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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梅林深处

皇后仪仗回宫的路线,并未径直返回鸣鸾宫,而是绕道经过太液池西岸的梅林。

连日的风雪虽已停歇,但寒意未减反增,是那种雪后初霁特有的、干冷透骨的凛冽。太液池早已冰封,如同一面巨大的、灰白色的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岸边萧瑟的林木。唯有那片倚着宫墙而植的梅林,在万物凋敝的冬末,挣出了一片惊心动魄的、凄艳的红与白。

沈青釉命仪仗在梅林外停下。她下了暖轿,也未让宫人跟随,只独自一人,裹着那件半旧的玄色斗篷,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慢慢走进了梅林深处。

林中的积雪更厚,几乎没了脚踝。梅枝上压着沉甸甸的雪,偶有不堪重负的,“扑簌”落下一团,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寒风穿林而过,卷起细碎的雪沫和冷冽的梅香,扑在人脸上,针扎似的疼。

沈青釉在一株姿态嶙峋的老白梅前停下脚步。这株梅树年岁颇久,树干粗粝虬结,一半枝桠伸向冰封的湖面,另一半则探向高高的宫墙。此刻,枝头绽满了密密匝匝的白色花朵,花瓣薄如蝉翼,莹润如冷玉,在积雪的映衬下,更显得冰清玉洁,不染尘埃。只是那香气,却幽寒彻骨,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孤绝。

她仰起头,静静地看着满树白梅。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梅花凛冽的香,还有冰雪干净的气息。这气息,似乎将她身上从沈府带回来的、那股浓重黏腻的药味和沉滞的悲怆,稍稍驱散了一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最低处一朵梅花的花瓣。冰凉,柔滑,带着生命独有的、细微的韧性。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画面。

也是冬日,太液池还未封冻,水面结着薄薄的冰凌。年少的她穿着绯红的斗篷,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在湖边追着一只羽毛鲜艳的翠鸟。跑得急了,脚下打滑,“哎呀”一声摔倒在枯草地上,手里的暖手炉滚出老远。

那时还不是皇帝的萧衍,急匆匆从后面追上来,又气又急,一把将她抱起,拍打着她斗篷上沾的草屑泥污,嘴里埋怨:“说了让你慢些,慢些!摔疼了没有?让我看看……”

她伏在他肩头,其实没摔疼,却故意瘪着嘴,眼里汪着两泡泪,要掉不掉,委委屈屈地指着远处:“炉子……我的暖手炉……”

他拿她没办法,只得抱着她走过去捡起炉子,塞回她手里,又掏出自己的帕子,仔细擦她沾了泥点的手:“炉子比我还重要?嗯?”

她破涕为笑,搂住他的脖子,软软地蹭了蹭:“殿下最重要!可是炉子也重要,里面还有半块糖蒸酥酪没吃完呢……”

他失笑,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馋猫。”

那时他眼底的笑意,是真切的,温暖的,像春日里融化冰河的阳光,能一直暖到她心底最深处。连这冬日湖边刺骨的寒风,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

沈青釉的手指,从那冰凉的花瓣上收回,蜷缩进斗篷的袖口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虚幻的、属于过去的暖意,但很快,就被现实凛冽的寒意吞噬干净。

她看着眼前这株孤傲绝艳的白梅,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这深宫之中,无数个相似而又不同的冬日。

看到自己初入东宫时,对着满桌精致点心惊喜雀跃的模样;

看到萧衍登基后,渐渐凝在眉宇间的沉重与疏离;

看到承宴出生时,那团柔软温热的小身体贴在自己怀里的满足;

也看到……那盘金黄油亮的“玲珑七巧酥”,承宴嘴角溢出的暗色沫子,和他最后在自己怀里渐渐冷透的绝望。

还有父亲病榻上灰败的脸,和他用尽力气说出的那两个字:“走……走……”

走?

沈青釉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空洞的弧度。

能走到哪里去呢?

这四方宫墙,这巍巍殿宇,这天下疆土,何处不是皇权笼罩?何处不是他萧衍的耳目?她曾是这笼中最受宠爱、最无忧无虑的金丝雀,可一朝羽翼被血浸透,折断了,才发现这金笼是如此坚固,如此冰冷,连一丝缝隙也无。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株白梅,面向冰封的太液池,望向池对岸那片隐约可见的、属于前朝议政区域的巍峨殿顶。

寒风猎猎,吹动她玄色的斗篷和未绾牢的碎发。她的身影在漫天雪色与凄艳梅影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孤直。

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需要宠爱、需要一点甜食就能哄好的小姑娘了。

那个沈青釉,已经死在了三年前,和她唯一的孩子一起,被埋葬在那场盛大而残酷的周岁宴里。

活下来的,是必须活着的“沈皇后”。

她慢慢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片沉寂,感受不到心跳的搏动,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的麻木。但在这麻木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滋生,缓慢地,坚硬地,如同地底岩层中默默结晶的矿石,冰冷,沉重,带着锋利的棱角。

不是恨。

恨太灼热,太消耗,她早已没有那份力气和心气。

也不是怨。

怨需要对象,需要期待落空的落差,而她,早已没有了期待。

那只是一种……认知。

认知到自己的处境,认知到权力的本质,认知到所谓“情爱”、“亲情”、“承诺”在皇权与利益面前的脆弱与虚幻。

然后,接受这一切。

以一种彻底冰冷、彻底清醒、也彻底绝望的方式,接受下来。

并决定,就这样活下去。

不是为了争,不是为了抢,甚至不是为了“好”。

只是为了“在”。

如同一棵被雷火劈过、只剩焦黑树干的老树,依然扎根在这片给予它伤痛的土地上,沉默地,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着。不发芽,不开花,只是存在着,见证着,直到最后的腐朽。

她放下手,拢了拢斗篷,最后看了一眼冰封的湖面和远处的宫殿,转身,朝着梅林外等候的仪仗走去。

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清晰的“咯吱”声,一步,又一步,平稳而决绝。

回到鸣鸾宫时,已是午后。宫人们见她回来,神色并无异样,只是比往日更加沉寂,更加……难以靠近。那种沉寂并非消极的颓丧,而像是一层无形的、冰冷的铠甲,将她与外界彻底隔开。

她没有理会宫人小心翼翼的问候和探询的目光,径直走入内殿,脱下沾了雪沫的斗篷,交给宫女。

“备水,本宫要沐浴。”她吩咐,声音平淡。

沐浴的热水很快备好,撒了安神的干花和暖身的药材。沈青釉屏退左右,独自浸入温热的水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冰冷。她闭上眼,任由热水包裹住疲惫冰冷的四肢百骸。

然而,温暖只是暂时的。当身体渐渐回暖,心底那片冰原的寒意,反而更加清晰地渗透出来。

她睁开眼,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已经失了颜色的干花瓣,目光没有焦距。

良久,她从水中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没有唤宫人伺候梳头,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瘦削、眼下一片淡淡青黑的脸。

镜中人眼神空洞,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有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条,还隐约保留着几分旧日的轮廓,却也早已被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冰冷的特质所覆盖。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动作机械,一下,又一下。

“娘娘,”秦公公的声音在殿外小心翼翼响起,“皇上……方才遣人来了,问娘娘是否安好,说晚些时候过来看您。”

梳子的动作,顿了一顿。

沈青釉抬眼,看向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眼睛。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透过门扉传出,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放下梳子,没有绾发,任由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起身,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从榻边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红木盒子。

盒子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光滑,是出嫁时母亲塞给她的,里面装着一些她少女时期的小玩意儿,几颗特别喜欢的雨花石,一对珍珠耳坠,还有……几片早已干枯变色、却一直舍不得丢的梅花花瓣。

她打开盒子,没有看那些旧物,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盒底衬着的、已经泛黄的软缎。

然后,她将盒子合上,放回原处。

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齐全,却已久未动过,蒙着一层薄灰。她抽出最上面一张宣纸,铺开,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号的狼毫。

没有研磨,她只是拿着那支干涸的笔,悬在纸上,虚虚地,一笔一划,缓慢而认真地,写下一个字。

一个“生”字。

笔画端正,结构平稳,只是笔锋过处,没有墨迹,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写完了,她看着那个无形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笔,将那张纸轻轻揉成一团,握在手心,很紧,很紧。

直到指节发白,直到那团纸被掌心的温度焐热,又慢慢冷却。

她松开手,纸团滚落在地,无声无息。

她不再看它,转身走向殿门。

“秦永。”她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秦公公连忙躬身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沈府那边,”沈青釉的声音平静无波,“加派两个稳妥的人过去,不必明着伺候,就在外院做些杂事。沈老将军每日用了什么药,进得如何,见了哪些人,一五一十,报与本宫知晓。”

秦公公心头猛地一跳,抬头飞快地看了皇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是,奴婢明白。”

“还有,”沈青釉顿了顿,目光落在殿角那盆枝叶有些发蔫的绿植上,“去库里寻些上好的老参和血燕,连同前几日南边新贡的那盒血竭,一并给沈府送去。就说本宫赏的,给沈老将军补身。”

“是。”

“去吧。”

秦公公躬身退下,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娘娘这话语,这吩咐,看似平常,是女儿对父亲的关切。可那“一五一十,报与本宫知晓”,还有特意点明“不必明着伺候”、“在外院做些杂事”,其中的意味……秦公公在宫中沉浮多年,岂会听不出来?

这哪里是寻常的关切?这分明是……要在沈府安插眼线,要掌控沈老将军的一举一动!

娘娘她……究竟想做什么?

秦公公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娘娘变了,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沉浸伤痛、不问世事的活死人,而是变成了一尊……冰冷而清醒的、开始主动伸手攫取些什么的玉雕。哪怕那攫取的对象,是她自己的母家,是她病重的父亲。

殿内,沈青釉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线窗缝。

更猛烈的寒风瞬间涌入,吹散了她身上沐浴后残留的、最后一点暖意,也吹动了她披散的长发。

她迎着风,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目光沉沉,无喜无悲。

萧衍,你不是忌惮沈家兵权吗?

你不是想要掌控一切吗?

那么,从今往后,你看到的沈家,你看到的沈青釉,都会是你“想要”看到的样子。

一个日渐衰微、唯皇命是从的沈家。

一个沉寂乖顺、心如死灰的皇后。

你会满意的,对吗?

只是,这乖顺之下,这死灰之中,慢慢滋长出的冰冷与清醒,究竟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连她自己,也还未可知。

她只知道,从父亲让她“走”而她无处可走的那一刻起,从她决定以这副冰冷躯壳继续“在”下去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永远地、彻底地改变了。

如同这窗外呼啸的北风,一旦开始,便只能向前,再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