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那一声问话落下后,外头的风像被人按住了。
顾昭没有立刻答。
她先看老卒的手。
那只手按在胸前,指缝里有血,血色发暗,半截焦黑木牌被他攥得太紧,边角压进掌肉里。木牌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两个字露在外头——急递。
不是普通逃难人会带的东西。
也不是能随便问的东西。
柳芽站在顾昭身后,手里的断木只剩半截,木刺扎着掌心,她却不敢松。破庙门塌了一半,门板斜斜靠在门槛上,庙里黑,只有一线灰光从破瓦缝里落下来,照出地上一团湿草和几只倒扣的破碗。
庙里的人又问了一声:“老孙?”
这一声比方才低,带着压住的急。
老卒的眼睛还盯着顾昭。他看她的手,看她衣裳上的泥,看柳芽,又看她们身后那道从桥洞通来的荒草坡。
“你们从哪儿钻来的?”他哑声问。
顾昭没有往前走。她把受伤的右手收在身侧,左手轻轻按住柳芽的肩,让她别抖得太厉害。
“老驿道下头。”她说。
老卒的眼皮动了一下。
庙里那人听见“老驿道”,影子往门后挪了半步。顾昭只看到一截破布裹着的小腿,腿上沾着灰,脚边有根木棍,木棍头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了许久。
“那边有人守。”老卒说。
“知道。”顾昭看着他,“才躲过来。”
“几个人?”
顾昭没有马上回。这个问题问得太快,不像闲问。
她在心里把方才的路又过了一遍。塌屋、门板、柴刀男、麻绳、胡茬男人、水沟。还有坡顶那几匹马。她不能说得太准,准了会惹人疑;也不能说得太少,少了换不到信。
“塌屋边有三四个,”她说,“后头还缠着一个抢人的。再远处,有骑马的。”
老卒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咳。他想侧身,胸前的血却被牵动,棉絮和伤口粘在一处,动一下,嘴角便冒出一点血沫。
庙里的人压低声音:“老孙,别问了,先进来。”
老卒没有动。
顾昭知道他为什么不动。
他挡在门外,不是挡她们,是挡庙里的人。一个受了伤还要守门的老兵,手里又攥着急递木牌,说明庙里藏的东西或人,比他的命还要紧。
她往后扫了一眼。
荒草被风压弯,桥洞口黑沉沉的,水沟那边听不见人声。但听不见,不等于没人来。她右掌的血刚才滴过,泥水能遮一部分,遮不住全部。若追的人够狠,顺着桥洞里刮下的布丝和血点摸过来,不难。
她不能在门口耗。
“我不抢你的东西。”顾昭开口,声音压得低,“我手上有伤,要找干布。你胸前的伤再不压,血也止不住。”
老卒眼神一紧:“你懂伤?”
“逃难路上见得多。”顾昭说。
这话不算假。只是她见过的伤,不在这条路上。
庙里的人忽然冷声道:“逃难妇人见了伤,不早吓软了?你倒稳。”
柳芽的肩膀在顾昭掌下猛地一缩。
顾昭却没看庙里,只看老卒胸前那片被血浸透的棉絮。
“吓软了也得活。”她说,“你若怕我,我站门边。给我一点干灰,干布,水若有,先别喝,拿来洗手。”
庙里静了一瞬。
老卒像是没听懂:“洗手?”
“伤口脏。”顾昭把右掌摊开一点。
刀口横在掌心,泥水和血糊成一层暗色,边缘有碎木刺扎进去。刚才只顾着逃,这会儿疼意一阵一阵往腕子上钻,手指屈起来时发麻。她很清楚这种脏伤拖下去会怎样。这里没有消毒,没有抗生素,没有干净纱布。她能做的,只是把坏处往后压一点。
老卒看着那只手,神色稍变。
庙里传来轻微的碗碰声。片刻后,那截裹着破布的小腿退开,有人从阴影里递出一块布。
布不是新的,胜在干。边角还有撕开的线头。
“只有这个。”庙里的人说,“水没有干净的,井里浑。”
顾昭接过布,没有立刻缠。她先看布上有没有湿斑、霉点、血渍,又用左手抖了抖。动作很快,却让门内那人看得一顿。
柳芽小声道:“姐姐,我有……有半块饼。”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硬饼。饼已经碎了,边缘沾着泥,她攥得太久,指印都压了进去。
顾昭看了一眼,没有接。
“收着。”她说,“待会儿再吃。”
柳芽咬住唇,把饼又塞回去。她没有问为什么。顾昭让她收,她就收,只是手仍抖。
顾昭蹲下时,膝盖几乎没撑住。小腿一软,鞋底在泥里滑了一下。她左手按住门槛,才没跪下去。
老卒看见了。
他原本绷着的目光淡了一点,又很快绷回去。
“你也快倒了。”他说。
“还没倒。”顾昭用干布角擦掉掌心外层的泥血,疼得指尖一跳。她没有吸气,只把手背抵在膝上,慢慢把碎木刺挑出来。
没有针,只能用指甲和布角。木刺拔出的一瞬,血又冒了出来。她让柳芽抓一把灶灰样的冷灰过来,先拣开里面的硬渣。灰不干净,但比湿泥好。她用布隔着灰轻压,不让灰直接糊进伤里,又把布条绕过掌根,一圈一圈勒紧。
勒到第三圈,右手传来钝痛,掌心像被火炭烫着。她停了一息。
不能勒太死。勒死了手会麻,后头真要动,……她连抓东西都难。
老卒看她包扎,不说话。
庙里的人也不说话。
顾昭把布尾用牙咬住,左手打了个不甚漂亮但牢的结。她抬头时,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你胸前伤口也得压。”她说。
老卒冷笑了一下,声音像砂纸刮木:“你先管自己。”
“你若死在门口,庙里的人会乱。”顾昭说,“外头的人若追来,没人挡得住。”
这句话落得很平。
老卒的眼睛却缩了一下。
庙里那人也终于露出半张脸。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脸上有灰,额头裹着布,布下渗着血。他身上不像正经军汉,衣裳却有旧驿卒的样式,腰间挂着一串断了半截的铜牌,牌子上字被火熏黑了。
不是新名字。不是新靠山。只是乱局里又一个快断的口子。
“你怎知外头会追?”那男子问。
顾昭偏头看了看桥洞方向。
“我手上有血。”她说,“洞里石头刮了衣裳。方才动静大。若他们不笨,迟早能摸过来。”
男子的脸色难看起来。
老卒又咳了两声,这次血沫更多。他把急递木牌往怀里按,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顾昭看着那块牌:“你们要往哪儿送?”
老卒的手立刻收紧,眼底的戒备重新立起来。
柳芽吓得低下头。
庙里男子握紧木棍:“你问这个做甚?”
顾昭没有逼近。
“不是问你们的官事。”她说,“我要活命。若你们要往京城去,我不跟;若往别处走,我也要知道会不会撞上追你们的人。”
“京城?”老卒的笑声短而哑,“京城还有几日安生日子?”
顾昭心口微微一沉。
这话不是流民乱喊,是老卒的判断。他知道昌平散了,也知道京师撑不久。她不能接得太快。
“路上都这么喊。”她说。
老卒看着她,像在分辨这句话里哪一半是真。
庙里男子忽然道:“急递不是往京城。”
老卒猛地扭头:“闭嘴。”
男子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顾昭记住了。
不是往京城。
这比“急递”两个字更要紧。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六,昌平散,京师将破。这个时候一份不往京城去的急递,要么是求援,要么是调兵,要么是送给某处还能动的残余官军。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它会引人追。
顾昭低声问:“追你们的是谁?”
老卒没有答。
庙里男子也闭紧了嘴。
顾昭换了个问法:“是红布的?还是老驿道上那些收人头钱的?”
这一次,老卒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他盯着顾昭,半晌才说:“你见过红布?”
“坡上见过。”顾昭说,“三匹马,半件棉甲,问官军往哪儿跑。”
老卒的呼吸乱了一拍。
庙里男子骂了一声,声音却不敢高:“他们绕到这边来了?”
顾昭没接他的话,只把这一层信息放进心里。
红布人马和急递有关系,至少老卒怕他们。老驿道守路者是地头蛇,胡茬男人是追咬她的杂狗。三股压力不一定同伙,却可能在这座破庙外撞上。撞上之后,最先被拿来抵命的,会是她和柳芽这样的弱人。
她站起身,右手被包住,不能用力。站起那一下,眼前黑了一瞬。她把左手压在门框上,等黑影过去,才开口。
“这里不能久待。”她说,“你们若要走,得先把门口痕迹断了。柳芽。”
柳芽立刻抬头:“姐姐?”
“拿草,把我滴过血的地方盖住。不要直走,踩旧脚印。别出坡。”
柳芽点头,转身时又看了老卒一眼。她害怕他,却还是照着顾昭的话去做。瘦小的身子钻进半人高的荒草里,手脚发抖,动作却比方才轻了许多。
老卒看着柳芽,又看顾昭:“你倒会使人。”
“她想活。”顾昭说,“我也想。”
庙里男子把木棍放低了一点:“你要我们信你?”
“不是信。”顾昭看了他一眼,“是各取一口气。”
老卒沉默下来。
风从破庙门缝里灌进去,吹得庙内灰尘浮起。神龛上没有神像,只剩半截烧黑的木座。地上靠墙处蜷着一团影子,似乎还有人,但不动,也不出声。顾昭没有多看。看多了,对方会更紧。
老卒终于把按在胸口的手松开一点。
急递木牌下,露出一截被油布包住的细筒。筒口烧焦,绳子断了半边,油布上有刀划开的口子。东西还在,但不完整。
“这东西,”老卒低声说,“不能落在红布手里。”
“也不能落在我手里。”顾昭说。
老卒抬眼。
顾昭补了一句:“我拿不住。”
这是真话。她没有人,没有粮,没有身份,没有路引。一个急递筒放在她身上,不是筹码,是索命牌。
老卒盯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胸口疼得他弯下腰,手指抠进泥里。
庙里男子急忙要扶,被他用胳膊挡开。
“你方才说,不往京城。”顾昭看着男子,“那往哪儿?”
男子看老卒。
老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顾昭等着。
她不催。催会显得她太想知道。她只把身体稍稍侧过来,让左肩挡住门外的风,也挡住庙内看向柳芽的视线。右手的布已经渗出一点红,血不多,却清楚。
老卒看见那点红,眼神沉了一沉。
“往西南。”他说,“送不远了。”
“送给谁?”
老卒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荒草坡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
不是鸟。
顾昭的背脊一下绷住。
那声音太短,太直,尾音被人刻意压断。逃难路上的鸟不会这样叫。军中哨声、山野暗号、盗匪招呼,都可能学鸟叫。她在现代听过太多模仿自然声的联络,粗糙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试探。
柳芽蹲在草里,一动不敢动。
第二声很快响起。
这一次更近。
老卒的脸色变了。他一把将油布细筒按回怀里,低声骂道:“他们寻到桥洞了。”
庙里男子握紧木棍,指节发白。
顾昭慢慢蹲下,左手捡起门槛边一片碎瓦。瓦片薄,边缘还算利。她的右手不能用,左手也没多少力气,可有东西,总比空着好。
她看向老卒,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吞掉。
“进庙,还是把人引开?”
老卒没有立刻答。
外头荒草轻轻一晃,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孙老旗,急递还在你身上吧?”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