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来得又早又急。
才过酉时,天色已沉得透透的,大片大片的雪絮被呼啸的北风卷着,蛮横地扑向殿宇楼阁,将朱红的高墙、明黄的琉璃瓦、还有那些虬结光秃的枝桠,一点点淹没在同一种僵冷的、惨淡的白里。鸣鸾宫的窗子糊着最上好的霞影纱,原本该透进些朦胧柔和的光,此刻却只映出外头一片混沌的、摇动的雪影,连带殿内那些华丽的陈设——嵌螺钿的紫檀木桌椅、博古架上温润的玉器、织金绣凤的厚重帐幔——都失了几分颜色,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滞的灰暗之中。
只有角落里那只错金螭兽铜炉,还在无声地吐着细细的香雾。是安神的苏合香,气味浓郁得近乎粘稠,一丝丝、一缕缕,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却怎么也驱不散那从地砖缝、从墙壁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沈青釉就坐在靠窗的那张贵妃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银狐褥子,雪白的毛尖簇拥着她。她没穿鞋袜,赤着的脚陷在柔软的毛皮里,皮肤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脉络。她身上只松松套了件家常的旧罗裙,烟水绿的底子,颜色洗得有些发白了,上头绣的缠枝忍冬纹也已黯淡。长长的黑发未绾,流水般一直倾泻到榻沿,再委顿于地,像是泼开了一砚浓得化不开的墨。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珐琅手炉,海棠红的颜色,在这晦暗的室内,是唯一一点突兀的、带着些许旧日气息的暖调。炉子早就不热了,只剩下一点温吞的余意,固执地偎在她冰凉的掌心。她却像是毫无察觉,只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漫天狂舞的雪上,又像是穿透了那风雪,落在极远、极空茫的什么地方。
殿内静得可怕。几个伺候的宫人屏息垂手立在远处的阴影里,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唯有铜壶滴漏,那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确凿地切割着凝冻的时间,也切割着这无边无际的岑寂。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雪幕里,隐约传来靴子踩在积雪上特有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停在宫门外。然后是宦官压低了嗓音的通禀:“皇上驾到——”
宫人们迅速而无声地跪伏下去。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更猛烈的风雪声裹挟着寒气瞬间涌入,吹得殿内的帐幔一阵波动,案几上一盏未剪灯花的烛火猛地摇曳起来,光影乱跳。那寒气也扑到沈青釉脸上,带着凛冽的、新鲜的雪沫子的味道。她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捧着手炉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脚步声踏了进来,沉稳,带着属于帝王的、不容错辨的威仪。靴底沾染的碎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几枚迅速洇开又消失的湿痕。
萧衍走了进来。
他披着玄色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浓密的紫貂,肩头、发冠上还沾着未及拂去的雪花。殿内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让他冷峻的眉目似乎柔和了一丝,但那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属于上位者的深沉与疲惫,依旧刻在眼角的细纹与紧抿的唇角边。他挥手示意宫人退下,目光掠过空旷寂静得有些过分的殿宇,最后,落在窗边那一抹单薄的、几乎要与银狐褥子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他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朝她走去。
“青釉。”他唤她,声音不高,在过分安静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温和,“今日风雪大,怎么坐在风口?仔细着凉。”
他在她身侧坐下,榻沿微微一沉。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想去握她放在手炉上的手,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凉的玉石般的触感。他顿了顿,还是将那只手连同底下已经没什么温度的手炉一起,拢在了自己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和虎口有经年习武留下的薄茧,此刻,正试图用自己体温,去焐热那一团固执的冰凉。
沈青釉没有动。既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抬眼看他。她的目光依旧虚虚地落在窗外,仿佛那呼啸的风雪,比身边活生生的帝王更值得凝视。
萧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松开。他环视四周,像是在寻找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朕午后让御膳房新制了一味酥酪,用的是南边新贡的蜜柑,想着你或许爱吃。待会儿让人送来可好?”
没有回应。
他似是习惯了这样的静默,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只是将那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前日内务府呈上来一批新进的料子,有几匹天水碧的软烟罗,朕看着极清雅,和你从前常穿的那件颜色很像,已吩咐给你裁制春衣了。等开春雪化了,朕带你去西苑看杏花,你以前总嫌宫里的杏花开得拘束,西苑后山野趣多些。”
他的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抚慰。像是面对一件极其珍贵却有了裂纹的瓷器,不得不放轻了呼吸和动作。
沈青釉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弹动了一下,像冰封的湖面下,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暗流。
萧衍察觉了这细微的动静。他心中一缓,语气更柔,带上了些许回忆的暖意:“朕记得,你十二岁那年的春天,也是在西苑,为了追一只蝴蝶,不管不顾地往坡上跑,结果摔了一跤,滚了满身的草叶和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刚编好的柳条花环,哭着说环子散了。朕背你回去,你伏在朕背上,眼泪鼻涕蹭了朕一脖子,抽抽噎噎地说,再也编不出那么好看的花环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在苏合香的烟雾里缓缓流淌,试图勾勒出一幅早已褪色、却理应温馨的画卷。
沈青釉终于有了反应。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那双眼睛,曾经被年少时的萧衍盛赞为“盛着御花园新酿的荔枝蜜”的眼睛,此刻看向他。眸子里空荡荡的,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黑色,清晰地映出萧衍此刻的脸——那张成熟、英俊、带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的脸。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干涩的,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萧衍看懂了她的唇形。
她说:“……承宴。”
不是问句,只是一个名字。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萧衍努力维持的温情假面。
萧衍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了。拢着她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指责,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片虚无的、能将人溺毙的冰冷。这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他心慌,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几乎是狼狈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哑得厉害:“青釉……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力道,想去捂住她的眼睛。仿佛遮住了这双眼睛,就能隔断那无声的诘问,就能让那些刻意被掩埋的过往继续沉在黑暗里。
“别这样看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颤抖。
在他的手掌即将覆盖她眼帘的前一瞬,沈青釉极轻、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任由他的手遮了上来。温热的掌心覆盖住她冰凉的眉眼,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彼此最后一点可能交汇的视线。
黑暗中,她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感受到他掌心渗出的、一点潮湿的汗意。
她一动不动。
早就不会哭了。
泪腺像一口彻底枯竭的井,在很久以前,在那个孩子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冷透的时候,就已经干涸了。连同一起干涸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比如心跳,比如温度,比如那些关于“甜”的、所有鲜活的感知。
眼前并非全然的黑。透过萧衍微微颤抖的指缝,仍有极其微弱的光感渗入,混沌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这让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东宫书房窗纸透进的、被梧桐叶滤过的、跳跃的金色光斑。
那时节,空气里浮动的,是墨香,是少年身上清冽的皂角味,还有……甜丝丝的、令人心安的点心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