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长嘴舌。
秋芳原便没睡好,早上去厨房里端早饭,便被几个婆子缠住了,一个劲儿的问到底怎么了,姐儿是当真起死回生,还是其实已经走了,还捂着呢。
秋芳气的半死,她这样好的脾气还是没忍住,扬声斥骂了一回,才快步走了回去。
西院里头丫头婆子们照常做着事情,只是脸色都不太好看,总有意无意的盯着侧房的方向,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驱退这些人,自己走上前去,门口的桐儿连忙上前接过托盘茶碗,秋芳低低问了句,
“姐儿说话了吗?”
桐儿摇摇头,叹了口气,扭头进去了,
屋子里头,妙真的东西都早已搬了回来,沈涵心里发愧,又着意添了许多女孩儿家喜欢的东西:定胜糕,酥油泡螺,或是一整套的绢人与磨合乐以供她玩儿耍。,
秋芳悄悄瞧了一眼窗下,那里甚至放着一整套纯银打造的小药碾、戥子、小药罐,都是老爷专门叫人打造的,不可谓不用心。
她不敢迟疑,将早膳端到床前,薛氏轻轻端过,轻声道。
“哟,是红豆粥。”
说来从前二太太从不许真姐儿在床上吃饭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竟什么规矩也不顾了,薛氏拿勺子搅了搅,觉得不烫,便放到女儿面前,
“原来你就爱吃这个,多吃点。”
妙真瞧了瞧她,随即点了点头,靠着大迎枕老老实实的喝起粥来。
真是可怜,分明如今好好的,也能走能跳,身上一点儿伤也没了,怎么能说不出来话了呢?
那夜姐儿醒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只觉万幸,后来主子们忙得团团转,只觉小姑娘是被吓着了,便也没多纠缠,谁晓得那一日后,便再没说话了。
这事儿自然很快也闹了开来。
因着坠楼那日府里乱成一团,太太得了老爷好些斥责,随即便算起账来,抓到的没抓到的,要么打,要么罚,
许多婆子都是有些年岁的老人了,一时也抹不开,面上都老老实实,背后到底生了埋怨,又听说妙真哑巴了,便有闲话悄悄传了出来。
说是真姐儿一张巧嘴,太太见着心里恨,只怕是她见弄死不成,悄悄下了药呢。
一人便罢,三人成虎。
厨房里头梁婆子听了连忙将这话传了过来,
苏氏听了心头急得慌,连饭也吃不下了,
“这是上了她们母女的当了!好好地要把我拉下来呢!”
她气得扫落桌上碗盘,米饭混着碎瓷溅了一地。
“去!看看是谁传的这话,把她舌头绞下来喂狗!”
绯云何曾见过自家佛爷似得主子气急败坏成这样,撩起裙子便要奔出去喊人,被崔嬷嬷一把拎住耳朵,只叫她老老实实收了碎瓷片就滚出去伺候。
崔嬷嬷温声规劝道,
“这个时候可不能再闹出事儿了。”
苏氏正在火头上,听得此言便是冷笑一声,
“嬷嬷还说,都是你出的好招数!”
崔嬷嬷不敢分辨,只暗自腹诽道:还不是为了你。
如今却都推到她这老妇人身上,只觉说不出的凄凉荒唐——大半辈子过去了,连着自己早死的男人,豆蔻年华的女儿···一家子都赔在里头了,如今倒得了个这样下场。
她心寒得紧,倒是浑不怕自己的,只是女儿还握在人家手里,这几年便要许人了,出不得一丝错漏,年岁渐长的妇人温顺弯下膝盖,恭敬的给苏氏锤起膝盖来,
“都是嬷嬷老了,不中用了,姑娘怎么罚我都是应当的,只是如今老爷那头难交代,还是先稳住他才是。”
便是因着这个才叫苏氏心神不宁,她如今日夜都睡不好,闭上眼睛便是丈夫那日寒浸浸的眼神,瞧着便叫人发抖,“那你说怎么办?”
崔嬷嬷沉吟片刻,才说,
“院子里头本来无妨,老爷都生气了,您收拾后院本也是应当,只鼓动着拿出些钱,叫他们互相检举,谁舌头长便赶出去,左右也不是大事。····”
她犹豫一下,又道,“再就是,也要安抚安抚那院子里头,做出些示好来···”
苏氏听她前半句还有些放松下来,听得后半句话,气的脸上险些绷不住,茶碗重重嗑在桌子上,
“嬷嬷哪头的,明知道我叫他们母女诓了,还要去给她们服软讨好?”
话是如此说,可心头到底已经先软了下来。
金银体己重要,可哪里有官家的正房太太身份重要。
此刻她心里头也慌成一片,只恨自己之前为了顾全大局服了软叫薛氏进门,只给自己生生招了两个大仇人来!
如今正是丈夫要一举飞天的时候,此刻难道要她将正房之位再拱手让人?
这话莫说她不答应,只怕一墙之隔的菩萨也不肯答应。
她咬着牙,手里握着檀木珠串狠狠敲了两下桌子,
“罢了,便再听嬷嬷一回,若是这一招又出了事儿,那绯云也到了岁数了····”
话便至此,不必多言,崔嬷嬷只觉鼻子一酸,重重的磕了个头,自下去办事儿了。
不到五日,整个柳州城都晓得,沈通判的小女儿,就是后头进门那位带着的女孩儿被冲撞了,因此沈家大太太是满城求医,凡是数得上来号的大夫,也不管是不是小儿科,都递了请到府里,那当家太太还放了话,
若能救得小女儿,愿重金相酬。
此言一出,城里听闻此事的人无不称赞她贤德大方,有慈爱之心,这也叫苏氏听了心头微微舒了口气,到底没再叫绯云整夜整夜的跪在小佛堂里拣佛米。
只是便如她在心中悄悄盼望的那般,妙真到底没有再出过声儿。
这孩子刚进府里的时候便是个伶牙俐齿的,几次出言都叫人称奇,偶尔下人们路过西跨院时还常听到她欢悦的笑声
无论家里人怎么呼唤都无作用,她只是呆呆的抱着膝盖坐着发呆,不然便是看着医书入神,可就是不肯张嘴说话。
来的儿科名手一个皆一个,把了脉瞧了舌头,一个个下来都无成效,最后只留出个吞吞吐吐的结果。
“姐儿不像是喉咙出了问题,倒像是····像是吓坏了。”
叫人只觉荒诞咋舌,却也是寻常,须知满天神佛日夜游行,小孩子眼明心亮,说不得便是冲撞了哪路神仙,其实不过是因着孩童柔软经不得惊吓,因此常有吓坏,吓疯的都有。
只人病可医心病便个个都无能为力了。
倒是都开了药,送上来,薛氏就说:“是药三分毒,吃杂了反而坏了身体,就这样养着吧。”
沈涵自然无话,只苏氏还不肯放弃,矜矜业业的叫人寻着大夫。
江姨娘常跟在苏氏后头过来,她这几日听到外头消息,心里头便不称愿,只暗自道,
“如今都晓得有个得宠的薛二奶奶,贤德的苏大奶奶,这样下去,谁还记得老娘?”
因此在一日探过妙真病后,也不甘示弱道,
“只怕这怪病叫大夫是难治了,不若请白云寺的仙师,妙道宫的仙姑过来瞧一瞧,做做法
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邪祟上了身”
她不说便罢,这话一出口,站在她前头的苏氏当即狠狠剜了她一眼,随即便是沈涵冷冰冰道,
“怎么,你是巴不得叫别人晓得我们家的孩子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是怎的?”
他算半个武官,又做得是缉盗的事务,最恨便是这般神神鬼鬼的弄不清楚,
前两年他分明还为着捣毁白莲教什么所谓的济世金母殚精竭虑,如今倒在自己家人身上听见这些,说话便越发带了些火气,吓得江姨娘脸色一僵,又唯唯诺诺缩了回去。
在场态度表现最无谓的人,倒竟然是薛氏。
她只安静的为女儿打理衣服头饰,随即又亲手做些她最爱的糕点吃食,每日也不紧紧跟在妙真身边,从早到晚,只陪着她用了三顿饭,偶尔说上几句话,便心满意足了。
“别怕,阿真”有一日其余人退去后,只余下薛氏为她擦着脸,只听她声音轻柔道,
“母亲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你想什么时候说话,再说好了。”
她说着这样软和的话,妙真只觉得胃里一阵发酸,像是被人搅成了一团。她忍不住抬起头,细细的盯着面前为自己打理头发的女人。
真是奇怪。
她这样的好,这样的贴心,叫妙真瞬间想起了无数个曾经,这辈子,上辈子,小的时候,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讨生活,母亲永远是这样叫人软和的,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无法忘记自己被送到绣楼那时候的记忆。
受苦受累她不怕,但被亲手送走那一刻的滋味,她还咽不下去。
妙真坚持着没有出声,薛玉娘的面容于是又黯淡下来,却还是揉了揉妙真的脸蛋,随即准备退开。
她到底不忍,轻轻捏了捏玉娘的手,随即又在对方露出有些欣慰的神情时将手缩回了被子里,用力掐了掐自己。
炎炎夏日飞快过去,随即是到处忙着采收的秋日,薛氏和沈涵在院子里头迁来一棵金桂树,上头花蕊甜香,妙真常在下头抄写医术,摆弄银针,时间过得尤其之快。
一日,天上竟纷纷扬扬落下雪花来了,女眷和孩子们穿着厚厚的衣裳,被约着聚在正房里头吃拔霞供。
妙真依旧不能说话,只叫银儿帮忙布菜猜羹,她见面前已经上了一盏热茶,有心暖暖身子,便凑上前去启唇便喝,后来的薛氏也自然而然的要去拿自己面前那碗。
谁知下一刻,身旁的女孩儿面上突然露出痛苦的神情来,随即猛地捂住嘴巴,下一刻竟别过头将茶水尽数吐在了地上。
“哎哟!”一旁的江姨娘连忙往边上躲躲,面露嫌恶“这是怎么了”
丫头们忙不迭便来收拾,有人凑上来给妙真擦嘴,有人便要将那碗残茶撤下去倒掉。
“慢,”说话的人却是沈涵,只见他从椅子上站起,快步走了过来,随即将茶盏放在鼻下轻轻嗅闻,随即轻泯了一口,皱起眉来
“这茶是谁泡的?是打死买盐的了吗?这般咸!”他顺手拿过一旁薛氏的茶盏漱口。
“谁搞的?”
他问道,丫头们面面相觑,哪里敢开口,倒是沈泓躲开自己亲娘欲要阻拦的手,笑嘻嘻道,
“是我”他浑也不怕,只道
“我前阵子看见书上说以毒攻毒,说不得也狠狠吓妹妹一跳,说不准她就能说话了呢!”
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叫沈涵手痒,也不知这小子为什么偏几天不挨骂便浑身不对劲儿似得,江姨娘一见着自家老爷那脸色,连忙反应过来,先出手狠狠往儿子背上拍了一记,骂道,
“臭小子!担心妹妹也不能用这种招数!是不是找打?”
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沈涵到底没有再斥责儿子,只是沉沉说了句,
“不许再做着各种事情。”才叫丫鬟给妙真换了一杯新茶。
薛氏习惯了这大半年,遇到这种事情已经没什么情绪了,甚至还帮着沈泓说了两句,才面露担忧道,
“姐儿一个人也没人和她说话,可怎么好”
她当初彻底放了手,妙真便更加肆无忌惮的看起医书来,偶尔自己去寻她授讲医术,可除此之外,
桌上一片沉闷之际,倒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
“二娘不必担心,妹妹日日待在屋子里头闷着怎么会想说话呢,不如叫她与我们一道来听夫子讲课,兄弟姐妹们在一道,自然而然便会说了。”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大惊。
苏氏当即反对道,
“这不妥,男女七岁不同席,何况先生是外人!”
沈涵没有当即拒绝,倒是盯着低头喝茶的女孩儿沉吟起来,
“这倒无妨,先生都六十多岁了,难道还会坏了一个六岁小儿的名节?”
“不成不成!她一个·····”
沈泓反对道,好歹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勉强将到嘴的野种二字吞了回去,“她一个丫头片子,学的明白么,别到时候搅得我们也读不好书!”
发起这惊人言论的沈家长兄沈渊却平平瞧了自家弟弟一眼,
“妹妹如今这么连话都不说怎么会吵扰到你呢?”
沈涵便哼道,
“我瞧她比你懂事些,怎么,学的孝悌之道和君子之行到哪里去了?”
“可若是这事儿传出去,以后寻婚事可怎么办?”
苏氏犹不肯罢休,直直的瞪着对面,她的儿子,大哥儿沈渊却只微微歪了歪头,面色如常道。
“家里也不是养不起妹妹,如果以后真的嫁不出,做哥哥的照顾她一辈子便是了”
苏氏不说话了,只重重搁下了手上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