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照片是从警方手里拿到的。”
警方?“你报警了?!”方宜芯认为很有可能。
庄绍明似乎懒得与她你问我答浪费时间,沉吟数秒之后便将事情来龙去脉告知了方宜芯。
方宜芯听过之后半天没能回神,她嗫嚅着,十分困难地整理出思绪。
“你,你是说…伍康心那天晚上从医院离开后去了绿地春天?他用照片威胁了……她?”
方宜芯忘记庄绍明陈述中提及的女人名姓,顿了顿用“她”指代。
“她假意给了他一小笔钱然后一路跟踪他确定他住处之后报了警。”
“警察将伍康心带走,伍康心母亲当天晚上在家中自杀…?”
庄绍明用词十分精简只略述事情的起因经过,方宜芯却在脑中增添了许多细节性的情景想象。比如伍康心怎么威胁的那个女人?警察上门后母子两人的反应?伍母得知儿子为了给自己治病违法敲诈时的心情?伍康心在警局中得知母亲自杀噩耗时的绝望?
绝望!方宜芯突然问庄绍明:“伍康心人呢?他是不是在医院跳楼了?”
庄绍明闻言皱眉:“你听谁胡说?”
方宜芯也怀疑自己在胡说,毕竟目前为止她没有任何确凿无疑的证据证明医院跳楼的男人是伍康心。
一切只是她的…感觉。
“你去查查好吗?”方宜芯迫切抓着庄绍明的手,“你去打打电话?你去问问警察?你让洪秘书去确认确认,医院跳楼的人是不是伍康心?”
方宜芯迫切地需要被告知。她不敢自己去确认,她连拨打伍康心电话的决心都没有。她觉着身体很重,好似担负了她身躯承受不起的重量,她抓住庄绍明的双手渐渐脱力,颓软地瘫坐在办公桌前。
庄绍明忽然听得呜呜咽咽的哭声,他惊愕地从办公桌后起身绕过桌面看着瘫坐在地低声悲泣的方宜芯。
他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从地面拽起来,又想到她刚做过手术,于是扶住方宜芯双肩将她从地下扶起。他手劲刚松,方宜芯沉重的身体又要往地下堕,庄绍明不得不单手把人抱在怀里,另一手打算呼叫洪秘书,顿了顿,最终离开电话机。
他还没出声问,方宜芯先开口了,自言自语,像是在问自己。
“我是不是应该把钱给他们……”
庄绍明明白了方宜芯失魂落魄的症结所在,难得叹息着对她说:“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应该把钱给他们的道理。”
“可因为我没有给他们钱,他们就…自杀了。”
“这不是直接的因果关系。”庄绍明语声冷静,“你可以因为他们的结局感到悲哀沉重,你也可以哭一会儿,但你记住谁也不会来追究你没有给钱的责任。”
方宜芯脸上那种迷惘歉然又沉重惊恐的神情减轻了些。庄绍明让她进里间休息室去睡一觉,睡醒再送她回去。
方宜芯便离开他的怀抱打算往庄绍明说的休息室去,刚走了两步庄绍明伸手拉住她。方宜芯恍恍惚惚不辩方向地回头,庄绍明无奈伸手指准休息室的方向,方宜芯点点头按照正确的方向走,走着走着突然在半路上站住。
“医院……”她回头看着庄绍明。
庄绍明明白她要说什么:“我知道,我会让人去确认,你先去睡。”
方宜芯走进休息室关上门,和衣平躺在庄绍明休息室的大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
眼泪倒没有了,头脑也好像发木一片空白,注意力难以持续,事情总是勉强想一半就想不下去。方宜芯怔怔躺着,几次强迫自己入睡,又害怕入睡之后入梦。就这样睁一阵、闭一阵、怕一阵又醒一阵。室光越来越沉,天渐渐暗了,方宜芯觉着自己似乎睡着了,又因为纷杂的人声在脑海里穿来穿去觉着自己不像在梦中。一时清醒,一时昏沉,又一回清醒时,方宜芯半睁着眼下意识以为睡在家中卧室,再一看才想起来她来了庄绍明公司正睡在他的休息室。
门开了,庄绍明走进来,看不清脸,身型是熟悉的。他单手端着餐盘似的东西放在房间的小桌。
随后走来床前俯身打开床头座灯,明亮的光线一下刺向眼睛,方宜芯晕眩地闭紧眼睛,庄绍明见状将灯光调暗,方宜芯才重新睁眼。
“起来吃点东西。”
方宜芯揭开被子坐起身,看向床头时钟,竟然晚上七点钟了!
喝了半杯温水。方宜芯坐去桌前吃庄绍明端来的晚餐。庄绍明开门出去的动作忽然缓了缓继而回头看向她。
于是方宜芯预感他已经确认了某个消息。
“是他吗?”
她受够了感觉,只想尽快得到一个一锤定生死的确凿消息。
“洪秘书去医院确认过了,警方那边也证实——”
“是他对吧?”方宜芯急切到只想听是或不是。
“是。”庄绍明迅速给了她回答。
食物在嗓子眼儿哽住,方宜芯偏头低咳才咽下去。
“事已至此,不要钻牛角尖。”庄绍明难得连续安慰她。
方宜芯摇摇头:“我不钻牛角尖。”
她憔悴的脸抬起,脸庞上只有几分对于生命应有的悲惜。
庄绍明又看她一眼:“吃完饭洪秘书送你回去。”
方宜芯没有异议。她离开庄绍明办公室的时候,庄绍明已先一步离了公司。
“你们庄总晚上有应酬吗?”
回去的车上方宜芯问前座驾驶的洪秘书。洪秘书回答是的。
方宜芯当然不能信,庄绍明一准去了绿地春天,毕竟那儿也有一个女人需要他安慰。思绪竟然在这儿停止了,直到下了车都没能激发起思绪的继续流动。
目送洪秘书的汽车离开,方宜芯立在院外掏出手机给庄绍明发去了一条短消息。
庄绍明对这条短消息的响应速度比预想中缓慢很多,他开门入室时,方宜芯就坐在他上回坐过的沙发,他摁开玄关灯光的同时她也打开沙发边的落地灯。
庄绍明走过来坐在她对面。方宜芯便对他说:“离婚协议我之前撕过一份,你新拟的那一份我也不看了。我有两条件,你再婚之前还让我继续用你的卡,另外我想要一套一百平三室两厅的房子,我看好之后你全款买给我。你答应我提出的条件,我答应你离婚。”
方宜芯说得依旧艰难,她骨子里、内心处并不愿轻易跟庄绍明离婚,她只是——没劲头了。自怀疑庄绍明出轨一直鼓荡在四肢百骸间的劲头突然没有了,她没有劲头跟庄绍明持续的较量了。
“你提的条件我答应,离婚协议上拟定的条件依然有效,这房子也可以留给你,你不必今晚就走。”庄绍明看一眼沙发旁边的行李箱。
全屋灯光大放光明的一瞬他便看到了吧,她正放在他上回放过的位置。这只26寸的行李箱是她离家上大学买的,大学四年,婚后她又推着它一路来到海金,辗转两处,最后在这座房子被束之高处。今天她拿下它,打算继续推着它一块走出这座房子。
“这房子我一个人住太大了,不过你晚一点再卖房吧。我还有好些东西一时半会拿不走。”
庄绍明点头应允。
“你有空去民政局的时候联系我,我等你消息。”方宜芯说完起身拉过行李箱的拉杆。
庄绍明有些恼怒方宜芯非得半夜三更离婚出走的架势,他问她打算住哪。
“酒店。”方宜芯说,“我有你的钱还怕没地方住?”
庄绍明起身:“我开车送你去。”
“不用。”方宜芯拒绝,“离婚都是一个人走的,两个人一块还叫离婚吗。”方宜芯说完轰隆隆的将行李箱推到玄关。庄绍明沉下心坐回沙发索性任她去留。
“钥匙等我搬完东西再留给你。”方宜芯打开大门,最后回头跟庄绍明说。
门关,庄绍明听见行李箱轰隆隆掠过庭院的声响。方宜芯推着行李箱在城市的大街上独自奔赴下一个落脚点。
她跟庄绍明的婚姻终归是在平平静静中结束了。
海金市降临第一场初雪的时候,方宜芯正勒着水果店的工作围裙,在一大筐红彤彤的苹果中挑拣出卖相格外好的预备包装进圣诞礼盒。
“外面下雪啦!”同事小樊拎着摸鱼出去买来的烤红薯跺着脚走进店内,拍着身上细雪。
“芯姐别拣那些苹果了,待会等老板来让他夜班打盹时挑,你赶紧过来暖呼呼吃个烤红薯。”
“我不吃。”方宜芯回头微笑着说,“你快趁热去吃。”
小樊美滋滋吃完红薯套上袖套系着围裙凑过来,随手摆弄着边上包装好的圣诞礼盒:“现在圣诞节有多少人还愿意花钱买这个了。随随便便吃一个普通苹果意思意思不就行了,一过节就爱整这些节日礼盒,华而不实。”
小樊是店里的老员工,因为比方宜芯小四岁所以一直芯姐芯姐的称呼她。这家水果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因为有老板一家亲戚轮换着来店里帮忙,所以只招聘了两个外来店员,早晚班交替着上。
方宜芯晚六点下班,这会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她便洗洗手摘下围裙。当初来水果店上班纯属预期之外,她房子就租在后面的小区,进来买过两回水果,有一回看见外面玻璃上张贴着招聘启事,付账时不知怎么就顺口问了问。收银的老板娘闻言将她上下一阵打量,咋舌说没有穿她这么一套衣服来水果店上班的。方宜芯低头看了看身上衣服,老板娘便指着正在洗切水果的小樊说起码得照着她那样穿才不像要买下整间水果店。
方宜芯走出水果店就去了附近平价商城照着老板娘所说买了几套衣服鞋子正式在水果店上起了班。她将这份临时性的工作当成迈出家门的一小步。
穿上长款大衣的方宜芯围着围巾从更衣室走出来,小樊一见她果然又打趣道:“芯姐你赶快下班,不然待会老板娘要是来了,又该说你要买下她家店了。还有——”
她伸长脖子朝店外看,“你帅气的小男友又买花来接你下班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