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后花园有一潭小池，莲叶铺满半池水面，长杆莲蓬犹如鹤立鸡群，高高突起。岸边，赵六拿着一杆带有弯钩的竹竿，正勾着莲蓬梗，努力朝岸边靠。
“慢点慢点，哎，快快快，马上能够到了。”赵六身旁的婢女长生纤细的少女身体弯得好似莲蓬梗，手臂竭力朝莲蓬方向伸延伸，就在她的纤长的手指即将碰到莲蓬时，只听咔嚓一声，扑通一声，莲藕如被割了头的鸡头一般，吧嗒掉进了水里，和水面漂浮的另两颗莲蓬头纠缠不清。
“哎！赵六，你怎么又给弄断了？”长生气鼓了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湖面的莲蓬，愠恼道，“好不容易找到几个莲蓬给公子当零嘴，你倒好，一个也没勾上来。”
赵六一脸歉意地挠了挠头，道：“是我笨，长生姐姐，您别生气，我下水捞去。”说着，他丢下竹竿，身体一弯，扑通一声跳进池里。
这声音挺响，惹得不远处的八角亭中的颜夫人、颜晏、颜瑞、长念几人齐齐回头望了过来。
“六六下水游泳啦，阿娘，我也要去。”颜晏双眼放光地望着池里的赵六，下意识松开正蹒跚学步的颜瑞的后颈衣领，转身要朝池边跑去。站不稳的颜瑞身体后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张嘴就哭了出来。
“哎呦小公子。”被池边勾莲蓬的两人吸引去了目光的长念闻声赶紧回神把地上的颜瑞起，轻声哄了起来。颜夫人也一把拉住了要跑的颜晏，佯斥道：“晏儿，怎么照顾弟弟的？”
被训斥的颜晏耷拉起脑袋，瞅了一眼旁边皱巴着黑黝黝的脸、哭个不停的颜瑞，小声嘟囔道：“阿娘，他也太难看了。娘好看，爹好看，晏儿好看，弟弟怎么就这么难看？”说着，他一手捂上了张大嘴巴嚎啕大哭的颜瑞的嘴巴，凶巴巴道：“别哭了，本来就难看，哭起来更难看了。”
被捂住嘴巴的颜瑞呜呜了几声，似是发现没法哭出声来，竟然不哭了。
颜夫人哭笑不得，刚要训斥颜晏两句，长念先笑着说道：“奴婢怎么哄都哄不好，大公子这法子倒是见效奇快。”
“你就惯着他吧，独子最容骄纵。”颜夫人笑着摇摇头，扒开颜晏的手，“我和老爷一直想给晏儿生个兄弟，日后好互相照应，不料吃了那么多药却一直无缘，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长念笑道：“就怕大公子不满意。”
颜夫人抱起颜瑞放到腿上，用手绢给颜瑞擦眼泪后，招手把颜晏唤到腿边，柔声道：“晏儿，这是你自己选的弟弟，切要和弟弟相互关心，相互扶持。”
颜晏撇嘴：“可弟弟丑。”
颜夫人含笑道：“弟弟眉眼漂亮，只是黑瘦了些。只若耐心细养着，不出一年就会和晏儿一样好看的。”
“真的？”颜晏将信将疑，又抬头打量了一眼颜瑞的脸，恰逢浑身是水的赵六举着莲蓬跑来，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样子滑稽好笑，颜瑞盯着赵六倏然笑了起来，同样笑得见牙不见眼，黑瘦的脸笑起来像个猴子一样。
“还是丑。”颜晏看了一眼立马移开了眼，极其小声说道。
“公子，快看，莲蓬。”赵六咧嘴笑着跑过来，朝颜晏弯下身子，晃了晃手中的三朵莲蓬，“小人特意给公子摘得。”
早上吃得那几口馍馍早被消耗了，颜晏望见莲蓬双眼冒光，欢声道：“六六你真好，我要吃莲子，六六。”
赵六笑得眼更细了：“小人给公子剥莲子。”
颜夫人笑着阻止了他，道：“先去换身衣服，湿衣服贴在身上多难受。”
“天气热，不用换，太阳底下晒一会就干了。”赵六瞅了瞅地上被他衣服滴了一地的水，把莲蓬交给长念，说道：“小人去晒晒，有劳长念姑姑给公子剥莲子了。”
颜晏迫不及待，凑到长念跟前：“长念姑姑，我要吃莲子。”
话音刚落，忽听有个含糊不清的小奶声也说道：“吃莲子。”
这里就俩小孩儿，这一声奶声奶气的声音显然来自颜瑞。这还是第一次听见颜瑞说话，众人又惊又喜，赵六爷不急着去晒衣服了，齐齐睁大眼睛望向坐在颜夫人腿上的小颜瑞，目不转睛，屏气凝神。
“莲、子。”小颜瑞不负众望，冲长念手中的莲蓬挥舞着小手，又奶声奶气说了一句。
“大老鼠会说话？！”率先惊喜喊出声的是颜晏，他一时忘了莲蓬，伸长脑袋凑到颜瑞面前，一手指着自己，一字一顿慢声道：“哥，哥。”
“哥。”小颜瑞奶声奶气重复道。
“娘，娘！”颜晏激动地原地打转，“弟弟会叫我哥了！娘，你听到没，他刚刚叫我哥了？！”
“哥。”小颜瑞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又把颜晏叫得心花怒放，甚至手足无措起来，手忙脚乱了一会儿后，他第一次伸出两胳膊去抱弟弟。
颜夫人几人也是又惊又喜，但脸上更是欣慰，望着颜晏吃力地懒腰抱着颜瑞原地转了两圈，眼看颜瑞要掉下地了，颜夫人赶紧接了过来，笑意盈盈道：“这下真成亲兄弟了。”
“阿娘，弟弟想吃莲子。”说着，颜晏转身去找长念要莲蓬。长念笑着道：“小公子还太小，不能吃生莲子，须得煮软了才行。”
“那快去给弟弟煮莲子。”
长念笑道：“好，奴婢这就去煮莲子羹。”
话落，长念要走，颜夫人却拦了拦她，对颜晏道：“晏儿要不要给弟弟剥莲子？”
“好呀。”颜晏点头。
颜夫人笑望了长念一眼，吩咐还在惊叹不已的赵六去摘片莲叶过来。
“小瑞，叫哥。”颜晏凑到颜瑞脸前，满心满眼地期待。
“哥，抱。”颜瑞奶声声地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张开双臂，扑腾要让颜晏抱。颜晏喜笑颜开，似是忘了自己先前有多嫌弃这个丑弟弟，抱着颜瑞来到石凳上，自己坐在石凳上，让颜瑞站在地上趴在他腿上，极其认真道：“来，小瑞，哥教你句诗：’民不饥寒为上瑞’。”
颜瑞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颜晏盯着颜瑞，一字一句耐心重复道：“民、不、饥、寒、为、上、瑞。”
颜瑞又眨了眨大眼睛，不吭声。
颜晏又咬字说了一遍，期待地望着颜瑞。
颜夫人笑道：“瑞儿还小呢，说不了了那么长的句子。”
颜晏置若罔闻，一个字一个字的教道：“民。”
颜瑞扑扇着长睫毛，过了片刻，不负期待奶声道：“民。”
颜晏眉毛高扬，咧嘴笑了起来，又道：“不。”
颜瑞跟道：“不。”
“饥。”
“饥。”
“寒。”
“寒。”
“为。”
“为。”
“上。”
“上。”
“瑞。”
“瑞。”
“民不饥寒为上瑞。”颜晏将七个字连起来，慢声道，“民、不、饥、寒、为、上、瑞。”说完，屏息凝神盯着颜瑞的嘴。
终于，他看到那小小的嘴巴开开合合，磕磕巴巴道：“民不饥、寒、为、上瑞。”
“娘，你快听！小瑞会背诗了！”颜晏兴奋地仿佛是他学会了背诗，颜夫人长念两人对颜瑞能说这么长的句子也惊讶不已。
“小公子也是个聪明的，”长念道，“走还不稳当呢，已经能说这么长话了。”
颜夫人点头：“看孩子牙齿也就刚满一岁的样子，竟然这么早就能说一句话了。晏儿这的时候也只是能说清两三个字。”
“都是晏儿教得好。”颜晏洋洋得意揽功，说完，又看向颜瑞，道：“你，瑞。颜瑞。你的名字，叫颜瑞。哥给你起的，怎么样，好听吧？”
颜瑞不知听懂了没，懵懵懂懂地说道：“瑞。颜瑞。”
“真聪明，不愧是我的弟弟。”恰逢赵六送莲叶过来，颜晏欣慰地拍了拍颜瑞的脑袋，道：“哥给你剥莲子吃，多吃点，光聪明不行，你变好看了哥才带出去才有面子。”
“好看。”颜瑞咧嘴笑了起来，“哥，好看。”
“对了娘，”颜晏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对颜夫人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鸡腿啊？”
颜夫人脸上笑容被愁容取代，抬头望了眼骄阳，道：“看天，看老天爷什么时候下雨。”
颜晏不懂：“下雨？为什么？和鸡有什么关系？”
颜瑞学舌：“下雨，鸡。”
“只若旱情缓解，你爹就能借到粮，背井离乡的常山百姓便会回来，届时，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颜晏似懂非懂，抬头望着明媚的天空，懵懂地点了点头。自此，颜晏每日起床后先抬头看天，期待着下一场能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的大雨。
“第十日了，今日还不下雨吗？”一连数日过去，一滴雨水未见的颜晏禁不住失望起来，屋里很闷，他抱着颜瑞来到院中，仰头望天。今日天空似是有所不同，天空呈铅色，太阳不知在哪里躲着，他仔细寻找，没看到太阳，但也没找到没有阿娘说得黑色的云。
“老天爷，快下雨吧！我想吃鸡腿！”颜晏扯着嗓子冲天喊道，手里牵着刚会走的颜瑞。
“爷，下雨，吃鸡腿。”颜瑞有样学样，仰着头奶声奶气喊道。
跟在两人身后的长念闻声笑了出来，说道：“雨哪是喊出来的……”她尾音未落，忽然间语气表情一滞，只觉额头一凉。
她茫然地摸了摸额头上突然降临的一片凉意，指腹摸到一点湿润的液体。
“水……?”长念反复揉捏指腹上的液体，带着似是反应不过来地茫然神情喃喃了句。但这时，她忽然听到颜晏高亢而兴奋地喊声：“雨，下雨了！”
长念呆楞地仰起头，稀疏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到了她脸上，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她听到整个太守府的下人都在喊：“下雨了！”，她听到这喊声从四面涌来，喊声愈大，但没多久，便听不见了。
头顶的隆隆雷声响过一切。
第一声雷声响起时，正沉浸在即将能吃到鸡腿的颜晏忽然觉得有人在扒拉他的腰，他低头一看，颜瑞正像猴子爬树一样扒拉他。
目光惊恐，脸色煞白。
“哥，怕。”
小瑞竟然怕打雷。
“胆小鬼。”颜晏把颜瑞抱到檐下，双手捂住颜瑞的耳朵，冲颜瑞说道。
颜瑞只看到哥的嘴在动，扑扇扑扇长睫毛，脆生生道：“哥，什么？”
颜晏移开捂住颜瑞耳朵的手，咧嘴笑道：“下雨了，马上有鸡腿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