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远就闻到香了,饿死我了。”从院门外传来的是金嗣洋的声音,他身上穿着的是不知是从哪个村民家里薅来的衣服。
粗麻做的圆领青布衫配条白色的麻布中裤,他不拘形迹地履着双人字拖走来。
前些天见到的那位还尚存几分闲云野鹤之意的道长仿若被夺了舍。
不紧不慢落后两步的是沈夷则、单正晦,以及一位絮甜完全陌生的男性长者——
黑亮的头发长短不一,最长的搭于肩膀处,被主人随意地别在耳朵后;浓眉仿若要飞入鬓角之中,烱然有神的双目瞪得有股肃穆之气,挺鼻下的胡须半掩着唇。
他身上和金嗣洋身上的衣服料子似乎都是粗麻布裁的,只不过他是较为板正端凝的长衫,布鞋也好端端地穿在脚上。
楚婳捏了捏絮甜的手臂,屈着脖颈靠近她的耳侧,低声介绍道:“那个看起来长得像张飞的就是这里的巫师,你肯定想不到他年纪多大了。”
被陡然间响于耳畔的声音唤得掉回头,絮甜睒睒眼,索解道:“多大呀?我觉得他看起来就像四十多的样子诶,最多五十。”
楚婳调动另一只手伸过来比了个数,语气夸张:“他七十好几了,但具体七十几他没说,我觉得挺厉害的,可以跟我师父比驻颜之术了,庞眉黑发的。”
四人姗姗走来落座,正和絮甜嘀咕人的楚婳端正了身子,估摸着是怕被人家察知。
而这位寿过七十还乌发满头的巫师正正好坐在絮甜的对过,那双仿佛能看破一切的鉴瞳摄睇着她,让她油然萌发出如坐针毡的感觉。
絮甜不敢和他对视,眼睫脆弱地往下跌,将两颗瞳子给荫蔽住,视线无助地停挂在身前的素炒松茸上。
巫师所投注来的视线仿佛是由火星子组成的,射过来成一焦点落在自己的额头上,想置若无物都计无所出。
“你就是絮甜吧?”声音总算和他的年龄相符合,苍哑又如瓮沉。
被点到了名字更是连眼神都没办法再逃离,絮甜把畏葸的两颗眼珠子强行仰起,与长桌对面的巫师相视,直面那刃视,心脏都悬浮于空。
她从紧着的嗓子眼里搯出声音:“嗯,是的。”
临近傍晚的风是牵着漱凉走来的,巫师的头发被扇动着拂荡,但他的眼睛里却是立着岿然不动的两只鹰。
目光钉在了絮甜身上,语气是有别于外观的蔼然:“不要害怕,我就是长得凶了点。你的命格挺有意思的,清代周鹤雏留有一残句:‘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你可懂啊?”
“我想你应该是懂的,你‘死’了不少次啦!往后可不要再作践自己的身体,心死了便死了,还犹可复生;身残了就是真残了,身灭了,还有下一具身,业债不消终不得完满。”
“不想受轮回之苦,不想遭业障折磨,更应该抓紧你现在拥有的生命去消业,你的任务没完成是要一直做下去的。逃,不失为一个办法,但在命运面前,你不该逃。”
他的声音在倏然之间就成了奏琴的指,拨在她心弦上,振起一层更比一层高的浪。
巫师嘴角衔着一弧淡淡的笑,棕黄色的面颊上被堆出了些许褶子,“好好珍惜吧。你福缘深重,有些存在愿意保着你,可不要把祂们辜负了去。”
桌下的手潜意使然地收紧,絮甜的眸光烁动,心中的某一处似乎被这位长者给掬了出来;她轻抿唇瓣,低眉颔首地恳谢道:“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您。”
捏着筷子拨楞碗的楚婳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之前和这位巫师第一次打照面的时候,她就敏锐地察觉到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修行人,虽不明楚他为何没能处理掉山鬼,但她依然不敢轻视他——直觉。
“楚婳啊,我记得你,你这姑娘家倒是泼刺有为。这情呐,是你的命,也是你的病。胜在有情又败在有情,不过你不需要改正,你这辈子的任务之一就在这情上头,其中酸甜就你往后慢慢悟去吧,放下或就让它待在你手里,都可以。”
休语不言闲的巫师现在忽然被不晓得哪儿来的兴致给调动,稀奇地指拨了桌上唯二女生的宿命点。
楚婳从道多年,情知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儿,曾想过割舍,反复地催眠自己给自己洗脑,但都无济于事。
她放下在空碗里画着圈的筷子,下颚微啄,平静道:“嗯,我明白。”
不出须臾,原本寂下来的院门口又现出了急踏踏的脚步声,从院外跑来的是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人,穿着打扮和山外城市里的普通学生无二,短袖配中裤,板鞋上沾了些泥。
定坐在齐晟身边的邓建树维持着沉默的状态,直至这个青年人跑进了视野中才猛地焕发出生气,他的下颌上抬了一些,嘴唇微张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这些年数算下来,当初面孔稚嫩的少年人虽褪去了青涩,但凭借那五官,他仍可辨认出其身份。
可那青年人仿佛对他没有任何印象,视线短暂地从他身上掠过去,旋即扬起和新草一般清爽的笑容,洒然地和众人打了声招呼:“你们好啊,老伯公晚上好,一块儿吃饭呐?多吃点吃饱点啊。”
招呼完他又歪过身冲小厨房里喊:“阿妈!我回来咯!”
三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端着新出锅的几道菜走过来,经过那青年时笑嘻嘻地道一声:“磊哥晚上好!”
继而便是错杂的裹着期冀的童音:“有没有给我带书回来啊?”、“磊哥我上回跟你说想要的那个玩具……”
“那是盘磊,今年二十二了,出去得晚了点儿,现在还在外头读大学呢,不过也快毕业了。我们村子里每隔一些年就会送出去一个孩子,让他在外头读书生活,有空的时候再回来教村子里的其他孩子读书写字。”
“没回来的孩子我看命格也能看出来,那些人就负责在外面给未来从村子里出去的孩子接应。我们大沥村没办法和外界相接,又不可绝代,只能和山神打好商量,麻烦祂帮忙护送出去。”
沉哑的声音从巫师的嗓子里浮腾而出,语气里潜匿着怅然。
沈夷则位于絮甜的斜左侧,与絮甜不过一桌角之隔,自从院外进来落座后便渊默地盘着他手里的沉香木手串,此一刻才因巫师的黯然神伤而启齿:“放心,我会不遗余力地配合你,争取这几天就把那山鬼的事情给处理掉。”
“我们沈家的家传法脉在一些人眼里可能会得个功利性的名称,但它的实用性很强;我小时候目无余子,秉着非黑即白的观念,最精通的就是斩邪除鬼的术法。”
一村子的人受困于横死众魂的桎梏中而无法像普通人那般生活,更有甚者一生都被拘囿于此不得看山外的世界,视者无不动容。
小厨房里忙活完的阿婶用一筐红色网篮盛着碗筷走来,红色菱形纹的头巾把她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给裹起,皮肤和金家父母形似,赤金的颜色。
她端着还挂着水珠的瓷碗分放在众人身前,撷着厚重乡音的普通话不太标准:“食饭食饱些嚯,菌子都鲜得很,对身体好。不要客气,来者是客!”
铿然的声音尖细,和童年时听老师放过的山歌是一个调子。
盘磊帮着母亲把小厨房里的东西拾掇好才过来,阿婶拣着空位坐在了楚婳身边,盘磊则是和邓建树并列而坐。
青年捏着筷子擎抬着手在桌上的菜上头虚指一番,他昂着下巴,呈在脸孔上的笑容是拓然爽朗的。
“吃,都吃。我阿妈是很喜欢热闹的,来这村子里的想必你们也知道,几乎就没有活人进来过,能进来的那几个也活不过七天就得死,其实他们路上就染了死气了,人气都被吸干了,就剩具躯壳还在苟延残喘。我们这儿就是怨气太重了,没办法,那些生人又扛不住。”
他这话说得直言不讳,惹得阿婶抓着筷子就往他手上敲,一眼含着警告横过去,“收转去!唔晓讲就唔讲,破彩!”
楚婳夹了一筷子的认不出名的菌菇到絮甜的小碗里,左手搭在絮甜的肩膀上揉了揉,转脸冲着挨了一训的盘磊笑道:“那我们估计就是来让你大开眼界的。喏,我旁边这个妹妹,她可是完好无损从瘴气林里走出来的,虽然病了三天,但起码现在是没事儿了。”
“哎哟喂,从那片瘴气林里活着出来的外乡人?那可太奇了,病三天就醒了也是厉害。”盘磊提供的情绪价值相当丰沛,说道时眉飞色舞。
他对着絮甜竖了个大拇指,而后将装在铁盆里的乌米饭推过去,“吃这个驱驱邪,这个是南烛叶汁浸的糯米饭,你就着这边上的咸菜或者白糖吃都行,不过我是喜欢配那个苦槠豆腐。”
絮甜宠踧地啄着脑袋,“好的好的,谢谢你呀。”她顺着盘磊的用意给自己盛了一小碗。
无意记住邓建树所说过的话的金嗣洋忽地开口:“哎,那个……邓向导啊,你说的学生模样的小弟该不会就是他吧?”
欲想跟盘磊相认的邓建树抓住了金嗣洋抛来的机会,光秃的脑袋沉沉地点动,糙砺的嗓音终于探头:“是。七年前的时候,就是他跟我说了有关这里的信息。”
盘磊的眉头一收,他扭着脑袋瞧向邓建树,眼神来回流连于对方的面孔上,嘴里咕叨着:“七年前,七年前……”
七年前他还在外头读初中,有早先出去的前人在山外接应他,不过大多时候他还是住校,以为尽快融入正常人的世界。
一俟放假他就拣着时候往俎老山里跑,不过之后倒是回来得少了,村子里的阿公阿嬷都嫌他回来得太勤反而容易把怨气传出去。
初二那段时间,他似乎的确在进山前被一个男人拦下来过。
他定睛端详着邓建树的脸,稀奇道:“嘶——可是当时问我的那个人我记得头发还挺密的啊,皮肤也没你这么黑,不应该啊,这才七年你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
邓建树苦笑着垂下了头,落落寡欢道:“心里揣着事情,总是老得要快一些。我妹妹在这里失踪,我不能放弃寻找她,心里想着哪怕她是死了我也得找到她的尸骨。”
“这些年我一直在设着法子锻炼自己,就为了有朝一日能顺利走进俎老山。头发太碍事了我就没再留过,整天风吹日晒的,皮肤肯定没办法和以前一样。”
他的神情看得絮甜心有戚戚,她把身子凑近楚婳,埋着头压低声音问道:“他是怎么了呀?”
“这事儿也是你被山鬼逮走之后我们才知道的。就是他干这行其实是为了积攒经验,顺带混进哪个团队里好进来俎老山深处,因为他妹妹前些年就是在这里失踪的。”
“当时帮齐先生把齐决的魂给招出来的时候,齐先生特阔绰,直接说他后面补钱,要麻烦沈老板他们顺便找一下这个向导的妹妹,结果当然是找不出来,这么多年了,魂魄早被那山鬼吸收了。”
楚婳停了筷子,缩着上半身和絮甜挨在一起,小声为她概述着。
我瞎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