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相安无事。
一早，安庭若盯着窗户上凝结的雾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明明前两天还阳光明媚，昨晚突然寒流来袭，下了一夜的雨夹雪。现在外面的气温，最高不过三四度。
而今天，两件事逼得安庭若不得不出门。上午十一点，约了医院去拆石膏；下午一点，毕腾将进行最后一次补考。
尤瑾光在前一天，把车里认真归置了一番。实际上，这车买了还不到半年，开出去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过来，里面干干净净，没什么需要打扫。
Alpha是考虑到安庭若打石膏的腿，怕他坐着不舒服，把座椅的距离和靠背的角度反反复复调整，在脚底下摆了一个小凳，还在上面铺了个软垫。又担心新车有味道，拿出在B国偶然间买到、喜欢得要命却从来都舍不得用的青梅味道清新剂，小心喷洒。
喷完，突然想到万一安庭若不喜欢，考虑再三，又把车重新擦了一遍，开着车门把味道散尽，好一通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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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外面又开始飘雨夹雪了，打在窗户上很快化掉，没有声响。
“配偶帮忙患者到更衣室换下衣服，袍子开口朝后，内裤可以穿着，其他都脱掉。”护士一边登记，一边递给尤瑾光一件叠好的病号服。
“非要换衣服吗？”安庭若冷冷地问。
护士瞅了瞅安庭若的右腿，抬起眼睛：“石膏固定的位置比较高，你要能确保裤子完全卷上去，不介意被扯坏或者弄脏，也可以不换。”
“确保，不介意。”安庭若面无表情，言简意赅。
“你待会儿要拍两次X光，医生也要检查皮肤，建议还是换成袍子，方便一些。”护士的表情显示出她的不理解，“衣服又不单收费。”
“不换了。”安庭若依旧坚定。
尤瑾光尴尬笑笑，把衣服还给了护士。
拍完X光片，两人便来到石膏室的门口等待。
十五分钟过去，无话。
安庭若坐在轮椅上，右手搭着扶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皮革边角。护士终于叫到名字，坐在他身后的尤瑾光腾地起身，扶上轮椅的把手将他推进屋里。
拆石膏的房间比普通诊室大一些，柜子上摆着小型电锯和其他设备，墙上贴着大幅的骨折护理宣传海报，空气里多了一股石膏粉末的干涩味道。
尤瑾光低头看Omega，本是怕对方紧张，却看到安庭若微微弯起了嘴角。这味道，和自己工作室里的味道如出一辙，不好闻，却带着一种古怪的亲切感。
被扶着坐在检查床上，安庭若吃力弯身去拽裤子。尤瑾光没有多想，碰了碰安庭若的胳膊让他坐好，自己蹲下身、小心去卷裤腿。
石膏从脚踝一直包到大腿中段，卷到最上面，看到石膏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安庭若有些苍白的皮肤隐隐露出，尤瑾光手指一抖，立刻停住。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姓陈，看起来温和但说话很干脆。他看着X光片，点头：“骨痂长得还可以，基本达到临床愈合了。”
电动石膏锯嗡嗡的振动声响起，安庭若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反而异常放松。这声音，太像雕塑工作室里的电动砂轮了——那种低沉的、持续的鸣响，让他想起自己读研究生时打磨石膏原型的日日夜夜。那些从无到有的创作过程——先是粗糙的轮廓，然后一层一层剥离多余，直到露出内在的灵魂——就像试图认清一个人。
尤瑾光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节无意识收紧。他看着安庭若那张略显苍白却平静的脸，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疼惜——这个Omega，独立、疏离，可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把脆弱和柔软隐藏起来。
尤瑾光克制着没有上前，只是微微侧身，挡住照在安庭若脸上的刺眼射灯。眼神始终停留在Omega的腿上，像是惶恐那锯子哪怕震动大一点都会伤到他。
脑海里不住闪过第一次见安庭若的场景——三明治店门口，一个如雕塑般完美的侧颜，让他一见钟情、永世难忘。从此，这份温柔就再也收不住了，哪怕是单箭头的。
石膏终于全部剥离，里面露出的皮肤惨白，腿围比对侧细了一大圈，膝盖上方还有几道压痕。
安庭若看着，突然有点恍惚——肌肉线条塌陷，皮肤纹路变淡。连一件被遗弃很久的旧雕塑残肢似乎都比这好看许多。
“正常。”陈医生一边脱手套一边说，“三个月不使用，细一圈很常见。后面好好复健，半年左右基本能追回来。”
护士拿来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拭皮肤。
尤瑾光在一旁轻轻问了一句：“疼不疼？”
安庭若本想摇头，却在尝试动膝盖的时候，“嘶”的一声，立刻皱了眉头。
“不要乱动。”陈医生制止，“石膏刚拆，膝关节和踝关节还处在僵硬期，肌肉明显萎缩，腿部力量现在不到之前的50%。前两周绝对禁止剧烈旋转，内、外翻和起蹲。上下楼梯、上下车的时候也要格外注意。”
陈医生坐回桌前整理病例，然后表情淡定地继续交代：“前两周只能部分负重，循序渐进。每天坚持做股四头肌等长收缩和踝泵运动，这是防止粘连和促进血液循环的关键。具体动作参考这上面。”
陈医生递给他们一本小册子，上面是一些复健的动作示例，还有观看视频的二维码。
“两周后复查，如果骨痂愈合完好，可以开始扶双拐完全负重，再过一个月左右可以考虑单拐，最后弃拐。整个过程大概还需要二到四个月才能接近正常行走。”
尤瑾光一边看册子上的内容，一边频频点头，好像做康复的是他自己一样。
“如果出现持续肿胀、夜间痛、小腿发热、皮肤发红，立刻回来复查，可能是感染或者应力性骨折。”
尤瑾光紧张地抬眼，看看医生、又看看安庭若的腿，心里祈祷可千万别发生这样的事。
“还有，”陈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向尤瑾光，“你这个家属要负责监督，别让他偷着逞能。有时候患者自己最不听话。”
尤瑾光很认真地点头：“我会盯着他的！”
安庭若瞥了男孩一眼，却没反驳。
护士把轮椅推过来，安庭若撑着胳膊起身。尤瑾光走近，手虚扶在腰后却又不敢真的碰。
虽然重心是放在好的那条腿上，但是站直的一瞬间，安庭若还是感受到一股针扎的疼痛，身子一歪，不自觉抓住了旁边人的胳膊。
尤瑾光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扶住对方，紧张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很疼？”
“失去外部支撑会增加应力，拆掉石膏感觉到更明显的疼痛和虚弱，这是正常的。高峰通常在拆后一周，之后随着功能锻炼会慢慢缓解。”陈医生不慌不忙解释，“还有，有些人反应夜里翻身的时候会特别难受。之前打着石膏，床上能做的一些事，这个阶段还是忍耐一下。”
安庭若无语望天，尤瑾光反应了几秒倏地红了脸。医生后面这话里的深意，大概是个成年人都能听得明白。
安庭若皱着眉、咬着牙坐上轮椅，腿本能想伸直但又伸不开。尤瑾光唤来护士帮忙调整了轮椅的靠背和脚踏高度，又问：“要不要垫个东西？”
护士用下巴点了点诊床：“实在不舒服的话，那边有软枕，你可以给他垫在膝下或背后。”
尤瑾光刚要去拿，被安庭若叫住：“不用，没有那么娇气。”
两人出了诊室。尤瑾光把轮椅推得很慢，生怕一丁点颠簸。两人路过走廊中段阳光最好的地方，稍稍停顿，不约而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到大厅门口，尤瑾光看了看外面的萧瑟，果断把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搭在安庭若腿上。
安庭若本垂着眼，被尤瑾光突然的动作搞得微微抖了一下：“用不着。”
“外面冷。”声音低低的，几乎被走廊里来往的人声盖过去。
露天停车场的风裹着细雨打在脸上。搭在腿上的外套还带着尤瑾光身上的温度，和一点淡淡的雪松香。Omega垂眸，盯着那件深灰色夹克，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到了车旁，尤瑾光停下，把轮椅刹车踩死，将副驾一侧的门开到最大，然后半蹲下来。
“我抱你上去，好不好？”问得很小心。
安庭若皱起眉，谁给了这孩子包天的胆子，竟然能问出这种问题？！
“医生说上下车要格外注意。”尤瑾光小声补充。
安庭若垂眼沉默了好几秒，不借助尤瑾光的力量，自己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与其勾肩搭背的，到还真不如一个公主抱来得干脆。
“……嗯。”
尤瑾光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意外中有些激动，又怕自己听错了。他先帮助安庭若的右腿小心伸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动作极轻、极稳。
抱起来的那一瞬，安庭若下意识抓住了尤瑾光的衣领，两人的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Alpha的胸腔起伏着，安庭若有些僵，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以及那无法忽视的雪松味道。
车里暖气已经提前开好，座椅也调成了最舒服的角度。尤瑾光把人放稳后，又弯腰帮他把安全带扣上。
关上门后，安庭若才开始了正常呼吸。他把头撇向窗外，玻璃上有一道道细小的水痕，但很快被雾气模糊。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一路上尤瑾光开得很慢，遇到交通灯甚至会提前百米就开始轻轻松油门，像怕任何一点刹车减速都会让安庭若不舒服。遇到颠簸的路段，他会下意识伸手虚挡在安庭若身前，又在下一秒收回去。
安庭若余光都看在眼里。
跟着指示，车子开到J大某教学楼前，雨也终于停了。
尤瑾光停好车，转头看向安庭若，语气还是小心翼翼：“用轮椅推你进去……或者你想直接用拐？”
尤瑾光眼底有很淡的紧张，像一只怕被赶走的大型犬。心里知道，安庭若这样注重**的人，大概不会想让人看到自己并不认可的新Alpha出现在他工作的地方。
沉默了几秒，安庭若说：“拄拐，但是需要你扶我下车，上门口的楼梯。”
“好。”尤瑾光忙点头。
安庭若坐电梯上去，尤瑾光留在大厅等人。因为还在放春假，教学楼里很冷清。他并没有问安庭若过来干嘛，也没问要等多久。
他看到马赛克铺就的穹顶，看墙上的壁画，看橱窗里面过期的通知和活动安排。男孩心中有些怅然，自己那不曾经历的、同龄人意气风发的四年大学时光，一定很美好吧。
安庭若没有让他久等，二十分钟后两人便开上了回家的路。
路上，他们没有说话，但各自的心里，似乎都多了点什么东西。
天晴了，太阳探出头来，将光芒毫不吝啬地撒向大地，天空的颜色清透纯净。
料峭的春寒，大概彻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