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所寻找的真实,是他们苦苦哀求的希望,这本是一件值得刻骨铭心的往事,但您似乎对他们的痛苦并不感兴趣]
[真是神奇啊,您旁观了我杀死第一个人类的过程,甚至在夜里“忏悔”您的恶罪,但却甘愿为了这三人,释放微薄的一丝恻隐]
[这就是……人类的羞恶吗?还是说,还没到那种程度?您怜悯的面皮之下藏着一颗伪善的心呢]
语调依旧是那种平直麻木的调子,可细细品来,里头又似浮着一缕极淡的嘲弄,说不清是真的含了笑意,还是水夙的错觉。
[如果您已经做好了焚葬的准备,那就请听我讲完这个故事吧]
[希望,能为你带来些许慰藉]
不给水夙开口插话的间隙,布偶径自继续诉说下去。
[小女孩一路穿过东林,越过中土,向着南方金丝雀的家走去]
[金丝雀给了小女孩大大的拥抱,温柔地问她旅途中的所见所闻,热情关切着有些懵懂的小女孩]
[“□□,我们等等他们吧,他们快来了”金丝雀如是说道,在等待的途中,还用小女孩送给他的木梳给小女孩梳发]
[狐狸、狼、山羊如约而至,狐狸只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金丝雀,狼看到小女孩后,陪她一起玩耍,只有山羊走到金丝雀面前,将金丝雀的泥人塞进他的手里]
[于是,一场庆生宴在众人的期待下开始了,宴会上众人有说有笑,香甜的气味隐约弥漫,美味的佳肴已经摆满]
[所有人都送上了最珍贵的宝物——木梳、贝壳、镜子、泥人,金丝雀感谢友人的用心,便提议晚上所有人参加篝火晚会]
[待到入暮时分,每个人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准备陪金丝雀在篝火旁好好庆祝,可是,粗心的金丝雀迟迟没来,难道他睡过头了吗?]
[山羊着急地冲进金丝雀的房间,却发现金丝雀并不在房里,他们送的礼物也不翼而飞,狐狸打着笑脸圆场,却激怒了山羊]
[狼赶去阻止二人的矛盾进一步放大,“够了,今天是金丝雀的生日,你俩都消停一会”,狐狸只眯眼微笑,山羊冷哼一声,只有天真的小女孩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单纯的小女孩不明白众人吵架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找不到金丝雀哥哥了,她只能跑出房间,躲避压抑的气氛,不知是火光中的什么吸引了她,她竟朝着篝火走去]
[她不受控制地朝着篝火一步步挪过去,跃动的火光漫上来,铺满她整张脸庞]
[待再凑近几分,她终于看清了]
[那是金丝雀被烈焰灼得面目难辨的躯体,皮肉被烈火灼烧变形,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样貌,焦黑的轮廓还随着火焰颤动]
[旁边散落着众人的礼物,折断的木梳、染血的贝壳、碎裂的镜子和……已经塌掉的泥人]
[“金丝雀哥哥?”小女孩什么也不懂,她只看到了金丝雀还没来得及烧成灰的遗体,她愣愣注视金丝雀蜷缩的动作,应该很疼吧]
[当众人听到小女孩的呼唤后,山羊夺门而出,却看着昔日好友的尸体,瘫坐在地,一言不发;狐狸不紧不慢地走出,见此情形,难得地没有和山羊拌嘴]
[狼就站在山羊的身侧,他看着金丝雀的骨骼已变成焦脆残骨,山羊的沉默和狐狸的旁观他都看在眼里,巨大的悲痛席卷了南方之地,而小女孩只是木讷疑惑地看着另外三人]
[这就是,林间最盛大的葬礼]
[那一天,山羊永远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周遭林木的枝干缓缓摇荡,沙沙的声响经过林间低垂的枝桠,如同俯身垂首,仿佛整片森林都在为金丝雀的殒命默哀。
“听上去,是场悲剧”水夙的声音破开林间簌簌的叶响,平淡陈述自己的观点。
布偶安静伫立,林间枝叶发出的哀响成了唯一的奏乐,它没有立刻出声,就这么静静停顿了半晌,才再次问出最后的问题:
[那么,我亲爱的玩家小姐,是谁杀死了金丝雀?]
[又是谁,早已知晓结局却无能为力呢?]
[最后,真正的受害者又是谁?]
[这三个问题,只要你都答对,这三名玩家我都可以放过,但如果您答错任何一题,您和另外的所有玩家都走不了]
水夙并未思考过久,答案已然不受控制,下意识脱口而出。
“狐狸杀了金丝雀,狼早已知晓结局,而真正的受害者……”
水夙话音稍顿,本该无波的眼眸再次转向布偶那双寂灭的纽扣眼。
“受害者是山羊和小女孩”
尾音落下的瞬间,周遭彻底安静下来了,整片空间都像被定格了一样。
原本悬浮于半空的四张图片骤然消散,如同被林间雾气吞没,不留半点残影。
布偶摊开粗布缝制的手掌,逢吉的灵魂安静地悬浮在它掌心,形态安稳完整,并没有被捏碎。
而它的另一只手上,安然躺着一颗种子状的糖果。
[是吗?你可以走了,带上这颗属于你的糖果,祝您能承担起它的激烈]
出乎水夙预料,这一回布偶没有评判她的答案,既不说答对,也不说答错。
那颗形似梧桐种子的褐色糖果稳稳放进她的手掌,此时的庞大布偶身躯已和水夙挨得极近,如果布偶使用精神权柄,水夙并不怀疑自己会被爆头。
她紧握这颗用三个问题,或者该说三条生命换来的糖果。
于水夙身后,缓缓升起一扇木门。
正是梧桐孤儿院棕色房间二楼里,水夙曾经途经的房门,往日被涂黑的门牌此刻干干净净,字迹清秀地写着一个令人熟悉的名字——明慕梧。
“你……是成影吗?”水夙心绪翻涌,几分复杂缠在心底。
[这就是你想问的吗?你应该还有更想知道的问题吧]
水夙抬起手,指尖覆住那处用以传声的入口,俯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毫不犹豫抛出心中的问题。
“水生在哪?”方才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敛去,重新覆上一层冷冽的寒霜,目光锐利,落在对面的布偶身上。
[我没见过他,但您身上残留的他的气息我很熟悉,和曾经入侵了初生之地的人类很相似,也许,已经落入了其它诡异的副本]
[又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他不会的,哪怕他真的死了,我也会重新找到他,我们绝不会分离”
“即便一切都是虚假的,有他在,一切都不重要”
水夙面上看不出悲喜,她没有再多看布偶一眼,利落转身,抬步跨入那扇立在身后的木门,身影消融在门后的幽暗之中。
[这次,怎么不评价她的答案是对是错了?]
布偶粗布缝合的身躯深处,飘出一道稚嫩轻柔的女童音,在空荡的童话森林里响起。
[你说,害死明慕梧的人真的是侵略者吗?还是每个人都推波助澜了一部分?]
[不重要了,这道判断本来就没有答案,只是一份执念罢了]
女童的余音还在林间轻轻回荡,布偶粗布缝制的躯体之内,又响起一道少年独有的声线,低沉平缓。
[你已经释然了啊,在你的童话故事里,死去的人总是以明慕梧为原型,从来都没有美好的结局]
[我们的结局,已无法改变]
[为什么不把真正的结局告诉她?这样可以给她更多提示不是吗?]
[已经足够了,她已经推理出这篇故事里的角色以谁为原型了,再拖下去,快没时间了]
[好吧,最后山羊点燃了狐狸的家,在火光中重现了金丝雀的痛苦,而他自己却也走向了火海,只有狼牵着小女孩的手离开了这片土地,这算你笔下留情了吗?]
[算吧,算是我,不,这个‘名字’原主的微弱期盼]
[还真是天真]
[人类总是这样]
……
……
……
一阵天旋地转的空间颠倒席卷而来,眩晕感攫住水夙,眼前景象扭曲晃动。
等这份昏沉稍稍褪去,她站稳身形,环顾四周——她重新落回了陷阱区。
入目只有层层堆叠的冰冷乱石,满目荒芜,先前还在这片区域的那些孤儿,已经尽数不见踪影,四下空旷寂静。
只有乱石下横七竖八的孤儿尸体证明先前的一切不是梦。
水夙不敢耽搁片刻,倾尽全身气力,向着山下最后那一段弥漫瘴毒的通路奋力奔去。
越是靠近毒气路,水夙越能清晰感觉到身躯愈发沉重。
纵然清晨时明院长给她喂过解药,但虚弱感依旧牢牢缠在四肢百骸。
顾管理员说封存毒气的阀门已经暂停释放,山下飘荡的灰青色毒气比起原先稀薄了不少。
它不再是遮天蔽日的浓雾,只在乱石间浮着一层朦胧轻烟,远处景物被晕得模糊不清,近处尚能看清石块轮廓。
对了,伊松说过终点大概是一堆黄土旁,可要带着所有孤儿们一起,如今陷阱去死去的孤儿带不走,活着的孤儿又不知去向。
局面陷入了进退两难间。
即使她来到了终点,但还是要找其他孤儿。
水夙迅速撕下衣襟一角,蘸上一点手心残存的露水打湿,紧紧捂住口鼻。
她压稳气息,只做极短促的吐气,隔着湿布出声呼唤,话音闷沉沉地散在灰青色雾霭里。
“小香,顾管理员,你们在哪?”
喊完瞬间,她立刻闭紧双唇屏住呼吸,减少毒雾被吸入体内。
“有人吗?”
持续的呼喊耗干了她残存的体力,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
不断渗入体内的毒气在蚕食她的意识,昏沉感层层叠叠涌上来,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就此晕厥在这片毒气里。
水夙将要栽倒在泥土上,她猛地咬紧牙关,牙齿刺破下唇,一丝腥甜立刻在口腔漫开;
指尖用力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炸开,硬生生拽回濒临涣散的神智。
可双生玉簪很快治愈好了她的外伤,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反复地咬破嘴唇,抓伤手掌。
“他们不可能跑得掉,管理员只能昏睡4小时,现在4小时早就过了,他们怎么可能……”
“叮——”,就在她的力气彻底耗尽之际,一缕极轻、细若游丝的铃铛声,穿过朦胧灰青的毒霭,落进她耳中。
水夙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浑身无力,伴着毒霭带来的痛苦,狼狈地挪动脚步,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铃声,吃力地一点点探寻声源所在。
“咳咳”水夙终于懂了小香咳嗽的感受,真的感觉喉咙里有几万只蚂蚁在啃食,火辣辣地疼。
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也听不清耳畔桑迟瑾急切的叮嘱。
水夙的视线渐渐涣散,眼球酸胀得难以对焦,她凭借转瞬即逝的铃音和强大的记忆力,艰难朝某个方位走去。
周遭景物全都融成一片模糊的虚影,唯有右手边矗立着一道朦胧轮廓,在灰青色雾气里默然伫立。
它生得歪斜孱弱,纤细的树干裹着灰绿斑驳的树皮,上面浸着经年累月留下的青黑毒痕,扭曲的根须缠绕坟中残物,牢牢锁死这片浸毒的泥土。
毫无疑问,这是一棵以极低概率存活下来的梧桐树。
在看清那是什么后,她无力跌倒在地。
一堆黄土接住了她,她仰视这堆由人刻意堆积的泥土,挣扎着伸出手想扒开什么,却只能攥住一捧土块。
她的手指尖却无意识碰到了一个有些冰凉的东西,短暂的凉意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那是一个凹陷变形的平安铃,她看到这个东西时,记忆里的什么被点燃了。
她又用尽全力看向那堆黄土的正上方,只见一块干瘪脱水的馒头上沉淀下一层朦胧的灰青色,而这块馒头怎么看都像是供品。
只因在这块明显不能吃的馒头后,一块同样吸纳了毒素的木碑上,刻痕里堆满一层毒垢,笔画边缘被糊住,正常人连看清字都难。
但水夙凭借极好的视力和认字水平,读出了这位死者的身份,但凡刻得不端正一点,水夙都可能认不出来,可偏偏,是执念最深的那人刻的——
明慕梧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