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选择了属于你的真实之门，直接来到了结局，如果你选的是孤儿的真实之门，就要永远困在他们逃亡的路上了”
烈火噼啪作响，山林的风卷着焦土气息掠过耳畔。
水夙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归于赤红的山林，眼底那片天蓝色安静沉敛，没有半分讶异。
不必回首，她早已知道，站在身后的人，是盼曦。
“来的是你啊，我还以为会是你哥哥，准确来说，你的哥哥只有明慕梧一个，而成影只是被拉过来当你的哥哥”
跃动的星火倒映在旁观者的眼中，她平淡地和盼曦对话，仿佛只是两个朋友间的聊天。
“很失望吗？不是成影出现在这”
盼曦轻声说着话，怀间抱着的旧布偶被她的五指悄悄收紧。
“不，我和他不熟，你终于承认这个副本的诡异是你们两个了？”
糖果溢出的火焰一寸寸衰弱，不再是毁灭一切的焚山之火，只余下微薄的橘色微光，安静摇曳。
听及此，盼曦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甚至轻声哼着不知从哪学的悲哀调子。
“是啊，我们从未否认过诡异有两个，只是人类想不到而已”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她轻快地朝水夙靠近，直到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三米时，她停下了步伐。
“你听，周围实在太安静了，真像一场盛大的戏剧落幕”水夙的手指虚浮在渺茫的火苗上方。
热浪渐渐褪去，漫天飘飞的梧桐微火稀疏下来，原本震耳的燃烧噼啪声，也只偶尔一声枝干轻裂，余火低低嘶嘶作响，焦灰去往地下，声音轻而空旷。
“这场故事终于要结束了，不知道你是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当然，如果你更在意耳边本该传来的声音，我也完全可以解释”
水夙不必转头，仅凭盼曦柔和缓慢的语调，就能想象出她笑起来的模样——唇角扬起，笑意干净又带着些延缓感。
“你影响了引声机的信号”
“没有，我直接将它内部的能量引爆了”
“……”
“嘻嘻……”盼曦缓步上前，几步之后便离水夙很近。
“明明你也不信任她，我帮你断掉和她的联系，现在又不乐意了，你的心思真难猜啊，比那个人还难猜”
盼曦低低地轻笑了一声，怀间布偶被她抱得更紧，一谈到那个人，盼曦的语气又变得意味不明起来。
“你真的和那人很像，都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自己好，他一直坚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需要一些东西来维系”
“而你也是如此，你并不相信只认识了不到半天的玩家会大方地借你道具，所以你处处提防“
“你愿意忍受毒气也不愿用最后的风刃，是不信任吧”
“你和他都不轻信他人，但你不一样，他最终桎梏在明慕梧的死中无法自拔，可你会孤独地往回走，这就是溯流者的命运”
盼曦的语调听来依旧温和平静，可内里翻涌着的执拗，像细密的藤蔓，想要将人一同留在这片烧尽的梧桐山。
“那个人，是你哥哥的好友，他是成影”
水夙终于回过头，抬眼直视盼曦的双眸。
她还记得从前这双眼睛澄澈透亮，可眼下望去，那片清澈已然蒙上厚重的沉浊。
而盼曦在看清水夙那和苍穹一般透澈的瞳色时，却匆匆低下了头，近乎虔诚地双手合十，那姿态，和亲眼看见神明降临并没有什么区别。
水夙看见她的动作，只是稍微觉得怪异，但又想到盼曦对神明的信仰程度，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是啊，他是我哥哥的好友，可是你知道吗？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个哥哥”
“四岁时，明慕梧早已死去一年，每次午夜梦回之际，总能梦到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伫立我的床前，沉默凝视着我”
盼曦没有去留意水夙脸上的神情，仿佛全然沉浸进翻涌的旧回忆里，自顾自地继续诉说下去。
“梦里他在我耳边反复、反复地呢喃着：为什么你不记得他了，你一定要记住他之类的话”
“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谁，他只是一遍一遍固执地诉说，直到整座孤儿院都有明慕梧存在过的痕迹”
盼曦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灿烂的笑。
和她先前分寸恰好的浅笑全然不同，是更属于她这个年纪，鲜活明亮的笑意，如果没有这一系列事情，盼曦能更多地这么笑。
可这笑容底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笑意浮在面上，内里却是一线残缺。
“人是阶段性动物，记忆一旦有了年限，就没有能恨那个人的理由了”
怀间布偶被她轻轻拢着，眼底那层浓稠浑浊，随着追忆慢慢漾开，周遭山火噼啪的余响，都像是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梦里的他就靠在我的床边，他的身体隐在黑夜里，模糊的像一团黑雾，只有阳光照进来时，他才不那么吓人”
“他低声告诉我明慕梧死去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可哪怕是一个时间，我也不能记住”
“我开始幻想，也许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他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只是别人看不到而已，他就是我的哥哥”
“可他的名字，我不知道”
盼曦的声音缓缓流淌，越说越沉入自己的世界，困在循环往复的记忆里。
“《森林记得他的名字》里第一篇就是神明的故事，世界将苦厄化作战火，愚昧众生，神明抛下千万次等待，以等待赦免离别”
“就是因为这句话，我才相信世间有神明的存在，成影心中的神明已经消逝了，可他偏要为我留下虚妄的念想”
“但是那一天，神明真的来过”
盼曦语调鲜少地十分庄重，如同一名跪在神前的信徒。
她缓慢、认真地在脑海里回溯那一日的场景，似在默诵心底的经文。
“我站在明爷爷的房门外，僵在门口听到了他和顾管理员的谈话”
“那道声音就这样出现了，不是我听过的谁的声音，那是一种近乎悲悯又冷漠的语气，祂说：盼曦，遵从内心的善意，帮助所有人”
“于是，我推开了那扇门，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盼曦低下了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
只有怀间的布偶，被她依旧搂在臂弯，肩头静立不动，方才诉说的话音也轻轻顿住。
水夙没有开口打断，安静聆听，方才眼底那片天蓝色已经淡去，重归深墨。
她不动声色地望着垂首的盼曦，任由对方的话语，伴着山火残留的轻响，一字一句落进耳中。
“你说，那时的声音到底是什么？”盼曦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浸着浑浊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你想说什么？”纵然对方眼底裹着浑浊厚重的执念，水夙的目光依旧沉稳，只是承接那道带着追问意味的凝视。
“没什么，说到底，那只是一道不知哪来的声音而已，而你，才是真正的旁观者”
盼曦抬手指向那片渐渐归于沉寂的余火。
只一晃眼，周遭光景骤然翻转，方才焚尽梧桐的幻境火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实世界里燃烧的山火，浓烟滚滚，烈焰啃噬林木。
而站在火源之处，亲手点燃这场大火的人，是顾管理员。
火光映照之下，顾管理员的模样狼狈至极，往日理智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踉跄着在燃烧的山脚下狂奔，脚步慌乱又踉跄，数次险些被地上的枯枝乱石绊倒，却丝毫不敢停歇。
狂风卷着滚烫的烟火扑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只顾仰头朝着巍峨滚烫的山巅，声嘶力竭地大喊：
“你们不是想毁灭我们吗？你们来啊，我就在这里，不会逃跑，高高在上的背叛者和混蛋们，你们怕了吗？哈哈，你们居然怕了！”
“我告诉你们，你们以为今天和往日死去的孩子是你们的战利品吗？你们以为群山能困住我们吗？”
“我告诉你们，我们的孩子都孕育于脚下这片泥土，我们本来就是大地的孩子，这巍峨的高山不是我们的坟墓，是我们的故乡”
“今日我们是回家了，我们要魂归故里了，反倒是你们，有家不能回，弃尽尊严，只配烂在尘埃里”
“山林啊，我将他们带来的毒气毁掉，还你清白净土，你若还爱我们，就降下审判，让我们全都死个干净，不必再遭受他们的压迫”
他一直以毫不掩饰的身躯和大声的喊叫吸引上方敌人的视线，只为了给还活着的孩子拼出一条生路。
最终，他往火中奔去了。
不见踪影。
“这是你未选择的那扇门所埋葬的过去，小香死在了毒气里，顾管理员为掩护孩子主动暴露，至于我，好像差一点就要逃出去了，可惜……”
盼曦默默望着眼前燃烧的往事，长久沉寂的心湖终于掀起了波澜，她没有再说话，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舒展张开。
她透过指尖缝隙凝望远方，烈火在指隙间跃动，山与火一同沉在一片滚烫的红里，在这座燃烧的山火面前，她显得如此渺小。
“很炽热，曦阳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火光摇曳，落在布偶的脸上，那原本固定着微笑的棉布面庞，竟像是垂落，嘴角的弧度扭曲松动，似笑又似将哭。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水夙的语气渐渐温和下来，褪去了对峙时的紧绷，只余下片刻短暂的平静。
这一次，灼热滚烫的温度不再是虚无的虚影，真切地顺着空气蔓延而来，裹挟着焚尽山林的炽热，笼罩住周身。
周遭是轰鸣的火声与过往的悲鸣，水夙却浑然未觉，只是立在飘摇的火光里，凝眸与盼曦对视。
风穿过燃烧的山林，拂动她的发丝，碎发在明暗交错的火光中轻轻地翻飞、浮动。
水夙的眼眸沉如深潭，被明灭不定的烈焰层层掩映，所有翻涌的思绪、暗藏的情绪尽数敛于眼底。
“我是你的第一个朋友吗？”就在这一刻，盼曦眼底那层浓稠浑浊缓缓褪去，重新变回水夙初见时那般清明，干净得如同最初相遇的那一刻。
“如果你想的话，那就是”水夙迈步，朝着盼曦走过去，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微顿，随后骤然发力，将盼曦推向身后翻涌的火海。
盼曦没有反抗，脸上还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她落向火海，火浪在两人之间横亘成一道滚烫的界限。
一人在火外，一人在焰中，隔着翻涌的赤红火墙遥遥相望，像是两岸之人，隔着无法渡越的深渊。
“从你开始晋级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现在的结局了吗？”盼曦眼中赤焰缠绕起舞，隐约能看清对面之人的嘴唇开开合合。
“哈，咳咳……嗯，嗯，我的神明啊……”周遭翻涌的火海仿佛成了虚无的背景，万千纷乱的情绪尽数褪去，盼曦的目光只停留在水夙身上，仿佛世上只剩下眼前这一人。
水夙的目光落在焰中的身影上，眼睑轻轻垂了半分，从未显露过情绪的眸子，也有了一刻的波澜。
“小曦……”正如二人产生交集的初遇一样，水夙再次呼唤盼曦的名字。
哪怕隔着一层火海，以盼曦的听力一定能听清水夙的低喃。
“你果然，很善良啊，谢谢”烈焰裹住盼曦的身躯，她不曾流露一丝怨恨，怀间依旧紧搂着布偶，视线越过跳动的火光，定定望向对岸的水夙。
可这句谢意，水夙总感觉不只是盼曦在对自己诉说，就像背后还藏着别的存在，在为水夙的迈出的这一步感到喜悦。
“一定要……小心……祂”
等最后一缕火光随着光点消散，眼前的山林、烈焰、盼曦的身影连同那只布偶，一同化作漫天细碎微光，随风散尽。
水夙没有抬手，没有迈步，只是安静看着这场漫长幻境走向终局。
这个漫长的副本，水夙经历的第一个副本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