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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应取埋葬之物

“逢吉?”水夙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只握住一片空洞穿透的风。

厚重的乱石碾压逢吉方才站立的一寸地面,在山石大片滚落时,逢吉还在回头确认她的安危,他想冲过来带走水夙,可惜乱石堆先掩埋了他。

水夙整个人定在原地,瞳孔轻轻收缩,脸上没有失态难过的表情,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震愕,大脑的思维被这场早有预谋的山崩震得停滞下来。

耳边还回荡着山石滚落轰隆隆的余响,孩童惊恐的哭喊由远及近,这边废墟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不愿去想还有多少孤儿掩埋在乱石堆里。

最终,她只是沉默地收回了向前探去的手,心底一片茫然空洞,怔怔望着那片隆起的碎石坡。

“现在要先让活着的孩子下山”这是水夙回过神来的第一个想法,不可能将所有孤儿的尸体都带走,必须要抛弃他们。

这个念头一出来,水夙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远方孤儿慌乱的哭喊与呼唤。

“水夙……水夙?水夙!”桑迟瑾焦急的呼喊猛地刺破了水夙混沌的神志,她浑身一颤,紧缩的瞳孔慢慢恢复。

“桑迟瑾,我这里发生了山崩,应该是由爆炸导致的,好多孩子死了,我们带不走。”水夙客观的语气与她迷茫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现在正在被诡异幻化的黑雾追杀,刚才信号因它们出现短暂中断了,你先带着……”桑迟瑾手腕顺势一抖,长辫鞭如蛇狠狠抽在黑雾凝成的枯枝手上。

可惜,在诡异世界里,来都来了,就没有白来的道理。

一瞬间所有的声响被凭空冒出的帷幕隔绝,骤然消弥殆尽。

没有过渡,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拽住水夙的四肢,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席卷而来,脚下悬在一片混沌翻涌的暗光上,原本的山间、土石和孤儿身影都从眼前消失。

眼睛还没从山野边缓过神,就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天地。

这地方一眼望去,像童话般梦幻绮丽。

半透明的流云似海边的浪花向远方绵延,遍地开着一片莹蓝色的小花,缤纷的碎光打着圈儿,从半空中缓缓飘落,像是入睡前永不消散的星屑。

漫着柔光的林间,空气里混着草木花香与一丝甜香的味道,树干泛着温润的蜜金色光泽,层层叠叠的树冠铺展舒开,细碎星光穿过叶隙洒落草木阴影里。

头顶的天幕是深邃的藏蓝底色,大片如烟似纱的粉紫、柔樱、桃橙如同被水晕开的颜料,一层层披在浸染的夜空上。

可梦幻之下,却藏着怪异的违和。

漫天色彩过于浓烈,浓烈到根本不属于天空,云霞静止不动,永远维持着一种近乎椭圆的形状对准故事中心的水夙,似在审视,连洒落周身的碎光也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只是一个摆设。

水夙站在一棵大树下,脚边搁着一只精美藤编篮子,边缘坠着几缕明金色绸带,篮口严严实实覆着一块素白软布,布角轻柔垂落。

那股香甜久久环绕在水夙身边,似乎浓稠得有些过分,丝丝缕缕缠在衣袖、手心间。

一切都美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幻梦。

[嘻嘻——]分不清男女的孩童嬉笑,自水夙身后幽深的林间暗处悠悠传来。

当她的眼光越过蜜金色的大树,猛地一颤。

膨胀宽大的布娃娃布料被撑得紧绷,缝线咯吱咯吱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响,体型完全可以挡下一座山峰,在扩张的布娃娃面前,水夙渺小得如一粒尘埃。

黑纽扣缝制的眼珠向外凸起,泛着死寂猩红的冷光,嘴角的针角被撑爆,拉出一道诡异的裂口,像在无声狞笑。

它就这样突兀地闯入这片奇幻的童话空间,庞大的身躯静静伫立,凸起的血色眼睛死死锁住水夙。

“你的主人没让你的衣服也变大吗?”水夙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样一句话,幸好没说出来,不然让桑迟瑾听到了,又要沉默好一会了。

然而,水夙总感觉那个庞然大物的头似乎往这边极轻地点了一下,垂下的不知是血还是棉花的身体往水夙这边靠了靠。

水夙:……诡异好像会读心来着。

[欢迎呀!可爱的小女孩,最最亲爱的溯流者!]

[恭喜您踏入这片美好国度的梦幻乐土!鲜花为您挽歌,草木为您悼念,动物们都向您献上最热烈的葬礼,这场童话等候着您的降临!]

[这里没有伤痛,没有奔波,也没有逃亡,所有烦恼都会通通消散无踪……]

“它是不是在咒我?”听着布偶甜腻的笑意藏在字句底下,时不时还要停顿确认水夙是否跟上它的节奏,水夙无视它跌宕起伏的语调,询问另一边的桑迟瑾是否也听得到。

“嗯,它说你进这个童话就会死,你应该是触发了陷阱,所以它把你拉入了童话幻境中,你必须要按它说的才能出去了”

叹气的声音传来,隔着引声机,水夙都感受到了桑迟瑾的辛酸。

面前的恐怖布偶还在发出一阵又尖又糯的腔调,没有嘴唇的裂口随着它的发声被大大扯开:

[只要您回答正确我的疑惑,我就会为您展开他们梦寐以求的现实之门,让您完成你应做之事]

[相应地,每当您答错一个问题,我就会收走一颗‘糖果’]

[如果到最后一颗糖果也没有了,那你将沦为一个自私的孩子,永远留在这里成为下一个小女孩的糖果]

[您一共有三颗‘糖果’,每个问题有十五分钟的思考时间,十五分钟一过,您没给出答案,我依然会收走您的糖果]

[那么,亲爱的小女孩,让我们一起沉溺在童话的美好中吧,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时光]

随着它夸张的尾音落下,三道皎洁的光里映出三个孤儿的身影,其中两个孩子水夙只在名单上见过他们的模样,但剩下那个男孩,水夙才刚见过。

“逢吉!?”熟悉的面孔安详地躺在白光的包裹中,似乎只是轻轻睡着了。

[哎呀,您在说什么呢?他们只是三颗‘糖果’,希望您好好珍视您的糖果,不要让它们被错误的怪物‘吃’了]

巨大布偶身上撕裂的针脚不停落下灰白的棉絮,它那被撑得变形臃肿的手掌缓缓抬起,“啪”地一声,两只手掌对拍在一起。

如同水面上投下了一块石子泛起涟漪,四张图像从散开的涟漪处浮现,整齐排布成四方方格,悬浮在半明半暗的童话天光之下。

左上角图片里,水泥地面布满经年累月留下的浅淡裂痕,干枯发黄的野草从墙体裂缝里钻出来,远处楼宇的灯火微弱地亮起,整座天台安静又寥落。

逢吉侧身坐在天台的栏杆上,半边身子倚住冰凉的栏杆,怀里平放着一只铁盒,表面蒙着一层锈迹,边角凹陷下去一块,旁边摆着一张双人合照,他一只手覆在铁盒表面,另一只手掌向内蜷缩起。

右上角的图片中,是‘三颗糖’中剩下的男孩,图片还贴心标注他叫吉劭。

画面定格在一间老式木质民居里,窗沿搭着晒干的干枯桂花,床边的书桌上还整齐堆着要用的课本,在桌边还摆着半盒火柴,屋角火炉中堆放着干木柴。

此刻他一只脚已迈出房门,半边身子都被有些旧的门挡住,看不清探出的身子在干什么。

第三张图片,同样也被标注出女孩的名字——永绥。

她的图片比起前二人的要简单许多,就是年幼的她趴在窗前,手边躺着一把收拢的素色雨伞,伞尖残留的水珠静静垂落,滴在脚边的地面上,积出小小的湿点。

玻璃上的人影朦胧重叠,隐约映出永绥浅浅的虚影,和真人轮廓若即若离,她将头埋在交叉的手腕里,两只手握拳放在窗台前,仿佛在一个人冥思。

至于最后一张图片,水夙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里面的人正是水夙变成的人的模样,盼曦的脸出现在右下角的照片里。

当水夙快速将四张图片看过去后,巨大的布偶仿佛掐准了时间,裂开的血口又上扬了几分:

[海的女儿为了心爱的王子舍弃生命,于是大海埋葬了她;锡兵与跳舞的姑娘被扔进火炉,于是烈火埋葬了他们;夜莺用生命浇灌出艳丽的红玫瑰,最后却是泥土埋葬了她]

[那么,亲爱的小女孩,你又被什么东西埋葬,或是什么东西能埋葬你们?]

[哈哈,我知道了,埋葬您的是炽烈的火把,那么,什么又来埋葬他们呢?我静候您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