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醒庞思盾的不是陈闽的暴力行为,而是入了他梦的精怪。
硬撑了四天的身体在合上眼皮后迎来了稀罕的美梦,梦里他还没有动养小鬼的心思,虽然开的小店赚不到太多钱,但起码能够全家人吃饱穿暖,有时生意好,净利润日收破千也不是难事。
梦里他依然住着曾经的普通三居室,厨房里是忙活着做菜的妻子,他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思念聚成泪滚出眼眶,两条腿不受控地朝着妻子走近,他轻声喊她:“小兰……”不敢喊太大声,怕她要散去。
“哎,干嘛?”女人转过头,入目的脸孔是他所熟悉的,是在被大火燎烤之前的,是还没有被白色的绷带所覆盖的。
他哭着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抱在怀中的触感是那样真实,仿佛一切都未发生,仿佛他还有家。
妻子的手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拍打,好笑地眄着他道:“你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哭上了?怎么,今天没赚到钱呐?没赚到钱也不用哭啊,日子长着呢,就这么普普通通过着就行了。”
她把他推开,从锅里盛出菜,散着烫意的盘子被递到他手里,“去,把菜放到桌上,等会儿闺女就回来了,你赶紧把你的眼泪收拾收拾,不然闺女得被吓到了。”
他不自禁地摸了摸手里灼烫的盘子,“诶,好嘞!”这是由他发出的声音。
庞思盾把菜放去了餐桌上,周围的环境是他多年前的记忆中的,他惝恍地在房子里走动,一个拐弯就进了卫生间,抬起头对上的是镜子里的自己——
微有些圆润的脸,黑亮的眼睛,没有成枯草的头发,下巴也没有胡子拉碴;身上的毛衣是妻子一针一针织出来的,裤子是商场的廉价打折商品,但却温暖到无可匹敌。
这时,似乎一切都还来得及。
门锁被拧动的声音传来,庞思盾陡然间回了神般,他扭转身子冲出了卫生间,走进玄关的身影是完整的,是他完整的女儿——不是在车祸里断了胳膊、掉了脑袋,面目全非的残尸。
发热的眼眶不受控制,庞思盾挪着颤动的身体往女儿的方向移动,女儿仿佛真实存在般,瞧见他这副模样还露出古怪的表情,缩着脖子道:“诶咦,爸爸你干嘛呀,这么大了还红眼睛,我都没有随便就哭啦。”
眼泪因她这一句话而从眼睑里鼓出来,庞思盾在刹那间即泣涕流涟,他走过去弯下腰抱住自己的女儿,脑袋埋进了小姑娘温热的颈窝里,鼻涕眼泪糊了自己满脸,“佳佳,我的佳佳,你痛不痛……痛不痛啊……”
肩膀处传来推力,怀里的女儿推着他的肩膀,“你不要把鼻涕眼泪弄到我身上了,我不痛呀,爸爸你怎么了?”
把菜给端上桌的妻子朝他投来了忧切的眼神,女人放下菜走到他面前,柔声关心道:“是不是店里碰上什么麻烦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庞思盾一味地摇着头,他两手分别抓住妻女的手,握得死紧。
“吃饭吧,我们吃饭。”这一场幻梦太过美好和真实,庞思盾不想再思考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如果可以,他倒宁愿曾经的发达是一场梦。
他拉着妻女坐去了餐桌前,急不可耐地抓起筷子夹起许久未尝过的热菜送入口中,依旧是记忆里的味道。
耳畔是妻子含着笑意的嗓音:“怎么样,还可以吧?你就喜欢吃鱼香肉丝,这次我可是特地找来了嫩笋丝炒的。”
“可以,好吃。”他猛点脑袋,一边啄着头一边把菜夹到碗里,嘴贴着碗缘,筷子迅速地把菜往嘴里扒。
女儿的调侃亦烘托着当前温馨的氛围:“爸爸吃得好香哦,怎么像几百年没吃过饭一样呀。”
嘴里塞着食物,庞思盾说不清话,只能摇摇头又点点头,但当他再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送入口中时,在他嘴里炸开的却是一种恶心的腥味。
传进耳腔内的声音忽地变了调,先前的对话被重复:“怎么样,还可以吧?你就喜欢吃%#&……这次我可是特地找来了@#&%的……”恍若早期的机械音般,几个字符被刻意地模糊,像出了bug的电子产品。
连女儿的嗓音也蓦地变浑厚:“爸爸吃得好香哦,怎么像几百年没吃过饭一样呀……好痛,爸爸,我好痛啊……”
潜意使然,庞思盾僵硬地把嘴里软弹的东西给吐出来,腥味依然纠缠在他的唇齿之间。
在口中的东西落回碗里的过程中,窗外原本温暖明亮的天光陡然转为晦暗,深赭色的暗淡色泽席卷了房内的空间,一股阴凉之气在脊背上蔓延。
他缓缓低下头去看自己刚刚吐出来的东西,入目的不是鱼香肉丝,而是半颗眼珠子,另外一半大概是刚刚被他当成鱼香肉丝给吞入了腹中。
反胃感升起,庞思盾把手往喉咙里伸,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靠抠嗓子把那些下肚的食物给呕出来,然而在他站起来以后,桌上的菜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血淋淋——
摆在正中央的本该是鱼香肉丝的菜成了一颗人头,他女儿的人头。人脸上少了颗眼睛,仅剩的一颗眼睛圆圆地盯着他,眼皮被挤到了眼球后面似的,滚圆的眼珠上布着血丝,那一点黑瞳仁映着庞思盾的面貌。
其他菜成了女儿的肢体,躯干在角落,手脚四肢扔在一个铁盆里,内脏单独煲了汤似的,待在盆子里的血液内。
妻子被烧焦了的脑袋就放在他的左手边,还有一个盘子里放着的是染着血的焦黑的片状物,庞思盾不受控地瞪大眼睛把它看清——那是从他妻子身上扒下来的皮。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幽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冲着他袭来,阴冷而湿漓漓的气息裹住了他的身体,附着在每一厘皮肤上。
翻江倒海的胃倒不出东西,腥气越发地刺鼻,庞思盾伸在喉咙里的手指不断抠挠着,鼓出来的腥味不知是女儿眼珠爆开的味道还是他自己的血。
残破的鬼魂悬在半空中对着他飘来,“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妻女的魂魄被复制了无数个似的,交错着穿插着充盈在屋内,脖子上传来被掐紧的感受,庞思盾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他“啊啊”地发出微弱的嘶鸣:“对…对不起……”
但锁住他脖颈的东西没有停,在氧气被掠夺毕已时,他陷进了无尽的漆黑里,大脑胀痛得厉害,仿佛有什么要冲破他的太阳穴。
几乎要以为自己死了,眼睛却自发地睁开,庞思盾猛地弹起来,大口喘着气,他的手搭在车座两侧,后背的冷汗黏滋滋的。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铺在心上,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周围已经空了,可以判断出他现处于停车场。
光感是阴冷的,于是他握住车门内拉手想要开门,但已经上了锁的车又怎么可能会让他敞开门。
被束缚的感受和在梦中的无力酷似,被惊恐激出焦躁情绪的庞思盾给沈夷则打去了电话。
*
车被解锁,在其他人都要往车上走的时候,庞思盾的第一反应却是从车上下来。
那张透着黑的青脸有要涨红的苗头,空阔的停车场里,他扯开嗓子拉出了斥责声回荡着:“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吗?把客户就丢在停车场里,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客户会经历什么?如果客户出了事情,你们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怒吼甚至引出了回声,但站在他跟前的一行人脸上并无愧色,领头的沈夷则顶着副没所谓的神情在口头上表示歉仄:“不好意思。”
可惜这道歉只有四个字,歉意的存活时间也短得可怜——
他话锋陡转:“但是我们很清楚我们的离开会给你带来什么,且不说你不会出事,就算你出了事,这个责任我也担得起;你需要认清一个问题,你这单生意做不做看的是我的心情,你以为我会差你这两千万么?”
称得上睥睨的眼神,沈夷则个头高出庞思盾许多,他昂着下巴,唇瓣捭阖:“为了把你叫醒,我的员工已经废了不少力气,我们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守着你睡觉——”
“你也有必要清楚一下我们的任务,我们是来给你驱邪除鬼的,不是来给你当佣人伺候你睡觉的。根据我们的推断,想要你醒过来只能靠一些特殊力量,那我们只好先去酒店把东西放下再回来管你。”
“我没那么多时间给你耽误。回车上,你指路,我们速战速决。”温润在沈夷则身上委实属于挑着时候出场,现在存在的是公事公办的漠然,他眄睐着庞思盾的眼神,连絮甜瞟了都觉得不敢出声。
男人径自拉开车门上了车。
不受陈闽信任的庞思盾,再次被安排到了副驾驶上坐着。
待其余人俱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当上司机,陈闽发动引擎时瞥了闭口不言的庞思盾一眼。
他抛茬道:“你都有胆子养小鬼了,一个人待在车里就怂了啊?你要知道我叫了你多久,从喊你名儿到上手拍你晃你都没有用,总不可能我扇你几巴掌把你扇醒吧?扇你巴掌估计都不好使,你跟睡死过去了似的。”
隐露讽刺的语气。
“我只是太久没休息了而已。”庞思盾又恢复了紧绷的姿态,他把脊背挺得笔直,在陈闽拐着车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哪怕因惯性侧偏也是笔直地斜过去,宛如人形棍子。
嗤的一声来自后排的楚婳,她挑高音量道:“这位老板,你四天不睡确实会很需要休息,但是还不至于用‘太久’来形容吧,想当初我六日没合眼还能处理卦单呢,人家拍下我肩膀我就能醒了——你睁不开眼,是因为你自己有心魔。”
人形棍子比得更直了,但庞思盾非但身体没歪,连眼睛都是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形态的,他同样把音量拔高,反问道:“心魔?我怎么会有心魔?”多不可置信似的。
可惜提出这一点的人不再为他解答,车内重归静谧,直至驶出停车场,陈闽分出一只手在车载屏上敲了敲,“来,这位庞先生,帮忙把目的地给点出来,我导航过去。”
庞思盾默了声,擎手在车载屏上点了几下。
住所位于市区的边界。发达后的庞思盾顺从趋势搬去了北湾富豪的聚集地,小区设立在市区近郊,风景清雅,但人烟较之于市中心要稀少许多。
进小区时,陈闽和庞思盾进行了位置交接,车子由庞思盾驶去了别墅内部的停车区。
“你家这不是挺大的吗,花那冤枉钱让我们住酒店,还不如直接让我们拎东西上你家客房住着。”
从副驾驶上跳下去的陈闽反手将门关上,他拽了拽肩膀上颠得移了位的背包,仰头粗略地打量着这栋坐落在庭院中心的别墅。
从驾驶座一侧绕过来的庞思盾的神情却有些凝重,他站在车头前方,遍布红血丝的眼紧注着不远处的别墅,沉声道:“这里不能住人。”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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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