球二十六个关键枢纽港口都拥有股权,其中还有两个港口拥有独家经营权。不仅如此,它还拥有自动化集装箱码头、物流园区、还有内陆运输系统,控股两家顶尖的造船厂与多家全球维修厂,另外还投资建设了航运科技公司,研发智能航运以及新能源解决方案。
可以说,鹏程拥有着自己的航运帝国。而黄劲峰本人,就是这个帝国上最耀眼的那个人。薛明看了看眼前这个航运之子,又回望码头,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海平面,三声短促的笛声适时响起。倒车了。
“走吧,该下去了。我可不想让船长觉得我很难管。”薛明说着便往旋梯走去。
黄劲峰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黑蓝色的海水像绸缎一样起伏,几只海鸥乘风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