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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救风尘

霍仰勋训斥儿子:“没见行李那么多,喊佣人呀。”

五年前封箱的收音机和唱片机纹上还贴着泛黄的红双喜。

瞧老爹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该不会强行把他和大嫂俩关洞房吧?

不是霍时昀瞎想,而是现实中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很多进步青年也是假进步,真堕落。

虽然嘴里嚷嚷着反对包办婚姻,但是一结婚就会有婴儿呱呱落地。

还想改天换地呢,洞房都垮不出去。

更有甚者家里一窝窝的孵孩子,外头跟女同学同居,简直卑鄙。

所以霍时昀决心要跟包办婚姻对抗到底。

但暮色中,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锁定他,他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虹杏问:“老四,老二什么时候回家?”

原来霍时昀只要碰上大嫂,都会向她灌输进步理念。

她也很爱听,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俩人总有说不完的话。

霍时昀下意识说:“哼,二哥如今可是保密局的红人,很少回家的。”

旋即再叹气:“我真是看错他了。”

霍时昀原来很崇拜二哥的,人家喝过洋墨水嘛。

但之前联合抗日还好说,可是现在呢,特务们整天抓红党。

二哥做一日特务,他就鄙视一日。

霍仰勋招呼男佣在搬东西,进门就搧儿子脑壳:“瞧你那点出息。”

再吩咐佣人:“把东西送上楼,放到老二卧房。”

霍时昀本来觉得没什么,几个月不见,大嫂愈发的瘦,脸也愈发小了。

但反应过来他直接炸毛:“大嫂……”

被苏虹杏甩开,再拉:“好你个苏虹杏,你,你怎么能……”

再想想她也身不由己,忙问:“阿爹他们逼你的?”

因为他不同意娶,长辈们就压着大嫂,让她选择二哥啦?

苏虹杏脱貂皮:“婆婆去了,我也该自立了。你年龄太小自己都立不住,老三也有他的事要忙,辛苦一下老二,让他照料我一段时间,我就能自己立起来了。”

寡妇小叔子的,不结婚咋照顾?

可大嫂明明是进步的,是向往自由的,现在要屈从于现实了?

霍时昀双手抱头,在客厅里疾走来回:“不是的,怎么能呢……”

再对着虹杏手劈刀:“咱们,咱们……”

女佣小阿芬端了茶来,也是听出什么来了,笑着说:“恭喜少奶奶。”

虹杏掏张500的法币给她:“给你买糖吃。”

如今海城流行赏小费的,小阿芬喜笑颜开:“谢少奶奶赏。”

霍时昀压低声音:“你明明……我反对!”

如今的主义分两派,他和苏虹杏推崇的是**。

霍家的长辈们并霍承昀推崇的是三民主义,道不同又怎可为夫妻?

小阿芬又端了点心来:“少奶奶,吃点心。”

五少爷小金昀才四岁,本来在二楼,听到热闹,吃着巧克力下楼来了。

虹杏逗金昀:“给嫂子颗巧克力吃?”

这孩子随他娘,自私得很:“不给,坏女人,打你!”

她不搭理,霍时昀愈发着急了。

索性凑耳过来:“大嫂你是近几个月不在海城不知形势,犯糊涂了吧。米国大使牛歇耳的调停不管用,特务们疯狂抓人,白公馆里惨叫不断。”

再手劈刀:“咱们信仰不同,你就不怕二哥……”

他二哥对那张青天白日旗可忠诚了,万一要发现大嫂思想上的异端呢?

就大嫂这细皮嫩肉的,不得被打到青一块紫一块?

他在张牙舞爪,虹杏款款起身:“关姨好。”

来了个穿粉色夹旗袍,戴珠翠项圈,卷发上头油噌亮的年轻女人:“竟然是少奶奶,稀客稀客,是来讨生活费的吧,但怎么大晚上的来了?”

她就是霍仓勋那宠妾,关雪琴。

原来宁云来海城,要不医院就是修道院,孤儿院,不来霍公馆。

她也不是为丈夫纳妾而翻脸的,而是很久以前有回日军抓红党,有个红党逃到皮货商行,霍仰勋却命令伙计把人给撵了出去,然后那人就被鬼子抓走了。

当天宁云就搬出霍公馆了。

虹杏倒是经常来,她们婆媳俩需要生活费,就得霍仓勋来给。

但现在跟之前不一样,她要到公馆居住。

关雪琴不是不懂,而是在耍小心思,故意装糊涂。

虹杏打哈欠:“我的卧室是哪一间,坐一天车乏了,我也该休息了。”

关雪琴就仿佛突然断片了,不说话,也不眨眼睛。

大嫂要住这儿正好,霍时昀私下劝她。

他说:“关姨,咱家又不缺卧房,我带大嫂上楼挑,给她挑一间离壁炉近,光照好的……走,大嫂,咱给你挑房间去!”

关雪琴心里也直犯嘀咕。

因为俩月前宁云离世,虽死的仓促,但后事安排的特别仔细。

白纸黑字把百亩良田过户给了苏虹杏不说,还特地注明,霍家三兄弟,只要她喜欢谁,就不准霍家因旧礼法而阻挠,要为她好好操办婚事。

当时霍时昀跳的最高,骂得最狠,还说律师是瞎编乱造。

还质疑宁云临终时精神错乱才会那么做。

否则的话,她可是位有着先进思想的长辈,哪可能那么做?

关雪琴也是真羡慕,苏虹杏今年不过22,守了五年寡又如何,漂亮鲜活,皮肤嫩的能掐出水来,至于霍时昀,男人么,骂的最狠,但行动最诚实。

他拉虹杏就欲上楼,关雪琴忙说:“少奶奶先箅箅头发呗,上回你来带的虱子惹给金昀,孩子头痒的夜夜啼哭,好久我们才把虱子杀完。”

虹杏原来总去福利院,再小心也会染上虱子。

但她这两个月天天用百部草除虱,身上自然也干干净净的。

霍家是烧壁炉的,屋里热。

连夹棉袄她都脱了,就穿一件薄薄的藕色短袄。

她绾袖子:“要不关姨帮我洗澡吧,正好看看有没有虱子?”

她露一洁雪白的手臂,不仅白嫩,还透着妙龄女子才有的,晶莹剔透的光泽。

霍时昀偶然目光扫过,腾的,脸红到了耳根子。

而这少奶奶原来跟她婆婆一个鼻孔出气,说话跟机关枪一样哒哒哒的。

怎么突然语气软软的,却会怼人了?

她是主关雪琴是仆,她让伺候洗澡关雪琴也不好反驳。

关雪琴只好说:“瞧少奶奶衣裳都洗的褪色了,应当没有虱子吧。”

金昀的虱子其实是奶妈传染的,而非虹杏。

关雪琴是想故意恶心虹杏,虹杏也不惯着,恶心了回去。

这时霍仰勋搬完东西了,大剌剌坐到沙发上,问:“小关,我大哥呢?”

关雪琴对上霍家的爷们,就是标准的贤妾。

她亲自给霍仰勋奉茶,解释说:“老爷去了金陵,说看能不能谋个差事回来。”

也不知红党那边啥样,但在国党,权贵既是官员,也是商人。

霍家只能算小富即安,朝中无人生意很难做的。

好在沦陷期间霍家关停皮草行,任由几百张皮子被虫吃鼠咬烂掉,也没向鬼子低头,算爱国派,再找找老交情们,霍仓勋谋个差事,以后经商才能更容易。

霍仰勋又问儿子:“考西郊警局的人又不多,你当能考上吧?”

因为霍承昀在保密局工作,作为堂兄,政策限制,霍时昀考不了市里的警局。

但可以报西郊的,政策方面没有限制。

见儿子眼神躲闪,霍仰勋皱眉:“西郊的你都考不上,为什么?”

郊区的竞争又不大,他还读过高中,怎么就考不上?

霍时昀也很委屈:“您不懂,世道黑暗。”

关雪琴笑嘻嘻说:“二爷,做警察很辛苦的,四少爷龄也还小……”

霍仰勋脏兮兮的布鞋搭到光洁的大理石茶几上:“他都二十了,要在乡下,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又不给我生孙子,又不做工当差,我难道养他一辈子?”

霍时昀跺脚:“真想进,得要塞钱。”

霍仰勋说:“咱们有钱,我卖田卖地,帮你塞钱去。”

霍时昀简直无语:“阿爹,花钱买进去的警察要捞回本,他们会肆意剥削老百姓,而长官们收了钱,就不为百姓作主,肆意包庇下属,那叫风纪,已经烂透了!”

虹杏看着这父子争吵,怀抱着花雕酒,笑眯眯的看着。

将来解放,霍时昀会死在朝鲜。

他是个好孩子,就是还太年轻,也太鲁莽了。

霍仰勋说:“我也天天看报纸,委员长说过会肃正党风的。你个毛头小子少操闲心……我也困了,明天我亲自陪你上西郊,这个差事,你必须谋到!”

关雪琴笑着说:“四少爷,伺候二爷洗澡吧。”

乡里来的土财主,哪怕没虱子也一身的土,可真脏啊。

但霍仰勋嘭嘭放两个屁,进屋:“我不洗,你们也少洗澡,洗澡伤元气。”

烦人的老爹可算走了,霍时昀招呼虹杏:“给你选卧室去。”

关雪琴却说:“少奶奶今晚睡我和老爷的床吧,我和金昀去跟佣人们挤一挤。”

小女佣阿芬和俩老妈子都惊到了:“啊,这,这……”

霍时昀说:“咱家三层楼七八间卧室,好几间屋子空着,关姨您又何必?”

虹杏是儿媳妇,霸占了公公的床哪能行?

但关雪琴掰指算:“还有两间卧室空着,但一间摆的麻将桌,明天有几位太太来家里打牌,还都是咱们商行的贵客,当时布置肯定来不及,所以不能动。”

再说:“另有一小间在拐角,又潮又阴的,堆满了腌菜罐子。”

听着确实没屋子,虹杏怎么住?

但她上了楼,问:“老二住的是哪一间,我住着就好。”

关雪琴噎了一下说:“也行,反正老二也不经常回来,少奶奶就凑和着?”

霍承昀每周只回家一趟,还总是三更半夜才回来。

苏虹杏要住也行,等着半夜挨骂呗。

但霍时昀也知道这点,他忙说:“算了算了,大嫂睡我的卧室。”

他可不想二哥半夜回家,然后凶大嫂。

霍仰勋住的是一楼,他大哥的书房,里面有张临时睡的小床。

他出门来,大声说:“让她住老二的。”

再说:“反正都要结婚,你们新青年,还讲啥老规矩?”

霍承昀住的是二楼东边第一间,虹杏也再不多说,直接推门进屋。

其实还真的没关系,因为后面组织会下命令,叫她辅助霍承昀的工作。

第一世她因为渴望婚姻而绕了弯子。

这辈子她不打算走冤路,也只想尽快展开工作。

但才进门,她顿时鼻子一酸。

宁云因为不肯入霍家祖坟,还在找公墓,骨灰盒就摆在桌子上。

相伴整整五年,临终却不曾见最后一面。

虹杏终于把花雕酒带来了,可她婆婆却再也喝不到了。

……

关雪琴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她可太好奇了,忙问:“二少爷的态度,少奶奶已经问过啦?”

她想嫁,但人家愿不愿意娶啊?

最近家里总有太太们来打牌,就是为了打探消息好做媒。

保密局的特务,权贵们谁不想与之攀亲?

霍承昀不娶名门之后,选个没有任何根基,空有容貌的寡妇?

虹杏回眸,一脸认真:“我婆婆去时老二就在身边,遗嘱是他陪着拟的,我婆婆或者糊涂了,他又不糊涂,那遗嘱不就是他的意思?”

她这意思怕不是,老二本就是为了娶她,自己代母之名拟的遗嘱?

关雪琴觉得不对,但又反驳不了。

虹杏再看霍时昀,说:“别愁啦,明天我陪你一起上西郊警局。”

她回眸一笑,关门。

霍时昀只觉得浑身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老四:大嫂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作者:活该啊,谁叫你早不表态的,嘻嘻。。。

虹杏:明天正式,考警察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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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