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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对簿

偏山堂内,灯火通明。

正厅开阔,当中拼了两张花梨木大桌,账册、算盘、笔墨砚台依次铺陈开。

七八位账房先生各据一方,一手翻页,一手打算珠,动作急如风雨潇潇。

黄祐常与李廷勘,隔着一张紫檀桌案,分坐左右。

桌上新沏的茶汤已腾起一片热气,却无人去碰。

偏厅与正厅,以一道镂空的紫檀木落地罩相隔,光影疏落。

许师孝的轮椅就停在靠窗的角落。

这里既能避开正厅大部分视线,又能透过花罩间隙,窥见那边晃动的人影。

窗外,雨势渐沥,园中草木沙沙作响。

黄道贤安顿好正厅事宜,便转到偏厅照应。

他亲自给许师孝换了盏热茶,低声安抚道:“六堂稍坐,那边还得一阵子。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许师孝笑了笑,望着黄道贤,平静开口:“黄叔,我想看看黄家与苏门答腊卖主订立的单子,不是如今这些核算的明细,是盖着双方印鉴、载明条款的那一份草议或正本。”

黄道贤微怔。

单子只作存底凭证,眼下两家的争端,却是查处李家承运马匹的开销去路,有没有把钱花在照料种马上;黄家在将马匹带入山场,到疫马发病的半日里,有无纰漏。

许六堂不看眼前事,却要看最初订立的那张纸……大抵是退而求其次吧。

少东家这个态度,也不会让六堂沾手过多。

他心下叹了一口气,面上不显,只点头:“六堂稍候,我这便差人去账房取。”

说罢,招手唤来一名伶俐的侍从,低声嘱咐了几句。

侍从领命,快步从偏厅侧门退了出去。

只是,偏厅通往账房,需从正厅一侧的回廊绕行。

侍从捧着装有单子的锦匣返回时,就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正厅门口。

正厅内,黄祐常正听一位老账房低声禀报,忽瞥见了那侍从手中的锦匣,微微蹙眉。

“站住。”他声音不高,却让侍从浑身一僵,躬身立在了门边。

“东家,有何吩咐?”

黄祐常目光扫过锦匣:“取的什么东西?送往何处?”

侍从禀道:“回东家,许六堂想看看与苏门答腊卖主签订的单子,黄掌柜命小的取来。”

话音落,厅内算盘声,似乎滞涩了一瞬。

几位账房先生低眉垂眼,交换了眼神。

李廷勘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茶,撇去浮沫,眼帘微垂,看不出神色。

黄祐常沉默了片刻。

许师孝要看单子……她想看什么?

是疑心单子本身有蹊跷,还是坐在偏厅,想找回场子?

黄祐常心下冷嘲,面上仍波澜不兴。

左右眼下的争端,不在单子上。

她要看,就看吧,找点事做,也不至于像先年那样动不动发脾气。

黄祐常想起她发脾气的架势,心下还有余悸。

彼时她刚刚残废,仗着自己有疾,对谁说话都没有好脸色,可怜他还要递拜帖去,流水似地给她送东西。

如今总算是消停了。

“送去罢。”他拿起茶盏,摆了摆手。

侍从如蒙大赦,捧着锦匣匆匆转入偏厅。

许师孝兀自靠在椅背上,扫过案上锦匣,道:“有劳。”

“六堂客气。” 黄道贤笑了,起身:“你慢慢看,我再去正厅盯着些。”

许师孝看着他,微微颔首。

天光一分一分暗沉下去,雨势未减,更添了绵密的力道。

偏厅角落,灯火已挑亮了一盏。

灯色昏昏,照得纸页泛出了陈年的黄。

许师孝的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几处。

要来单子看,倒不是心存疑虑,只是好奇。

许师孝在苏门答腊经营多年,倒是从未听说过种马买卖。

苏门答腊的大宗生意,历来只有三门——

胡椒种植、锡矿开采和转口贸易。

胡椒种植园在苏门答腊西海岸的巴东、占碑等地,月港的船队到那儿之后,就会雇佣当地土人种植胡椒,再经马六甲海峡运往福建、两广。

这生意做的人最多,即便是散商,也能分一杯羹。

而稍有财力的海商,就会去苏门答腊东海岸的邦加岛,那里是锡矿产区,与当地酋长签订协议后,开采锡锭,销往海内铸钱、制器。

这两宗买卖,许师孝是个中老手,到后来,船队扩张,就改做了转口贸易,来钱更快。

但她倒卖的无非丝绸、瓷器、茶叶。

那都是死物。

活物交易,在海上极为罕见,更何况是七十二匹种马。

苏门答腊的马是矮种马,并不有名,胜在耐热耐潮。

许师孝在经营货栈的时候,也曾买过,只听卖马的人说起,马匹大都产自西部的米南加保高原。

“米南加保……”

她低头抚过那个异邦的花押,眸色渐沉。

·

正厅上,一位黄家的老账房,将手里的紫毫笔搁在笔山上,站起。

“……李三爷,别的暂且不论,单说这活畜水运的笼箱规制。”

“商会条例上写得明白:笼高须过马背一掌,长须容马转身,底板用柚木,间距不得宽于马蹄。这是保牲畜海航不致病残的硬规矩。”

他抬起眼,目光如刺:“可据我们查验,上月抵港那批苏门答腊驹子的旧笼,高度堪堪齐马背。笼过低,马长途不能抬头,气血滞塞,易生晕眩窒息,底板间隙,亦有宽于马蹄者,颠簸中海船摇晃,极易伤蹄……这些,李家作何解释?可是在输运途中,为多载马匹,偷减了笼箱尺寸?”

话落,厅内算盘声停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廷勘身上。

许师孝也抬起头,隔着镂空的紫檀木看过来。

李廷勘神色不变,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方才放下。

他不看那老掌柜,而是望向主位的黄祐常:

“黄东主,商会条例,我李家从不敢忘。但规矩是死的,做事且要活。”

他略一抬手,身后一名随从立刻递上了一本厚厚的日志。

李廷勘将其翻开,递到他面前:

“万历七年,六月,南洋飓风季前,运往爪哇的七十二匹滇马,因风浪大,为降重心、稳船身,经双方管事协商,所有笼箱统一降下三寸。”

“马匹抵港后查验,无一例眩晕窒息,反而因船行更稳,折损低于往年。”

“万历九年,十一月,东南疫病流行后,为防马匹间口沫传播,所有笼箱加设纵向隔板,宽度收窄一尺,但每笼减载一马,并增派照料人手。此事商会亦有备案,那次输运,马匹应激反而更少。”

他说完,扫视黄家众人:“尺寸调整,皆因时、因势而为之。我李家也不至于为省几根木头,砸了招牌。”

那老掌柜面色一僵,还想反驳,黄祐常却在此刻开了口:

“敢问李三爷,笼箱尺寸既已裁减,那五千两白银的保金,李家究竟是花在了什么地方?”

众人目光一跳,终于问到了关窍。

李廷勘脸上浮起一丝讥诮。

他缓缓后靠,靠向椅背:“远洋航行,淡水,比黄金更贵。黄东主连这都不明白么?”

“每匹南洋马,日饮水定量三桶半,预先加金银花浸液,防瘴气,淡水存于双层柏木仓,每日耗费,亦记录在案——”

他略一偏头,身后侍从走上前捧上一本册子。

册子摊在掌柜面前。

墨色沉静,记录得密密麻麻。

老掌柜心有不忿,盯着那册子看了许久,目光又落在李廷勘身后的阴影里。

他轻声嘀咕,还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

“谁知道这些记述,不是你们事先编造,拿来应付的……”

只一句,正厅里的黄祐常尚无反应。

偏厅里,许师孝却已眉头皱起,毯子下的膝盖传来一丝熟悉的滞痛。

黄家大可以质疑李家的舱土、笼箱,却唯独不能质疑淡水一项。

海上缺了淡水,是要死人的。

人先渴死,马随后倒。

柏木仓里的水,人畜都要取用。

“淡水储备不足”这几个字,仅仅是作流言传扬出去,也能将李家累世经营的商路断个七七八八。

果然,李廷勘脸上的血色,在听见那句嘀咕后已褪得干干净净。

他眼帘抬起,烛光直落眼底,却照不进深处,只映出两点淬了冰的亮。

“黄东主。”

李廷勘的声音更平,只是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您家这位掌柜……是觉着我李廷勘的命贱,还是觉着我李家船上几百号弟兄的命贱?!”

他目光如钩,从老掌柜脸上,一寸寸移到了黄祐常脸上。

“海上没有淡水,就要死人。我泉州李家是穷疯了么?!为了省几桶水,拿几百条人命玩笑!”

话音落,四下再无波澜。

黄道贤额头已见了汗。

他是场面人,知道这话递到这份上,再往下,就不是算盘珠子能拨动的了。

他抢步出来,拱手时袖子都在微颤:

“三爷息怒!严老他……他也是为东家尽责,一时心急,口不择言,绝非有意冒犯,更不敢轻贱海上弟兄们的性命!”

他声音又急又恳切,目光却瞥向主位上的黄祐常,指望他能说句话。

黄祐常握着茶盏,这才后知后觉。

海上跑船的人,最重的就是“信”和“命”,严掌柜那一问,是把两样都踩了。

他看了眼李廷勘那副引而不发却煞气逼人的模样,就知道他拿住了这个把柄,如若此刻接话,必要让黄家出血。

许师孝静静听着,本不想着急,但气血不断上涌,一股刺痛,从膝骨缝里钻出来,在骨头上刮过。

她闷哼一声,额头沁出冷汗,眼前景物也晃了一晃。

侍立在身侧的仆役吓了一跳,慌忙低唤:“六堂?”

许师孝闭了闭眼,艰难地忍着,片刻后,眼底只剩一片隐忍的晦暗。

黄家今日准备太过潦草。

好在是两家议事,要让商会的人听见,不知要吃多大的亏。

她摆了摆手,示意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