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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逐宗

那一日的降临,没有半分征兆,如平地惊雷,猝然炸碎了清泉宗千年不变的晨昏安宁。

凌愿将那日的光景,刻在了骨血里,分毫不敢忘。

不过是寻常清晨,清泉宗的晨钟依着古制,沉沉敲了九响,钟声悠远,绕着碧落峰绵绵不散。朝阳自峰东侧缓缓爬升,金辉漫洒,将整座巍峨山门镀上一层浅淡鎏金,云气缭绕间,尽是仙家清和之气。他独坐在东舍后方的悬崖边,指尖攥着那支陪伴多年的何夏笛,唇畔刚落,《归途》的首个乐句才悠悠飘出,余韵尚在风里盘旋。

可乐句未曾落定,天,骤然变了。

从不是天地间四时交替的寻常变天,没有远空流云缓缓聚涌,没有风起云涌的渐进之势。那漫天乌云,竟是凭空凝于清泉宗上空,仿佛苍穹之上,悬着一只无形巨手,将天地间所有阴翳、戾气、晦暗,尽数攥于掌心,再狠狠砸落,死死压在碧落峰顶,寸寸逼近。

那乌云浓得骇人,如泼洒的浓墨,凝而不散,又似干涸凝固的血,透着沉沉死寂。云间没有半声雷鸣,没有一丝闪电,唯有一股沉如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缓缓地、一寸寸地碾向整座宗门,连山间流转的灵气,都在此刻凝滞,连风,都停了。

凌愿缓缓抬首,望着那片突兀现世的乌云,指尖握着的何夏笛,莫名轻轻一颤。

笛身镌刻的雷纹,在刹那间微亮,转瞬即逝——那是法器示警,是他体内纯雷灵根,对天地间骤然翻涌的异常灵力,生出的本能感应。可他未曾放在心上,在清泉宗修行六十年,他早已熟稔这里的每一片云卷云舒,每一缕清风拂面,自以为看透了山间所有变数,只当这是一场即将来临的寻常山雨,转瞬即过。

他终究,是大错特错了。

没过片刻,钟声再度响起。

再不是清和悠远的晨钟,是震彻宗门的警钟。

清泉宗立宗三千年,警钟只响过三次。第一次,是上古魔族大举入侵,生灵涂炭;第二次,是宗门内乱,道统险些倾覆;而第三次,便在今日。

钟声急促而尖锐,一声紧过一声,似重锤,一下下狠狠砸在每一个弟子的心尖上,震得神魂发颤。凌愿周身一僵,猛地站起身,指尖一松,何夏笛自掌心滑落,重重磕在崖边青石上,发出一声沉闷钝响,余音在空寂的崖边回荡。

他却无暇去捡那支视若珍宝的笛子。

只因他的目光,被碧落峰顶的一幕,生生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峰顶之上,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白衣胜雪,鹤发童颜,正是清泉宗掌门,清玄真人。可此刻的他,与往日里那个慈眉善目、常半阖着眼静坐打盹的长者,判若两人。往昔的温和慈悲尽数褪去,只剩一张冰冷肃杀、毫无波澜的面容,冷硬如冰石。他立于碧落峰最高处,周身衣袍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广袖翻飞,双手负于身后,目光越过层叠山峦、缭绕云雾,直直穿透而来,精准地落在了崖边的凌愿身上。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凌愿的脊背,瞬间攀至天灵盖。

他是万年难遇的纯雷灵根,体内流转的,是天地间至刚至烈、至狂至热的雷力,自降生以来,不知“寒冷”二字为何物。可清玄真人那一道目光落下的刹那,他只觉得周身血液都似被冻僵,缓缓凝滞,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那眼神,绝非掌门看待亲传弟子的慈爱与期许,而是猎手,盯着囊中之物的、势在必得的冰冷审视。

“凌愿。”

清玄真人的声音,自碧落峰顶遥遥传来,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穿透风声、钟声,清清楚楚地落入清泉宗每一个人的耳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声音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厚慈和,只剩冰冷刺骨、不容置喙的威严,带着上位者的绝对掌控。

“到碧落殿来。”

短短四字,却似四柄寒刃,一刀刀,狠狠刻在凌愿的心口,疼得他指尖发紧。

他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如藤蔓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清晰地知晓,有滔天大事,即将发生,而这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

凌愿弯腰,缓缓捡起滚落的何夏笛,指尖死死攥住笛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隐隐凸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寒意,抬步,朝着碧落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才走数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崖边那方自己常坐的青石。石上,还残留着他久坐留下的淡淡余温,那是属于他的、片刻的安宁。

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一去,他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碧落殿,是清泉宗最核心、最神圣之地,是掌门清玄真人的清修之所,亦是宗门商议最高机密的议事大殿。凌愿入宗六十年,身为东舍普通弟子,从未有过踏入此地的资格,平日里连靠近碧落殿方圆百丈,都属违规。

可今日,他被一道警钟,一道口谕,“请”到了这里。

殿门大开,两扇厚重无比的青石大殿,无声无息向两侧滑开,露出殿内幽深昏暗、望不见尽头的空间。殿内光线极暗,唯有正中央悬着一盏长明灯,灯火跳动,却是冷白色,没有半分温度,幽幽照亮方寸之地,像一只亘古不眨的眼,冷漠地注视着闯入者。

凌愿抬脚,踏入碧落殿的瞬间,身后的殿门便无声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将他困于这方幽深死寂的殿堂之中。

殿内,端坐着七人。

清玄真人坐于最上首的云纹蒲团之上,白衣依旧,面容古井无波,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寂。他左右两侧,各端坐三位长老——东舍青松真人、西舍明焰真人、南舍碧落真人、北舍寒霜真人,余下三位,是宗门深藏不出、修为深不可测的太上长老。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踏入殿中的凌愿身上,如七柄无形利刃,直直刺入他的骨血,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

凌愿孤身立于大殿中央,周身被一股从未有过的重压包裹。

这重压,并非来自灵力威压。在场七人,任何一人的修为,都远胜于他,若他们动用灵压压制,他此刻早已瘫软在地,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这份压迫,全然来自他们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审视、猜忌、贪婪、恐惧、冷漠,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唯独,没有半分善意,没有半分对宗门弟子的怜惜。

“弟子凌愿,拜见掌门,拜见诸位长老。”凌愿依着宗门礼节,缓缓单膝跪地,声音听来平稳无波,可攥着何夏笛的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清玄真人没有开口,更没有让他起身。

殿中央的长明灯火苗,轻轻一跳,殿内光影随之晃动,明明灭灭,映得七位长老的面容,愈发晦暗难辨。清玄真人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小事。

“凌愿,你入宗,至今多少年了?”

“回掌门,整整六十年。”凌愿垂首,沉声应答。

“六十年……”清玄真人缓缓重复这三字,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六十年光景,从一介凡胎俗体,修至筑基巅峰,万年难遇的纯雷灵根,修行进境,果然名不虚传,远超宗门其他弟子。”

凌愿垂眸,未曾接话。他不知掌门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可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然快要溢出来,每一寸神经都在警示,危险将至。

“你可知,这纯雷灵根,究竟意味着什么?”清玄真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深沉,如自万丈古井底部传来,带着沉沉古韵,绕着大殿回荡。

凌愿缓缓抬首,目光看向端坐高位的清玄真人,眼中满是不解。

“纯雷灵根,万年难遇。”清玄真人的目光,落在长明灯的冷白火苗上,明明灭灭,语气渐深,“雷者,乃天地之号令,阴阳之枢机,掌天地刑罚,镇世间邪祟。纯雷之体,天生与天道共鸣,修行雷法事半功倍,进境神速,远非寻常灵根可比,这些,你自幼便知,无需本座多言。”

“弟子知晓。”

“但你从未知晓的是——”清玄真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低得近乎喃喃自语,却清晰传入凌愿耳中,“纯雷灵根,从不仅仅是逆天修行天赋,它,是一把钥匙。”

凌愿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窖。

“钥匙?”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千年前,天道崩塌,魔气肆虐,清泉宗开山祖师,以毕生修为、神魂为引,拼死封印了一缕本源天魔之气。”清玄真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带着跨越千年的沉重,“那缕天魔之气,凶戾滔天,毁天灭地,世间无任何法术可将其彻底灭杀,唯有强行封印。而解开、亦或是加固这道封印的唯一钥匙,便是纯雷灵根。”

凌愿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倒流。

“纯雷灵根蕴含的至刚雷力,是天地间唯一能触动这道封印的力量。”清玄真人看向他的目光,骤然变得灼热,那并非温暖的期许,而是压抑了三千年的、**裸的贪婪,是看到绝世宝物时的势在必得,“三千年间,清泉宗历代弟子,苦苦等候,只为等一个纯雷灵根的传人降临。等了整整三千年,终究,是等到了你。”

凌愿只觉得浑身冰冷,神魂都在发颤,过往六十年的点点滴滴,瞬间在脑海中翻涌,串联成一个残酷至极的真相。

“掌门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砂纸狠狠摩擦铁器,每一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弟子入宗,并非因为天赋异禀,而是因为……”

“因为你,就是那把钥匙。”清玄真人淡淡开口,替他说完了这句残忍的话,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今日的天气,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不安,“一把,被清泉宗,等了三千年的钥匙。”

凌愿跪在冰冷的大殿地面上,指尖一松,陪伴多年的何夏笛自掌心滑落,滚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空洞而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久久回荡,如同一曲古老悲怆的挽歌,唱尽他六十年的痴心错付。

他忽然想起,六十年前,青松真人不远万里,从凌家将他带走时,脸上那温和慈祥的笑容,那般温暖,那般真诚,他一直以为,那是长辈看到可塑之才的欣慰。

他想起,初入宗门时,苏浅热心帮他铺床叠被,笑着说“咱们东舍的师兄弟,就是一家人”,那句承诺,他记了六十年,信了六十年。

他想起宗门小比,他引动九霄天雷,击败强敌后,周遭弟子看向他的目光,从最初的轻蔑、恐惧,变成了敬重与认可,他以为,自己终于被接纳,终于有了归属。

他以为,这六十年的朝夕相处,是真情,是认可,是家人般的温情。

他以为,清泉宗,是他漂泊半生后,终于寻到的家。

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从头到尾,他从不是清泉宗悉心培养的弟子,不是众人认可的同门,只是一把,被圈养了六十年的、用来解开天魔封印的钥匙。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掌门。”凌愿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叶,随时都会消散,他抬眸,看向高位上的清玄真人,眼底一片死寂,“你要的,是弟子的纯雷灵根?”

大殿之中,陷入一片死寂。

长明灯的火苗,又是一跳,光影晃动,映得众人神色晦暗。

清玄真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无澜:“并非本座想要,是天魔封印已然松动,三千年封印之力日渐衰竭,天魔之气一旦泄露,整个修真界,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浩劫,生灵涂炭。而纯雷灵根的本源雷力,是唯一能加固封印、挽救苍生的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愿身上,那双看似慈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此举,是为天下苍生。”

为天下苍生。

这四字,自清玄真人口中缓缓吐出的刹那,凌愿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不是雷霆之力,是比天雷灼身更甚的剧痛——是六十年信任被生生撕碎的痛,是满心归属感被连根拔起的痛,是他倾尽半生,苦心搭建的名为“家”的世界,彻底崩塌碎裂的痛。

“为天下苍生。”凌愿缓缓重复这四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眼底满是悲凉与嘲讽,“掌门的意思,是弟子一人的灵根,一人的性命,比不上天下苍生,便该被随意舍弃?”

“并非比不上。”清玄真人淡淡纠正,语气冷漠,“是必要牺牲。”

“那弟子的命,又算什么?”凌愿的声音,忽然微微拔高,带着一丝被逼至绝境的锐利,字字泣血,“灵根被挖,弟子会落得何种下场?”

这一次,沉默的是清玄真人。

一旁的青松真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如同念诵一段冰冷的经文,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灵根被挖,修为尽废,丹田尽毁,轻则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重则经脉寸断,终生残疾,生不如死。”

凌愿缓缓转头,看向青松真人。

这位老人,是他入宗的引路人,是他六十年间,最为亲近、最为敬重的长辈。他一直以为,青松真人平日里的严厉苛刻,是望徒成龙;以为他在自己修炼受伤、昏迷不醒时,颤抖的指尖,是满心担忧与关怀。

直到此刻,他才彻彻底底明白。

那从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只是农夫,看着自己悉心栽种的庄稼,长势是否良好,是否能为自己所用,仅此而已。

“师父。”凌愿唤出这声,他叫了六十年的称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彻骨的寒意,“你从一开始,便知晓所有事,对不对?”

青松真人嘴唇微动,终究,是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半句辩解,没有半句谎言。

那一个躲闪的眼神,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凌愿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终究是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正不断往下沉,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深渊之中,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抓握的东西,只能无休止地坠落,绝望将他彻底包裹。

便在此时,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声响,自他体内传来。

是雷鸣。

是他被觊觎六十年的纯雷灵根,在感受到致命危机时,发出的愤怒轰鸣。

刹那间,紫色的雷光,不受控制地自他周身毛孔溢出,在他身周跳跃、嘶鸣、咆哮,如蛟龙翻腾,如天雷现世。他的长发,被雷力拂得缓缓飘浮,眼底深处,跳动着紫色的电弧,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与生俱来的、不容侵犯的力量。

那是属于他的力量,是上天赐予、与生俱来的力量,是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强行夺走的力量。

凌愿缓缓睁开双眼,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

他的双腿在颤抖,身体在颤抖,连神魂都在颤抖,可他终究,挺直了脊背,站在了这方冰冷的大殿之中,没有低头,没有屈服。

“掌门。”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刻入众人耳中,“弟子斗胆一问,弟子的纯雷灵根,究竟是弟子自身所有,还是生来,便属于清泉宗?”

清玄真人看着他,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波澜,却并非愧疚,并非怜悯,而是意外。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逆来顺受、对宗门言听计从的弟子,竟会在此时,当众质问于他。

“灵根乃上天所赐。”清玄真人声音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上天赐予你纯雷灵根,从不是让你据为己有,而是让你身负使命,为天下苍生,奉献自身。”

“所以,掌门便可打着苍生的旗号,强取豪夺,生生挖走弟子的灵根?”凌愿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颤抖,那不是恐惧,是压抑六十年的愤怒,彻底决堤,“所以清泉宗身为正道领袖,便可如此不择手段,残害宗门弟子,问心无愧吗?”

“放肆!”

青松真人猛地起身,一掌狠狠拍在身旁扶手之上,雄厚灵力迸发,瞬间将扶手震得粉碎。他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慈和,只剩被戳穿心事的恼羞成怒,厉声呵斥:“凌愿!你可知自己在与何人说话?掌门尊前,岂容你如此放肆无礼,颠倒黑白!”

凌愿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敬重了六十年、唤了六十年师父的人,眼眶滚烫,却死死忍住泪水,没有落下。他还记得,大哥曾教导他,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绝不流泪。

“师父。”凌愿的声音,忽然归于一片平静,平静得如同死寂的深潭,“弟子最后,再问您一个问题。”

青松真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平静,震得微微一怔,一时竟忘了呵斥。

“六十年前,您远赴凌家,接弟子入宗之时。”凌愿的声音,微微一顿,字字清晰,带着最后的期许,“您心中,可有一刻,是真的觉得弟子是可塑之才,值得悉心栽培,而非……只是一把,能用来加固封印的,好用的钥匙?”

青松真人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嘴,终究,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漫长的沉默,便是最残忍,也最真实的答案。

凌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如风中残叶,如枝头落雪,带着释然,带着悲凉,带着被抽走所有力气后的虚脱,再无半分执念,再无半分期盼。

“弟子,明白了。”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面上的何夏笛,笛身之上,原本灵动的雷纹,已然彻底黯淡下去,仿佛连法器,都预感到了他即将到来的宿命,没了半分生机。

他将何夏笛,紧紧攥在掌心,再抬首,目光直直看向清玄真人,没有半分退缩。

“掌门想要弟子的灵根,弟子,给你。”

大殿之上,七位长老,皆是一愣。

他们早已想好万千对策,料定凌愿会反抗,会崩溃,会求饶,会试图逃跑,他们备好了镇压阵法,备好了禁锢法器,备好了无数让他屈服的手段,却唯独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如此平静地答应。

“但弟子,有一个条件。”凌愿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清玄真人眼底微眯,冷声道:“但说无妨。”

“弟子要见四人。”凌愿缓缓开口,报出四个刻入心底的名字,“乐悠悠,洛静尘,谢无忆,苏浅。”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不行!”青松真人率先开口,语气坚决,声音冷硬,“天魔封印乃宗门最高机密,此事绝不可外传,更不能让无关弟子知晓,本座不同意!”

“让他们来。”

清玄真人忽然开口,打断了青松真人的话,目光落在凌愿身上,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半分情绪,“便当作,是最后的送别。”

碧落殿厚重的殿门,再次缓缓打开。

乐悠悠是第一个冲进来的。

她身上的白色衣袍,还沾着修炼时沾染的尘土,长发散乱,束发的发带,早已不知遗失在何处,满脸都是焦急与不解,眼底深处,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连呼吸都带着急促。

“五师弟!”她快步冲进殿内,一眼便看到立于大殿中央的凌愿,快步走到他身前,语气急切,“到底出了何事?警钟为何突然长鸣?掌门为何要单独传你至此?”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她看清了凌愿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温润沉静、偶尔透着坚毅的眼眸,此刻虽有雷光闪烁,却并非往日修炼、比试时的锋芒,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压抑到极致的天空,沉得让人心头发慌,让她莫名想起,幼时在龙族故地废墟中,见过的最后一抹晚霞,晚霞之后,便是无尽永夜。

“大师姐。”凌愿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轻声道。

苏浅第二个赶到。

他几乎是狂奔而来,手中拎着邵蝶伞,伞面符文还在微微发亮,显然是修炼途中,收到消息便立刻赶来,未曾有半分耽搁。他额间布满细密汗珠,呼吸急促,可眼神却依旧沉稳,如巍峨青山,让人安心。

“五师弟。”苏浅走到凌愿身侧,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扫过,察觉出他的异样,随即转头,看向高位上的清玄真人,沉声问道,“掌门,究竟发生了何事?”

谢无忆第三个到来。

她步伐依旧从容优雅,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她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中紧握着竹云锁,七枚铃铛,却始终无声,显然是她将灵力催动到极致,随时准备出手护持。

她不知即将面对的是何人,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她清晰地感知到,此处暗流汹涌,凌愿身处险境。

洛静尘,是最后一个踏入碧落殿的。

她走得极慢,步伐沉稳,与平日里别无二致,一身素衣,腰间悬着寒灵剑,剑鞘纹路,在昏暗殿中,模糊不清。她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冷艳依旧,可在踏入大殿的瞬间,目光快速扫过清玄真人、诸位长老,最终,稳稳落在凌愿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那一瞬,快得让所有人都未曾察觉。

可凌愿,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在那平静的眼眸深处,藏着担忧,藏着疑问,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翻涌,可她生性清冷沉稳,将所有波澜,所有心绪,尽数藏于平静外表之下,不露分毫。

五人,并肩立于碧落殿中央。

曾几何时,在碧落峰顶,他们也是如此并肩而立,月下饮酒,立下誓言,意气风发,满心热忱。

可今日,没有皎洁月光,没有清酒一杯,没有年少意气,没有铮铮誓言。

唯有一盏冷白长明灯,七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和一场即将到来的、分离的宿命。

“五师弟,你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乐悠悠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与急切,紧紧盯着凌愿。

凌愿看着她,看着身边四位并肩的师兄师姐,心头翻涌万千情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该如何说?说他们敬重的掌门,要生生挖走他的灵根?说他们信任的师父,从一开始便在利用他?说这方他视为归宿的清泉宗,不过是一座,圈养了他六十年的囚笼?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说出真相,性情刚烈的乐悠悠,定会立刻与掌门、长老们对峙,甚至大打出手;重情重义的苏浅,定会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护他周全;温柔坚韧的谢无忆,定会催动竹云锁,为他筑起屏障,护他离开;清冷执着的洛静尘,定会毫不犹豫拔出寒灵剑,带他杀出这碧落殿。

可然后呢?

他们五人,修为再高,情谊再深,又如何敌得过清泉宗三千年道统,敌得过修为深不可测的掌门,敌得过七位顶尖长老?

一旦反抗,他们五人,都将葬身于此,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已经被宿命逼至绝境,绝不能,再拖累身边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无事。”凌愿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容,那笑容淡得如同月光,轻声道,“掌门找我,不过是商议一些宗门私事,不必担忧。”

乐悠悠眉头紧锁,显然不信,她太了解凌愿,一眼便看穿他在说谎:“五师弟,你在骗人。你每次说谎,指尖都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你此刻的手,一直在抖。”

凌愿低头,看向自己紧攥着何夏笛的手,指尖果然在微微颤抖,他试图压制,却越是压制,抖得越是厉害。

他抬眸,看向眼前满脸担忧与心疼的乐悠悠,心中一片温热,又一片悲凉。

“大师姐,你还记得,那日在碧落峰顶,我们一同立下的誓言吗?”

乐悠悠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声音坚定:“自然记得。”

“同守正道,同生共死,不负师门,不负苍生。”凌愿一字一句,缓缓念出这十六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在大殿中回荡,“你要牢牢记住,永远不忘。”

“五师弟,你到底想说什么?”乐悠悠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眉头皱得更紧。

凌愿没有再回答她,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浅。

“三师兄。”

苏浅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没有半分犹豫,沉声道:“五师弟,无论发生何事,师兄都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凌愿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心的笑容,眼底满是暖意:“我知道,三师兄一直都在。从入宗第一天,你帮我铺床叠被开始,便一直护着我,从未变过。”

苏浅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喉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三师兄,有一件事,我藏了六十年,从未对你说过。”凌愿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怀念,“当年你给我买的那盒蜜饯,我舍不得一次吃完,每日只吃一颗,吃了整整一月,最后一颗,我珍藏许久,终究还是慢慢化掉了。可那盒蜜饯,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最好吃的东西,不是蜜饯滋味好,是因为,那是第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人,送我的。”

苏浅身体猛地一震,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脸颊,滴落在地面上。

凌愿没有再看他,转而看向谢无忆,声音温柔:“四师姐。”

谢无忆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指尖紧紧攥着竹云锁,七枚铃铛,发出细碎不安的轻响,满是心疼。

“多谢你,这六十年,次次为我熬药疗伤。”凌愿轻声道,满心感激,“我知晓,北舍百草秘方,熬一剂药,需耗时四个时辰,十二味灵药,火候、顺序,分毫不能差,差之一息,便失药效。可你每次送来的药,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入口温润,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也知道,你每次送药到门口,都会静静站一会儿,再悄悄离开,我从未戳破,却一直记在心里。”

谢无忆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衣襟,想开口安慰,却喉头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

最后,凌愿缓缓转头,看向一旁沉默而立的洛静尘,声音平静,却带着满心暖意。

“二师姐。”

洛静尘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根曾在碧落峰顶,轻轻触碰他指尖的拇指,不受控制地蜷缩着,压抑着满心的波澜。

“当年矿脉一战,我引天雷失控,一道余雷直劈我而来,是你,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用寒灵剑,硬接了那道天雷。”凌愿声音温和,将藏在心底多年的事,缓缓道出,“你的寒灵剑,便是那次,留下了裂纹,事后我问起,你只说剑法出了差错,可我一直都知道,二师姐的剑法,从不会出错,你是故意,替我挡下那致命一击。”

“那日,你虎口被天雷震裂,鲜血顺着剑柄,一滴滴落下,你一声未吭,独自隐忍,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洛静尘依旧沉默,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巴微微收紧,那是她眼前四位真心待他的师兄师姐,声音清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满腔赤诚。

“我凌愿这一生,从未有过半分值得骄傲之事。幼时被视作雷灾,被家人嫌弃,被世人排挤,流离失所,是大哥收留我,给我姓名,给我活下去的希望,给我一个家。”

“后来,入了清泉宗,我以为,自己寻到了第二个家,有了师父,有了师兄师姐,有了同门,有了归属,满心欢喜,倾尽真心,想要守住这份温情。”

“可如今我才明白,有些温情,皆是假象,有些归属,终究是梦,我倾尽真心对待的宗门,从未将我视作家人,不过是把我当成一件工具。”

“可你们,是例外。”

凌愿看着他们,眼底闪烁着泪光,却带着坚定的暖意:“大师姐的热忱,二师姐的守护,四师姐的温柔,三师兄的关照,你们对我的好,皆是真心,从未有过半分虚假,碧落峰顶的誓言,句句赤诚,从未作假。”

“所以今日,我决意做一件事,护你们周全。”

他缓缓转身,再次看向高位上的清玄真人,声音平静,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掌门,弟子的纯雷灵根,你可以拿走。”

此言一出,整个碧落殿,瞬间死寂,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固。

乐悠悠浑身一震,脑中一片空白,随即,瞬间明白了所有事,脸色骤变。

“不!”

她厉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那不是请求,而是不容置疑的拒绝。

“五师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灵根被挖,你会修为尽废,经脉寸断,此生再无修行可能,甚至会性命不保,你绝对不能答应!”乐悠悠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凌愿的手臂,力道大得近乎颤抖,满眼都是阻止。

“大师姐,放手。”凌愿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清玄真人身上,声音平静无波。

“我不放!”乐悠悠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声音哽咽却坚定,“那是你的灵根,是你与生俱来的东西,谁都没有资格夺走,掌门不行,清泉宗不行,天下人,都不行!”

她猛地转身,直面高位上的清玄真人,挺直脊背,没有半分退缩,声音清亮,带着龙族血脉的傲气,在大殿中回荡:“掌门,弟子斗胆一问,如今的清泉宗,还配称正道宗门吗?”

“乐悠悠,你大胆!”青松真人猛地起身,厉声呵斥,神色震怒。

“让她说。”清玄真人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可眼底深处,已然覆上一层寒意。

乐悠悠毫无惧色,白衣猎猎,长发飞扬,如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这昏暗冰冷的碧落殿:“何为正道?正道是守护弱小,心怀慈悲,而非强取豪夺,不择手段;正道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而非阴谋算计,残害同门;正道是不负本心,不负众生,而非打着为天下苍生的旗号,行卑劣残忍之事!”

“掌门口口声声说,取五师弟灵根,是为加固天魔封印,为救天下苍生,可弟子想问,用一个无辜弟子的性命,去换所谓的苍生安宁,此事,真的对吗?”

“若真问心无愧,为何不敢昭告全宗,不敢告知天下,反而要将五师弟单独困于这碧落殿,暗中行事?”

“因为掌门心知肚明,此事,本就违背正道,违背本心,所以才不敢公之于众,只能以宗门机密为借口,行此卑劣之事!”

“如此清泉宗,还算什么正道领袖?配不上众生敬仰,更配不上我们,倾心追随!”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大殿中久久回荡,震得众人无言以对。

清玄真人看着她,沉默许久,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容:“乐悠悠,你有勇气,本座很欣赏,可这份勇气,救不了他,更改变不了既定的宿命。”

话音落,清玄真人缓缓起身。

在他站起身的刹那,整个碧落殿,都开始微微震颤,一股元婴期大修士的雄厚灵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压向殿中五人。

乐悠悠浑身一沉,如被一座大山压顶,膝盖微微弯曲,却死死咬着牙,挺直脊背,硬生生扛着威压,没有半分屈服。

苏浅立刻上前一步,撑开邵蝶伞,挡在众人身前,伞面符文疯狂亮起,可在这滔天灵压之下,符文一点点黯淡,终究难以抵挡。

谢无忆指尖一动,竹云锁七枚铃铛同时亮起,化作七道银光,在身前织成灵力屏障,可屏障在灵压之下,不断扭曲变形,发出刺耳声响,摇摇欲坠。

洛静尘依旧沉默而立,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右手缓缓按在寒灵剑剑柄之上,指尖泛白,眼底一片冰冷,已然做好了拔剑的准备,哪怕是以卵击石,也护定了身边之人。

“够了。”

凌愿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压住了殿内的威压与躁动。

他缓缓转身,看着身边四位护着他的师兄师姐,声音温和,带着最后的叮嘱:“大师姐,三师兄,四师姐,二师姐,别再争了,够了。”

他抬手,轻轻替乐悠悠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如同往日里,师兄师姐间的寻常相处:“大师姐,你的头发,散了。”

乐悠悠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双手捂着脸,放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满是心疼与不甘,六十年的情谊,终究要落得如此结局。

凌愿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虽是女子,也要坚强。”

他缓缓起身,看向苏浅,声音郑重:“三师兄,日后,麻烦你,替我,好好照顾大师姐和四师姐。”

苏浅眼眶通红,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答应你,定不负所托。”

凌愿再看向谢无忆,嘴角带笑:“四师姐,你做的酱牛肉,很好吃,日后,多做些,大师姐很是喜欢。”

谢无忆泪水无声滑落,拼命点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凌愿的目光,落在洛静尘身上,四目相对。

他清晰地看到,洛静尘眼底的翻涌情绪,看到她按在剑柄上的手,已然蓄势待发,想要拔剑,想要带他离开这人间炼狱。

凌愿看着她,轻轻,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个细微的动作,洛静尘看得清清楚楚。

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停顿了许久,许久,终究,是一根一根,缓缓松开。

她没有说话,却用自己的方式,懂了他的心思,应了他的抉择。

凌愿转过身,再次直面清玄真人,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卑微:“掌门,弟子,准备好了。”

清玄真人看着他,微微颔首,缓缓抬起右手。

凌愿缓缓闭上双眼,不再有半分留恋,不再有半分挣扎。

下一秒,一股冰冷、雄厚、毫无感情的灵力,瞬间侵入他的四肢百骸,沿着经脉,一路横冲直撞,精准地直抵丹田,朝着他的纯雷灵根,狠狠抓去。

体内的纯雷灵根,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咆哮,紫色雷光自他毛孔中疯狂溢出,在周身翻腾、嘶吼、挣扎,那是属于他的力量,在做最后的抵抗,如同困兽之斗,悲壮而惨烈。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那不是刀割剑刺的疼,不是天雷灼身的疼,是源自神魂深处,被生生撕裂的疼,是丹田被毁、灵根剥离的灭顶之痛,仿佛整个身体,整个神魂,都被生生撕碎,重组,再撕碎,循环往复。

凌愿浑身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是忍痛时,咬破了唇舌。指尖死死嵌入掌心,鲜血淋漓,一滴滴落在地面上,绽开血色花。

掌心的何夏笛,再次滑落,这一次,再无人,替他捡起。

笛子滚落在乐悠悠脚边,笛身雷纹,彻底黯淡,化作死寂的灰色,再无半分生机,如同被抽走了神魂的躯壳。

乐悠悠低头,看着脚边的何夏笛,泪水一滴滴,落在笛身之上,打湿了笛穗。她缓缓弯腰,捡起笛子,紧紧攥在掌心,如同攥着,凌愿六十年的时光与执念。

殿内,凌愿周身的紫色雷光,一点点黯淡,一点点熄灭,如同燃尽的灯火,在最后的挣扎后,终究,归于死寂。

凌愿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向前倒去。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双手撑地,指尖在青石地面上,划出十道深深的血痕。一头乌黑长发,瞬间失去光泽,变得花白枯槁,面容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皮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浑身再无半分灵力波动,如同将死之人。

他的纯雷灵根,那把被清泉宗觊觎了六十年的钥匙,终究,被生生从丹田之内,剥离而出。

他只觉得,身体里空了一大块,不是寻常的空虚,是彻底的、极致的空洞,仿佛属于他的一部分,被彻底抹去,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消磨殆尽。丹田干涸,经脉寸断,体内再无半分灵力流转,从前奔涌如江河的雷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试着,轻轻动了动手指。

手指能动,可却再无往日的感觉,从前指尖流转的雷光、灵力,尽数消失,只剩一副残破的躯壳,再无半分修士的模样。

他不再是修士,甚至,连寻常凡人都不如。凡人经脉完好,气血通畅,而他,经脉寸断,丹田尽毁,一身修为,化为乌有,只剩一副残破不堪的身体,苟延残喘。

凌愿跪在地上,呼吸急促紊乱,五感渐渐衰退,视线变得模糊,听力也渐渐减弱,周身感官,都在快速消退。

可他依旧,清晰地听到了乐悠悠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隔着朦胧的意识传来,揪得他心口,生疼。

他想开口,说一句别哭,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涩疼痛,如同被火灼烧,发不出半点声响。

便在此时,清玄真人冰冷的声音,再次在大殿中回荡,宣判着他的宿命。

“清泉宗弟子凌愿,私下修炼魔道功法,暗中勾结魔族,妄图以纯雷灵根之力,解开天魔封印,祸乱修真界,残害苍生,罪大恶极。”

一字一句,如同毒箭,狠狠扎进凌愿的心里,扎得他千疮百孔。

他从未做过,从未想过,可清泉宗,终究要给他,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挖走他灵根的卑劣行径,保全清泉宗三千年正道声誉。

何其虚伪,何其残忍。

“即日起,废除凌愿宗门弟子身份,逐出清泉宗,永世不得踏入山门一步。”清玄真人声音冷漠,没有半分温度,“其罪当诛,本座念及他修行六十年,不易,饶其性命,即刻驱逐,绝不姑息。”

凌愿跪在地上,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笑声微弱,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他被夺走灵根,被污蔑堕魔,被逐出师门,而这一切,在施暴者口中,竟是法外开恩,是仁慈。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身体终究是撑到了极限,他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意识快速消散,眼前一片黑暗,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便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一双温暖而沉稳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

那双手,很暖,很稳,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他觉得压迫,也不会让他觉得无力。

不用看,凌愿也知道,那是洛静尘。

他的二师姐。

洛静尘依旧沉默,没有哭,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动作轻柔,却无比坚定。

她的肩头,不算宽阔,却格外安稳,如同巍峨青山,为他挡住所有风雨。

凌愿靠在她的肩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睁开眼。

他看到,乐悠悠蹲在身前,握着那支何夏笛,脸上泪痕未干,可眼底,却没了往日的热忱,只剩下决绝与坚定。

他看到,苏浅立在一旁,撑开邵蝶伞,挡在几人身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护着他们。

他看到,谢无忆站在身后,握着竹云锁,往日温柔的眼眸,一片冰冷,满是护犊之情。

他看到,抱着他的洛静尘,面容依旧清冷,可眼底深处,却燃着一团安静的火,那火藏于眼底,却足以焚尽一切,护他周全。

凌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容。

这一生,他被欺骗,被利用,被背叛,可终究,拥有了四位,愿意为他对抗整个宗门,愿意为他倾尽所有的师兄师姐。

足矣。

“二师姐……”凌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在洛静尘耳边,轻声说道,“带我……回家……”

洛静尘身体,微微一震,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声音清冷,却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坚定无比:“好。”

好,我带你回家。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前路风雨,我都带你,回家。

碧落殿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

外界的阳光,倾泻而入,刺眼而明亮,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洛静尘抱着昏迷的凌愿,一步步,沉稳地走出碧落殿,步伐坚定,不疾不徐,没有半分回头。

乐悠悠走在左侧,腰间别着何夏笛,手按落花剑,剑出鞘三寸,周身满是戒备。

苏浅走在右侧,撑开邵蝶伞,伞面符文尽数亮起,护住几人周身。

谢无忆走在最后,握着竹云锁,七枚铃铛,终于发出一声轻响,那是誓言的重启,是守护的开始。

五人,一步步,走出碧落殿。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的虚伪、残忍与背叛。

身后的清泉宗,巍峨壮丽,三千年道统,正道领袖,众生向往,可此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座冰冷的、吃人的囚笼,一座埋葬了凌愿六十年时光的坟墓。

洛静尘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凌愿,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微蹙,昏迷之中,还在低声喃喃,唤着“大哥”。

洛静尘眼底,一片心疼,却没有半分退缩。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路,清泉宗山门在前,门外,是广阔天地,是未知前路,可那里,有凌愿的亲人,有他们的归途。

洛静尘抱着凌愿,一步步,踏出清泉宗山门,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回头。

乐悠悠、苏浅、谢无忆,紧随其后。

五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山门之外。

身后的清泉宗,三千年道统,在他们身后,轰然崩塌。

而他们,始终没有回头。

因为他们深知,往后的路,从不在身后,而在前方,在有彼此的地方。

凌愿是被疼醒的。

不是碧落殿中,灵根被剥离时,那种撕心裂肺、排山倒海的剧痛,那是一种极致的疼,疼到麻木,疼到失去意识。

而此刻的疼,是绵长的、细碎的、无处不在的,如同骨髓之中,灌入了寒冰,又沉又冷,压着他每一寸筋骨,每一根神经,连绵不绝,挥之不去。丹田空空如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传来细密的刺痛,经脉寸断,气血不畅,连周身血液流动,都带着钝痛,浑身酸软无力,没有半分力气。

他的五感,慢慢恢复。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耳畔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平稳而有节奏,是马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的声响。

随后,是触觉,身下垫着厚实柔软的褥子,身上盖着温暖的毯子,虽不算华贵,却格外安稳,带着淡淡的暖意。

最后,是嗅觉,鼻尖萦绕着青草、泥土的自然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自己的血腥味,清淡却清晰。

他费力地,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重如千斤,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刺眼的光线,瞬间涌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慢慢适应。

视线渐渐清晰,他低头,便看到了胸前,挂着的一枚玉佩。

玉佩温润,以红绳系着,贴身戴着,触感温热,正面刻着一个“凌”字,背面,是一行小字,字迹刚毅:“啸天赠愿弟,平安。”

是大哥,送他的玉佩。

这枚玉佩,陪他流离失所,陪他入清泉宗,陪他历经劫难,终究,还在他身边。

凌愿的指尖,微微一动,想要触碰那枚玉佩,可指尖刚动,便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握着。

那只手,温暖、干燥、宽厚,掌心带着薄薄的茧子,力道恰到好处,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曾松开,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

凌愿缓缓转头,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只见马车角落,坐着一个人,他靠着车壁,已然睡着,神色疲惫。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衣袍上沾着尘土、露水,还有些许污渍,头发凌乱,鬓角,竟添了许多白发,眼角皱纹深刻,下巴布满青色胡茬,面容憔悴,尽显疲惫,显然是连日奔波,未曾好好歇息。

可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舒展,嘴角带着一丝安心,只因,他紧紧握着凌愿的手,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还活着,他的弟弟,还活着。

这个人,是凌啸天,是他的大哥,是他在这世间,最初的依靠,最后的港湾。

凌愿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这张,记忆中刚毅挺拔、意气风发的脸,在六十年的岁月里,在得知他遭遇的焦急里,变得苍老、疲惫,满心沧桑。

七岁那年,破庙之中,大雨倾盆,是这张脸,出现在他面前,将流离失所的他,带回凌家,给了他一个家。

凌家三年,是这个人,教他识字,教他做人,护他周全,给了他所有的温暖与偏爱。

六十年前,送他入清泉宗,是这个人,在山门口,挥手送别,叮嘱他照顾好自己,等他回家。

六十年后,他一身残破,被逐出宗门,是这个人,不远万里,赶来接他,守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凌愿的喉间,哽咽不已,眼眶瞬间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他拼尽全力,想要唤一声大哥,可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试了数次,才终于,挤出一丝微弱的声响。

“大……哥……”

声音微弱,如同蚊蚋,却清晰地,传入凌啸天耳中。

原本熟睡的凌啸天,瞬间惊醒,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布满血丝,满是疲惫,可在看到睁眼的凌愿时,那双疲惫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之中,点亮了一盏明灯,满是欣喜与安心。

“愿弟,你醒了。”凌啸天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连日的疲惫,可嘴角,却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依旧如六十年前一般,沉稳、温暖,让人安心。

凌愿看着他的笑容,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他死死咬着唇,想要忍住,记得大哥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可此刻,满心的委屈、悲凉、温暖,交织在一起,泪水终究,是决了堤。

他不是委屈自己灵根被挖,修为尽废,而是心疼,心疼自己的狼狈,心疼大哥为他操劳,心疼大哥,白了鬓角,老了容颜。

凌啸天看着他流泪,没有说半句“没事的”“会好起来的”,那些苍白的安慰,毫无意义。他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任由他宣泄所有的情绪,安静地陪着他,陪着他哭,陪着他,面对所有的不堪。

许久,凌愿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泪水流尽,眼底一片通红。

凌啸天拿起身旁的水囊,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后脑勺,将水囊递到他唇边,声音温和:“来,喝点水,润润喉。”

凌愿张开嘴,小口喝着水,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缓解了疼痛。

喝罢水,凌啸天轻轻放下他,用衣袖,擦去他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

“大哥……”凌愿声音微弱,带着沙哑,“你……如何得知我的遭遇?”

凌啸天沉默片刻,轻声道:“是你二师姐,洛静尘。她连夜离开清泉宗,赶赴凌家,将你的所有遭遇,一字不差,告知于我,一刻未曾耽搁。”

凌愿心头一暖,眼底满是动容。

他昏迷之后,被逐出师门,被整个修真界唾弃,而洛静尘,明明可以留在清泉宗,安稳修行,却为了他,不顾宗门责罚,连夜奔赴凌家,只为让他的亲人,知晓他的处境,接他回家。

“她……人在何处?”凌愿轻声问道。

“她将你托付给我,便离开了。”凌啸天声音低沉,“离开前,她让我转告你几句话。”

“什么话?”

凌啸天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洛静尘的话:“她说,凌先生,五师弟就拜托您了。清泉宗的事,我们四人,定会给五师弟一个交代,绝不会就此作罢。请您转告五师弟,碧落峰顶的誓言,我们从未忘记,同守正道,同生共死。他如今,虽失了灵根,没了修为,可他依旧是我们的师弟,我们的家人。等他养好身体,我们,会一直等他回来,不离不弃。”

凌愿缓缓闭上双眼,泪水再次滑落。

原来,他从不是孤身一人,原来,那些真心,从未被辜负,那些情谊,从未被磨灭。

乐悠悠、苏浅、谢无忆、洛静尘,在他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始终站在他身边,护着他,等着他,从未离开。

石桌之上,银耳莲子羹的甜香还袅袅绕在鼻尖,凌愿轻轻放下手中瓷碗,抬眼望向身侧端坐的凌啸天,声线轻缓,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忐忑:“大哥。”

“我想问你一件事。”

凌啸天搁下手中茶盏,抬眸看他,眉眼间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沉稳如山,只淡淡开口:“你说。”

凌愿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膝上,终是轻声问道:“清泉宗那边……有什么消息?”

话音落下,凌啸天素来平和的脸色骤然微变,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不过瞬息,便又强行压下,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终究藏了几分不忍。

“没有什么大事。”他刻意放缓了语气,力求平淡,不愿让凌愿察觉过多波澜,可吐出的字句,却字字沉重,“你的四个师兄师姐……都被罚了。”

凌愿闻言,指节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了碗沿,瓷质的冰凉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乐悠悠被西舍关了禁闭,罚面壁三年。苏浅被剥夺了东舍首席弟子的名号,发往矿脉劳役五年。谢无忆被北舍没收了本命法器竹云锁,罚抄门规三千遍,遍遍需以灵力誊写。”

他话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似是在斟酌如何开口,才不至于太过伤人。

“洛静尘……”

“洛静尘被南舍长老当众执刑,鞭笞三十,禁足一年。”

凌愿的嘴唇紧紧抿起,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心头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三十鞭。

于修真之人而言,肉身皮糙肉厚,三十鞭不过是些许皮肉之苦,养上几日便会痊愈,可这刑罚从不是为了伤体,而是为了折辱。那是当着全宗门弟子的面,被宣告罪责,被剥去尊严,被钉上“有错”的烙印,是剜心蚀骨的耻辱。

洛静尘是何许人也?清冷自持,守正持重,行事素来循规蹈矩,半分差错不曾有过,是宗门里最端方、最无可挑剔的二师姐。这般骄傲清贵之人,竟为了他,受了这当众鞭刑,忍了这奇耻大辱。

凌愿的声音不自觉发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她们……她们还好吗?”

凌啸天望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沉默了一瞬,眸中满是心疼,终是缓缓开口:“你二师姐走之前,特意托人带话,让我务必转告你。”

“什么话?”凌愿猛地抬眼,眼底泛起一丝微茫。

凌啸天一字一句,清晰转述:“她说——‘鞭痕会结痂脱落,禁足会终有尽期,竹云锁会物归原主,首席名号也会失而复得。可这世间万般,皆不及你平安活着。只要五师弟还在人世,我们受的这些苦楚,便半点都不值得计较,一切都值得。’”

凌愿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碗中剩下的半碗银耳莲子羹上。莹润的银耳浮在清甜的汤汁里,绵软雪白,像极了天边散碎的云,可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只觉满心酸涩,翻涌难平。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风过柳絮,却带着无尽的自我否定:“大哥。”

“我是不是很没用?”

凌啸天眉头骤然拧紧,眸中泛起怒意,却又尽数化作对他的疼惜。

“灵根被人硬生生挖去,修为被人残忍废去,被奸人污蔑堕入魔道,被宗门弃如敝履,像条丧家之犬一般赶下山——我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连半分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凌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旧事,眼底一片死寂,“我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那些真心待我、在乎我的人。大师姐被囚禁闭,三师兄远赴矿脉受苦,四师姐失了本命法器,二师姐受鞭刑蒙羞……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因为我。”

他猛地抬眼,直视着凌啸天,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执拗:“大哥,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凌啸天看着他这副自我放逐的模样,沉默了许久许久,周身的气压沉得吓人。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迈步走到凌愿身前,微微俯身蹲下,与他平视,目光灼灼,牢牢锁住他的双眼。

“愿弟,你仔细听着。”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如同重锤落钉,狠狠凿进凌愿的心底,“你的灵根,从不是你主动丢弃,而是被恶人强行掠夺;你的修为,从不是你自行散尽,而是被奸邪残忍废去。你被污蔑,被驱逐,被百般伤害,从不是因为你无用,而是因为那些伤你、害你之人,彼时权势比你大,修为比你高,手段比你阴狠。”

“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你听清楚了吗?这不是你的错!”

凌愿怔怔望着大哥的双眼,那双眸子里布满了血丝,满是连日来的疲惫,可眼底深处,却是近乎偏执的坚定,是不容置疑的维护,是倾尽一切也要护他周全的决绝。

“但是——”凌愿的声音微微发颤,心头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我没有办法报仇。”

“我没了灵根,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连最基础的吐纳修行都做不到,拳脚功夫连世间一个普通凡人都比不上……我拿什么去报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自我嘲讽:“那些害我至深之人,是清泉宗的掌门,是宗门七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是屹立修真界三千年的正道道统。我就凭着这具灵根尽毁、修为尽失的残废之躯,凭着这双连碗都端不稳、抖如筛糠的手,我拿什么去报仇?”

他再次低下头,怔怔看着自己放在石桌上的双手。

这双手,也曾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昔日他修为尚在,身怀雷灵根,抬手便可引动九霄天雷,握着那支何夏笛,便能吹出震彻山岳、引动雷音的曲调,是何等意气风发,何等耀眼夺目。可如今,这双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腕纤细不堪一握,手指微微蜷缩着,毫无力气,如同两只在寒风中冻僵、再也无法舒展张开的枯爪,再无半分往日的光彩。

“我没有办法报仇。”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如同秋日枝头飘落的枯叶,被风一吹,便碎裂在空气里,不留半点痕迹。

凌啸天看着他这般绝望颓然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心急,沉默了良久,终是起身,转身走到廊下,从角落的阴影里,取出一个裹得严实的深色长布包。

他缓步走回石桌旁,将布包轻轻放在凌愿面前,动作轻柔,似是怕惊扰了他。

凌愿茫然抬眼,看着凌啸天缓缓解开布包系带,一层又一层,直到布包完全展开,一支古朴的笛子静静躺在其中。

是何夏笛。

那支陪他走过无数岁月,伴他修行、伴他奏乐的何夏笛。

笛身之上,昔日流转生辉的雷纹,早已尽数黯淡下去,化作一道道死寂的灰纹,再无半分灵气,如同沉睡千年的顽石,没了半点生机。唯有笛尾系着的那缕红色穗子,依旧鲜艳,穗子底端缀着的一枚小小铜钱,在透过槐树叶的阳光下,泛着微弱而暗淡的光泽,是这笛子上唯一的亮色。

凌愿的手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一触碰到冰凉的笛身,便像是被烈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心头五味杂陈,酸涩、不甘、绝望、怀念,尽数翻涌上来。

稍顷,他才再次缓缓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退缩。他轻轻握住笛身,将何夏笛缓缓拿起,紧紧攥在手中。

笛身一片冰凉,刺骨的冷。

曾几何时,这支笛子在他手中,永远是温热的。他的雷灵力顺着指尖源源不断注入笛身,笛身的雷纹便会微微发烫,泛着淡紫色的微光,带着独属于他的温度。可如今,灵力散尽,灵根不在,笛子只剩一片冰凉,如同一块被遗弃在世间千年、无人问津的寒石。

他怔怔地将笛子举到唇边,微微用力,试着吹出一个最简单的音调。

没有半点清脆的笛音响起。

不,并非全然无声,只是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漏气的嘶鸣,如同破旧的风箱被狠狠挤压,发出难听的声响,刺耳又难堪。没了灵力的驱动,昔日威震一方的法器何夏笛,不过是一截普通的雷击木,甚至连凡间最寻常的木笛都比不上,连一声完整的笛音,都再难吹出。

凌愿缓缓放下笛子,垂眸看着手中黯淡的笛身,沉默了许久,久到阳光都在地上移动了几分。

“大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深潭死水,再无半分波澜,只剩无尽的宿命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凌啸天攥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身几乎要被他捏碎,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什么命?”

“天生被抛弃的命。”凌愿眸底一片空茫,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早已认命,“幼时被父亲舍弃,长大后被清泉宗驱逐,被所有我曾视作归处的地方一一抛弃。或许我生来,就不该有家,不该有亲人,不该有任何人留在我身边,不该拥有半分温情。”

“你住口!”

凌啸天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瞬间碎裂成数片,温热的茶水四溅,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他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嘴唇不住颤抖,周身的情绪彻底失控。凌愿从未见过大哥这般模样,凌啸天向来是沉稳的、从容的,如同一座巍峨大山,永远屹立不倒,为他遮风挡雨。可此刻,这座山,竟在为他颤抖,为他失控。

“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叫被抛弃的命!”凌啸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砂纸反复摩擦铁器,字字句句,都压抑着太久的愤怒与心疼,终于决堤而出,“你父亲弃你不顾,那是他无能、懦弱、毫无担当,那是他的错,是他不配为人父,从不是你的命!”

“清泉宗不分青红皂白,将你污蔑驱逐,那是他们虚伪至极、残忍无道、丧尽天良,那是他们修真界正道的耻辱,是他们犯下的滔天罪孽,更不是你的命!”

“你的命,从来都握在你自己手里!不是旁人强加于你,更不是旁人能随意夺走的!他们可以挖走你的灵根,废掉你的修为,污蔑你的名声,夺走你身边的一切,可唯独你的命,你的本心,谁都拿不走,谁都毁不掉!”

他的声音铿锵,在寂静的院落里久久回荡,震得院中古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落得一地碎影。

“你说你没有办法报仇。”凌啸天的声音忽然放低,压低了嗓音,如同诉说着只属于两人的秘密,字字恳切,“那大哥今日便告诉你——报仇这条路,从不是只能靠灵根,不是只能靠修为,更不是只能靠这支何夏笛。”

凌愿缓缓抬眼,茫然地看着他,眸中泛起一丝微光。

“报仇,靠的是这里。”凌啸天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凌愿的胸口,点在他那颗依旧在有力跳动的心脏之上。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能思考,还能感知爱恨,还能牢牢记得那些伤你、害你、辱你的人,记得今日所受的所有苦楚与屈辱,你就永远拥有报仇的资格,永远不算彻底输了。”

他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眸色渐渐恢复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发生着改变。

“但大哥还有一句话,要亲口告诉你。”他再次蹲下身子,与凌愿平视,目光沉静如水,温柔又坚定,“报仇从来都是一条不归路,踏上这条路的人,被恨意裹挟,被执念纠缠,到最后,鲜有善终。这并非报仇本身有错,而是这满腔恨意,会一点点磨掉人心,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六亲不认、只剩执念的鬼。”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凌愿握着何夏笛的手,缓缓往下压了压,语气温柔却郑重:“大哥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鬼。大哥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清清白白、平安顺遂地活着,不是为了复仇而活,不是为了怨恨而活,而是为了你自己,为了那些真心在乎你的人,好好地、体面地活下去。”

说罢,他站起身,转身朝着屋内走去,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难言的沉重。走了几步,他骤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凌愿,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良久,才轻声说了一句话。

“但如果你执意要走这条路,如果你放不下这满腔苦楚,一定要讨回公道——大哥绝不拦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风中飘落的落叶,在空气中划过最后一道轨迹,却带着倾尽一切的支持。

“因为换作是我,害我至亲至此,我也必定,有仇必报。”

话音落下,他迈步走进屋内,合上了房门,只留下凌愿一人,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支黯淡的何夏笛,久久沉默。

阳光透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零零碎碎地漏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微风拂过,枝叶晃动,那些光影也随之摇曳、变形、破碎、重组,忽明忽暗,恰如他此刻的心绪,被生生碎成千万片,可每一片碎片之下,那颗滚烫的心,却依旧在倔强地跳动着。

凌愿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何夏笛。

笛身的雷纹早已黯淡无光,可他却清晰记得,它们昔日绽放光彩的模样——淡紫色的纹路,灵动跳跃,如同一道道被凝固在木中的闪电,耀眼夺目,那是他曾身怀雷灵根、拥有无上力量的证明。

那些力量,如今已然尽数消散,可那些烙印,却深深刻在笛身之上,刻在他的骨血里,从未磨灭。

就像他心底,那份压在绝望之下,从未真正平息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