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归南失踪了。
燕许天联系不上池归南时，脚边正散落着他刚刚撕碎的离婚协议书。
这堆碎纸里混了一片没撕干净的屑，上面朱红的印泥碾出清晰的指纹，覆在“池归南”三个字上。
燕许天半跪在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抓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微暗的屏幕忽然亮起，燕许天马上翻过来查看。
是一条温馨提示。
去你的垃圾信息。
燕许天扣过手机，闭上眼，脑子里不住地播放起一些画面。
池归南心善，连楼下给老年人推保健品的都能骗他五百。要是有个团伙盯上他，还给他安排了个杀猪盘呢？先骗、再拐、被恶人推搡、被丢到桥洞里躲着发抖、一旦有事没有能联系的人……
光是想到这儿，每一种幻想的可能都让燕许天手心冒汗。
就在他忍无可忍地翻到助理的电话时，手机在手里震动起来。
“喂？”
“燕总，有线索了！虔灵寺！”
燕许天立刻窜起身，顾不上跪得发麻的腿，夺门而出。
风衣的衣角带过玄关，勾起一片碎屑。
虔灵寺前的监控画面显示，池归南的确一大早就随着人群，从朱漆色的大门进了寺里，但是直到寺庙散完游客，视频中都没有任何他离开寺庙的画面。
“燕总，会不会是池工从别的门出去了？”戴秘书问，“寺庙不只有一个门吧？”
“我记得这里是有三个门的。”燕许天说。
负责虔灵寺景区的安保人员立刻接话：“确实是有三个门。但……昨天是大年初一，景区里有讲究，所以只有大门是开着的。”
“那——”
“小戴。”燕许天突然止住戴秘书的话头，“你留在这儿，跟他们等警察那边的消息，我进去看看。”
燕许天说完，“嘭”地推开门奔了出去。
一直被他守着的监控器露了出来，画面定格在池归南即将没入寺中香客的刹那。
画面被放大了很多倍，影像浑浊不清，却明显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
池归南的身后是一棵粗壮的古银杏树，立于大门中央。满树红彩映人愿，愿中零星缀有几簇未落的金叶。
他的右手并没有像左手一样垂在身侧，而是明显抬起抚在心口。就在要出画的时候，镜头里，池归南突然回头，眼睛直勾勾盯着监控探头的方向。
与视频里池归南模糊不明的眼神相碰，燕许天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刚跨进寺庙的大门，燕许天就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本以为是跑快了，缓缓就好。可这阵心悸不是短暂的，是持续性的，绊得燕许天不得不停下脚步。
燕许天抬头，面前正是那棵挂满许愿红带的古树。
他已经走到池归南消失前最后出现的地方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该怎么走？
如果是池归南，他会怎么走？
燕许天抬起右手，不自觉地揉了揉胸口。回头，正对虔灵寺大门的摄像探头直直撞入眼中。
池归南去哪儿不行怎么非得来虔灵寺呢？
嘶——难不成是他嫌弃自己那方面功夫不行……
出家了！？
不对，不对。
天马行空想了一通，燕许天才猛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他的姿势，和池归南最后回头的姿势几乎是一模一样。
所以……池归南当时就是在看摄像头！
燕许天屏息，快速移开目光，顺着古树后的石阶望去，略一定神，就赶忙往下走去。
「姿影绰叠，杂客络绎。」
寺庙里香火旺盛，燕许天眼前有人影丛丛闪过。他一开始并没觉得不对，直到身边的嘈杂渐渐放大、抽空，有哭声、骂声，还有低沉的诵读声。
而这些，都不该出现在虔诚祈福的清修之地。
更奇怪的是，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燕许天屈膝蹲下，扶上石阶旁冰凉的石雕栏杆，甩了甩头想要保持清醒。
「金朱眩目，烛火长明。」
伴随着心脏越来越快的悸动，燕许天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怎么了，他捂住胸口，继续踉跄着往前。
此时，监控探头已经彻底拍不到燕许天的身影了。
正午的阳光应该是很好的，却好像透不过层层叠叠的金黄枝叶，堪堪洒下的几缕光斑也阴寒得很，与前方宝殿中刺目的光芒对比强烈而诡异。
燕许天走不动了。
他才感觉身体轻飘飘地发软，便在心脏猛烈冲击的绞痛中，骤然散去意识，只剩下一只手还紧紧捂着心口。
天云滚涌，刺目的青白收回外射的光束，方才还亮堂堂的宝殿，刹那间暗了下来。
「香木萦鼻，锣鼓喧天。」
戚音灌耳，香灰明烛的焦熏味强行逼入鼻腔。
等到意识聚拢回笼之际，燕许天正保持着非常完美的平躺姿势。
火烧纸的烟灰呛得他一口气没上来，他别过脸咳嗽数声，反而震得自己一阵头昏脑涨。
心口余痛未消，燕许天抬手捂上心脏的位置，却摸到一面硬得像纸的布料。
他不是晕倒了吗？什么医院的病号服这么硬？
等燕许天终于挨过那阵天摇地晃的劲儿，缓缓睁开眼，才看见眼前居然还有个低头看他的人。
是一个眼圈红肿的女孩，穿着一身古代姑娘家的衣服，只是这衣服纯是素白，不太吉利。
那姑娘脸色煞白，指着他，嘴唇不住发抖。
燕许天眨了眨眼，扭头一看。
四面俱是方正高直的木板，他被框在板里平躺，周身环绕一堆冰凉的珠翠，手上还抓有一朵红绸簇的花。
“棺，棺材？”燕许天不敢置信地看向正在俯视他的姑娘，“我……这就送葬了？”
那姑娘没回他，只是缓缓往后撤下两步，顿了几秒，丢下筐，转头就跑。
筐跌进棺材，把燕许天砸得闷声一哼。里头银白的碎纸钱撒了燕许天满身，衬得他身上裹着的大红衣袍色泽愈艳。
四下的鼓乐和人声不绝于耳，几乎没人注意到燕许天坐起身，靠在棺材里拍打身上纸钱的动静。
“少爷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呜呜——”
“唉……少爷啊呜呜呜呜……”
燕许天大致反应过来了。
他现在处于一个陌生的古代环境，但至于这里是哪儿，他又为什么会到这儿，他不知道。
但这里应该不是地府，地府不会有他这种死人，更何况诈尸。
燕许天悄然探出头环顾四周。
贡品瓜果满供桌，喜绸攀梁呼白事，红白纸钱金银花，还有一排排素衣红缎，在底下披麻抹泪，对着他又跪又拜。
古香、古色、古风、古韵，没有一丝现代气息。
看来他不仅穿越了，多半还穿了个死人。现在他一眨眼就上了人家的身，于是，死人活了。
貌似他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子弟？
燕许天的视线缓缓移动，然后，猝不及防地，定住了。
那块本该立于供桌上的牌位，正由一人抱在棺前，牌上“燕许天”三字呈繁体，金光灿灿。
而那人则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仰着脸，目光恰好落在燕许天探出的脑袋上，嘴唇了无血色，倒像是看见什么可怖的东西一般。
这张脸……
燕许天用力撑起身想要看的更清，但碍于腿脚没什么力气，只得扒在棺材边沿。
赤霞金彩描秀面，盘月皎，眼照眉，清骨在相。
一副清俊面。
与池归南的样貌，分毫不差，只是略稚嫩了些。
可那人穿着一袭孝服，外头裹着瑰丽的红嫁衣，缎子上的金丝鸾鸟幽暗映光。宽大的袖口露出的手，若玉树之枝，些许乌黑的长发散绕其中。
怎么看都是个古代人。
新娘？
男的？
这个不知朝代的燕许天，死都死了，还不忘找个男人结婚？
而且是个同失踪的池归南生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堂前香炷的白烟冉冉飘起，熏了眼。
“池……池归南？”
一句干涩、难以成调的疑问，从燕许天的喉咙里挤出。
燕许天自己都没想过这辈子还会有这种声音从他嗓子发出，但他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问题，大概率是原身去世有些日子了，一时活过来，身体器官还不太适应。连心跳都快得不成样。
跪在底下的男新娘离他最近，能清晰地听见他的话。
那双与池归南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满是惊骇，一会儿看向燕许天的脸，一会儿看向怀里的牌位。
此时，一旁管事模样的老者终于止了训斥，刚皱起眉又想说些什么，便顺着新娘的视线看到棺材里冒出来的脑袋。
那颗脑袋还配合地动了动，转向他，一展笑颜。
老者哑然瞠目。
过了半刻，老者陡然寻回理智。他一把扯过新娘，踉跄扑上前，满腔破釜沉舟气：
“少爷显灵了，快，都磕头！少夫人，您快跟老奴给少爷磕头，结、结冥亲之礼，切勿扰了亡魂安息啊！”
燕许天：“……”
几个家丁见少夫人愣在原地，当即大着胆子就要去摁他。
燕许天刚抬手扫开眼前飘起来的烟，想看得更清楚些，就捉住他们的动作。
“诶！不许碰他！”一声爆喝炸响，灵堂里连哭声都止了。
燕许天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猛得撑着棺材边沿起身，纵身跃下。繁重的袖袍扇倒了香炉，带飞了瓜果。
燕许天呈跪姿，扑在他的新娘身前，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你是谁？你叫什么？”
“少，少爷，我姓池，名为归南……我没有字。”
他叫池归南。他说他叫池归南！
燕许天抓住重点，实在难掩激动，却也明显发觉池归南的身体有些颤抖。他赶紧强作镇定地压声安抚：“你你你你别怕我。是我，燕许天。我、我可能长得不太一样了，但我就是燕许天，就是你认识的那个燕许天。你别害怕。”
离得近些，池归南的脸更清晰地映在燕许天眼底。可燕许天并未从他的脸上看到重逢的喜色，只有全然陌生的戒备和一丝困惑。
池归南看了眼牌位上的刻字，往回缩了缩。
感受到他的动作，燕许天神情空白一瞬：“你，你不认识我了？”
不是他？
不，这张脸……可这反应……
单是“诈尸”一事，便已然超出了池归南的理解范围。他脑子发木，却还是凭着仅剩的理智，把记忆翻来覆去搜刮了好几遍。
没有。
眼前这人的神色陌生，池归南确信，自己断不认识他。而且今日他披着嫁衣在此，也并非是与牌位上那位燕少爷情义深重，不过是认命之举。
但池归南虽摇头，却还是道：“该是认得的。”
燕许天没有做声，看着他。
“当是，是我一时吓着了，还望您恕罪。”池归南说。
燕许天的手指不觉蜷紧。
像，真的像，哪里都像。
燕许天有股很强烈的预感。他眼前之人应当正是池归南，正是他心悸晕倒前寻找的池归南，是他……暂时还法定的爱人。
绝对不会错！
可他一时没有什么强有力的依据。只有一种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朦朦胧胧的。
而且法定也是现代法定的，不知道能不能在古代适用。
“少、少爷啊！”管事老者一声哭腔打破这片朦胧的沉寂，匍匐在地，“使不得啊！这冥亲之礼，请了尘山上的高人算过时辰方位，若误了时辰，恐家宅不宁，您……您还是快些上路吧！”
“上路？”燕许天冷笑。
管事老者后背发毛，眼瞧着燕许天缓缓起身，然后向他一步步靠近。
“上什么路？黄泉路？”燕许天顿了顿，代入好角色后，漫不经心地伸出手。
“要不你亲自摸摸，看看少爷我是人，还是鬼。”
老头扑通一下又要磕，被燕许天一把捞起来。
燕许天没打算放过他，轻笑道：“怎么样？我是人是鬼啊？”
那老管事显然已经被吓狠了，说不出话。
吓懵的人群堆儿里，一个穿着体面喜庆的老妇人悄然从后堂离开。她的动静不大，精准避开众人视线，却正好撞进池归南的眼里。
池归南的目光随她去，欲言又止。
见池归南还愣坐在地，燕许天趁着这片清静，扶起他：“地上凉，起来。”
池归南被动地站起身，手里紧攥着之前滑落在地的盖头，安静地靠到燕许天身后。
此时，老管事才像是终于活过来了一样，忽然抖着嗓子硬咳一声。
池归南顺着动静看向他，燕许天随着池归南的视线，也皱着眉瞥过来。
老管事利落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是老奴有眼无珠，是老奴冒犯少爷，还逼少夫人下跪，求少爷降罪。”
燕许天一个现代人，就算他是个当老板的，也没见过这种场面，直直被老管事这套卑微讨饶的模样震慑得一时语塞。
老管事见他愣住，立时顺水推舟：“既然……既然少爷已‘醒’，更是天大的喜兆。不如……不如先请少爷和少夫人回房安置，缓缓神，请个靠谱的郎中给看看？老奴这便去二老爷哪儿领罚。”
燕许天挑了挑眉，立马反应过来。方才靠在棺材里打量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不对。
眉目不清时，最宜浑水摸鱼。
“急什么。”燕许天不打算被老管事当成小破船推着走。
他扫了眼灵堂上的人。
“素来听闻‘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今日方知，这‘计’还能计到阴司黄泉去，连我这死后的嫁娶之事都安排妥了。我自当感念家中恩情才是。”
燕许天止声片刻，转身伸出手，松松握住池归南。掌心温热，却刺得池归南手腕轻颤。
燕许天微微翘起唇角，温声道：“那今日，既是我娶妻封棺之日，又为何满堂皆为仆役杂人，该来的亲眷却全然不见踪影呢？”
“今日之礼，究竟是为我计深远，还是为……”燕许天神色一敛，“别的什么呢？”
话落，金兰断缕，灵堂一片死寂。
地上跪着的老管事微微抬了下身，又将额头紧贴地面，蓄力一般，高声道：“少爷——”
“放肆！”
殿外陡然传来一声呵斥，声音带着沉沉威压，由远及近：“此我燕家嫡系长子灵前，何人胆敢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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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燕大总裁： 给我干哪儿来了
池工：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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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失踪与阴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