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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生

初秋的温度急转直下,数日前旺盛灼热的夏日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座村庄在寒冷中睡去,在寒冷中醒来,冷硬的秋风略过,屋外被浓稠冰凉的雾气浸泡,屋内却只觉得干涩。

秋千从温热的被子里爬起来,刚触到不怀好意的冷气,人就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喷嚏。

下一秒,那件装着好评返现的崭新外套落在她的肩膀上,窗外天色刚刚擦亮,程愿居然已经起床了,她垂着头,帮她拽好外衣领口,严丝合缝地扣紧,抵住无孔不入的冷风,程愿似乎刚洗过手,手背贴上秋千的额头,传来微凉的湿意。

“还好,这下是真退烧了。”

昨晚,秋千第二次留宿招待所大院,她是偷溜出来的,今天一早要赶在奶奶发现前回家。她平日不需要闹钟,然而昨晚喝了药,还未好全的身体实在困倦,她怕自己睡过头,拜托程愿提前定好了闹钟。

然而她心里惦记着这件事,药物作用下一整晚都头脑昏沉,却又无论如何都睡不踏实,闹钟还未响,她便忽然惊醒了,诈尸般直挺挺从床上弹起来,把程愿吓了一跳。

发烧的人半夜总是容易反复,这一夜,程愿也醒来好几次,她担心秋千的病,睡着睡着便忽然醒来,梦游般飘下床去摸秋千的额头,小姑娘许是认床,睡着了,眉头仍旧紧皱着,手里紧攥着枕套一角,一次两次三次,折腾到天色擦亮,程愿睡意全无,索性早早起床整理资料。

“睡得好吗?”往日柔和的声音夹着一丝早起的沙哑。

秋千摇摇头,又赶紧点头。

招待所的老旧木床并不好睡,一整夜都在吱呀作响,她怕吵到程愿,不敢乱动,侧躺着挨了一整晚,早起半个身子都被压麻了,脸颊被粗布枕巾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压痕。

程愿见她愣愣的,像是还没睡醒,倒了杯温水送过来,屋里光线昏暗,她瞥见秋千脸上的痕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长痘了吗?”

下一秒,程愿弯起眼,喃喃自语着:“还以为长痘了......看样子睡得很好。”

这一日的天光似乎就是在这个瞬间破晓的,日出东方,陈旧的窗帘映衬出太阳的颜色,冰凉的世界忽然有了暖意,一点一点消融掉残存的夜色。

秋千听见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响,触到杯子外壁逐渐蔓延的温热,看见程愿拉开窗帘,天光大亮,温软的阳光在她身上涂抹出暖色毛边,空气中开始飘散清晨时分特有的味道,秋千吸了吸鼻子,闻到水杯里熟悉的橙子香。

门轴响动,几个面熟的姐姐蹦跳着凑过来,她们喊她学姐,学姐早,学姐好,学姐睡得怎么样?叽叽喳喳的问候堆叠在一起,带着霜雾天气湿漉漉的水汽。

程愿答复一群小鸟:“早,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睡不着!太吵了!我们房间后面好像有青蛙,咕咕咕叫了大半夜。”

“你们屋也听到了?我们也听到了!七七说是蛇,西部菱斑响尾蛇!”

“胡说的吧,要真是毒蛇,咱早就嗝屁了。”

“谁说响尾蛇有毒的?”

“响尾蛇一听就有毒!先不说有没有毒,蛇怎么会咕咕咕的叫,明明是青蛙!”

几个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终于有裁判一锤定音:“甭管是什么,反正这里吵死啦,虫子吵,火车也吵,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再不走就要神经衰弱啦!”

——“还好,马上就要走了。”

秋千听着她们说话,起身穿好衣服,跳下床来,老旧木床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响,打断了女孩们七嘴八舌的晨间早会,晓璇站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见她,轻轻“呀”了声:“小朋友怎么来啦?发烧好些了吗?”

程愿原本懒懒地靠在门边听她们讲话,这会儿忽然开口:“昨天去送东西,把耳机落下了,秋千给我送过来,天黑了不安全,就在这睡了一晚。”

说完,她侧过头朝着秋千眨了眨眼,秋千想起昨夜的谈话,那是秘密,只有她和她知晓的秘密。

几个女孩“哦”了声,注意力很快四散,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别的事,有人提及作业,迎来高声抗议,什么变态老师?动不动就让人编书!写的人要腱鞘炎了!不识字了!

你看我的黑眼圈!马上就要掉到人中上了!黑眼圈算工伤吗?

叽叽喳喳的小鸟们拉扯着彼此的袖子,开始打量同伴的黑眼圈、斑点、鼻尖下巴恼人的痘,秋千抬眼,看向程愿,连日忙碌,程愿的额头也生出了一颗小小的痘,那颗痘有些红肿,落在光洁的面庞上格外显眼。

她记得程愿的课题方向——“耕地变化和城镇扩张关系”,采风结束也要编一本书。

察觉到秋千的视线,程愿忽然看过来,于是秋千错开目光。

采风结束,快结束了,她们马上就要走了。

程愿的目光很快挪开,于是秋千的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身上。

跳动着,交错着,摇摇晃晃的视线,摇摇晃晃的思绪,摇摇晃晃的十五岁与二十一岁,世界尚未明晰,如此刻的秋日清晨,浸泡在弥漫雾气中,太阳浅淡,天色明亮又模糊,少女的视线停顿、偏移,同心绪打着哑谜。

程愿执意要送她回家,于是她们从招待所出来,并肩走上那条熟悉的,相伴数次的乡间小路。

平乡村,是座很小很小的村,招待所隐在村口临近的西南一侧,沿着土路往前便到了铁道口,道口房与对岸只隔五米,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迎面驶过颠簸铁路,大人早起做工,刚吃过早饭,身上还留着家里的面饼味道,迎面撞见老狗,呦呵一声,早啊!今儿又晚啦?昨晚没少赚?

老狗嘴里叼着烟,没工夫言语,只扬扬下巴,蹭着车把上的铜铃发出一阵沙哑的响。

铁道两侧的防护网外,稍平整些的土地,都被各家婶婶奶奶翻整过,整整齐齐得种着小葱韭菜,还有不怕麻烦的架了黄瓜秧,前些时日三婶婶的冬瓜藤上结出老大一个冬瓜,乡里乡亲路过都要看一看。

哪块地是谁种的?种了什么?大家记得清清楚楚,村里人没上过学,讲不出什么是土壤的酸碱含量,但他们能将种子变成果子,把小孩养大。

秋千跟在程愿身侧,低头去看脚下的影,影子跟在身后,她恍然发觉,她家原来在东北面,日出的方向。

程愿问:“这是什么花?”

近旁晃动的紫色小草吗?秋千看了看:“那是鼠尾草。”

秋日里,路边只能看见些野雏菊和鼠尾草,若是春天,迎春能绕着半个村子连成一片,到了夏日,家家户户门外都是大朵大朵的月季花,艳丽的红,明亮的黄,冬日萧瑟,湖水都被冻住了,湖岸边却生着一片梅花林,年节时分,大人们常差使小孩去折些红梅花摆在家里,奶奶说,梅开五福,这是好兆头。

可惜,程愿只看过这里的秋天。

秋千走神地想着,步子歪掉两步,袖口蹭到了程愿的衣角。

采风结束了,她就要走了。

脚下碾过一颗细小石块,秋千想起那个漆黑的深夜,就是在这条路上,她们遇见两条野狗,一前一后,虚张声势,于是秋千慌慌张张地冲上来,要和对方“决一死战”。

愚蠢又草率的举动,现在想来仍旧让人脸红,当时掌心的冷汗似乎仍旧附着在皮肤上,清晰得像是正在发生的事,又模糊得笼上了一层回忆的影。

秋千忽然意识到,这往日里每天都要走过的寻常的小路,日后也依旧寻常,熟悉安静的村庄,日后仍旧安静,唯独这段日子被裁剪下来,变成照片封存在了时间长河中,这转瞬即逝的数日光阴,变成了可以称之为回忆的存在。

采风结束了,程愿要走了。

五姥姥自地里回来,吆喝着说新种了瓜苗,怕被霜打,得勤快守着,有人同她问早,晃动着竹筐里的萝卜小菜,也亮开嗓门,苹果下市了,菜也刚收成,刚好赶今儿这趟早起进城的车。

这天是周日,不用上学,若是往常,再过一会儿,小孩们便会你追我赶地冲出家门,见了面,互相喊过早,书包挂在胳膊肘上,外套永远敞着怀,看见老狗,嬉皮笑脸地发出一连串烦人的鬼喊鬼叫。

秋千便是这样长大的,一日一日冲出门去,跑着跑着长成了抽条的少女。

日子寻常反复,并无差别,但似乎又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同了。

她掀开眼皮,微微抬头,飞速看了一眼程愿。

她开始感知这个世界,她开始用力地,想要记住这个世界。

麻木疲惫的少年人,心里被重新灌入了名为希望的存在,秋千大病一场,迎来新生,往后,此生,都是千帆过尽的新鲜世界。

阳光终于穿透晨雾,迎面照亮整片大地,秋千被刺目的光线包围,不得不眯起眼,她有些想要流泪,又莫名其妙地想要弯起嘴角。

胸腔里跳跃的陌生情绪叫做幸福,分辨不出,只是抬眼,又看了一眼程愿。

下一秒,被人毫不留情地弹了个脑瓜崩,程愿说道:“要看我就大大方方的看,干嘛偷偷摸摸的,嗯?我很凶吗?”

自然是没有。

秋千垂下头,不说话,程愿看她一眼,“可怜巴巴”地嘀咕着:“完蛋了,看样子是真的很凶,吓得人都不敢说话了......”

忽然,程愿的声音断在这里,秋千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落在她的掌心,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在一起。

秋千问:“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程愿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才开口:“嗯。”

“什么时候?”

“下周三。”

秋千想了想:“还有三天?”

“对,下周三,中午12点的车。”

悲伤的情绪开始在胸口蔓延,这次,秋千分辨得出,但她不想说再见,在程愿离开之前,她不要说再见。

于是她犹豫片刻,在幸福与悲伤交杂的矛盾心绪里,回忆起了幼年父母离家打工时,她挥舞着小手喊出的道别。

秋千说:“程老师,我会想你的。”

她的手只是轻飘飘地搭在程愿掌心,并没有抓牢,于是每走一步,指尖都会稍稍滑落一丝,说完这句话,秋千刚准备松开手,程愿忽然抓住她,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不冷吗?手好凉,下次记得围巾手套都戴好,知道吗?”

“嗯。”秋千点头,努力多说一些,“知道了。”

到了家门口,秋千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直到隔壁有人出门,看见程愿,远远打了声招呼,秋千这才意识到,她好像,还没有和程愿问过早。

她朝着程愿的背影,下意识喊出声:“程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没想到程愿真的听到了,程愿停下步子,转过身来:“怎么了?”

秋千眨了眨眼,她忽然想到,她们之间的时间已经开始倒计时,今日之后,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她不知道。

秋千努力弯起嘴角,学着程愿的样子笑起来。

“程老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