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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撩拨

还没到楼馆门口,就有一位身着艳色衣裙、头戴珠花的娘子迎了上来,她眉目含春,一见二人便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调戏道:“哎哟,好生俊俏的两位道长,快让奴仔细瞧瞧,这模样真是比咱们楼里的娘子还要周正呢。”说话就扭着腰往二人跟前凑过来。

澹台瑛见状,下意识地就往后躲,可她腿脚不便,险些摔着,亏得之露白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扶住,低声道:“沉稳些。”

“道长可真是不经逗呢,奴又不会吃了你。”迎客娘子笑得更厉害了,甩了甩手里帕子道:“我瞧着二位面生,想必是头一次来咱们玉堂燕吧?快随奴进去吧。”

二人跟着迎客娘子走进楼馆,在外头就听得里面莺歌燕语的,进到里面更是不得了。扑面而来的脂粉香与酒气交织在一起,浓郁得有些呛人。楼馆上下灯火通明,处处挂着氤氲的纱幔,真真是旖旎风光春意浓,看得之露白是眼花缭乱。

澹台瑛仅仅攥着之露白的衣袖,微低着头,不敢细看周遭的景象,却仍旧努力地寻找着顾惟的身影,忽然她眼睛一亮,小声道:“小之道长,你看,表兄他们上楼了。”

“我看这位道长腿脚似有不便,不如就坐在……”那迎客娘子自说自话地在前头引路,话说到一半,回头一看,却见之露白已经扶着澹台瑛往楼梯的方向去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她们去路,脸上依旧挂着笑:“二位道长这是走哪去呀?”

澹台瑛压着嗓子,尽力模仿男人的语气道:“我们要上二楼,找人。”

迎客娘子捂嘴笑了笑:“二位道长既是头一次来,想来是不清楚咱们这的规矩。咱们玉堂燕的二楼,向来是只接待贵客的,寻常客人可上不去。二位若只是吃吃酒、听听曲的,就随奴去一楼的阁子,保准也能让二人舒……”她话还未说完,目光便被之露白手里的几块小银饼给吸引了过去,眼睛瞬间亮了。

“贵客?也不知如何算作贵?”之露白掂了掂手中的银饼子,清脆动听。

迎客娘子呆了片刻后,反应过来看,连忙堆起笑来,一把抓过之露白手里的银饼子,小心翼翼地往胸前的缝隙里塞,口中还道:“道长出手可真是大方!如此当然算贵!正巧咱们玉堂燕的花魁娘子今日得闲呢,一会奴就叫她过来,好好伺候二位道长。”说完,也不再阻拦,又是一个箭步冲到前面领路,脚步都快了不少。

澹台瑛忍不住去扯之露白的袖子,小声问道:“小之道长,你哪来这么多钱的?”

之露白侧身避开往来穿梭的莺莺燕燕,并未回答。

迎客娘子引着二人上了楼,二楼比一楼安静了许多,皆是独立的小阁,门口挂着纱帘,隐约能听到里面的人声。她熟门熟路地将二人带到一处靠外的阁子,推开门,笑道:“这里位置最好,视野极佳,二位先坐,奴这就叫花魁娘子过来。”

之露白扶着澹台瑛到窗边位置坐下,抬眼望去,只见斜对面的一处小阁门帘半掩,里面坐着的正是顾惟一行人。

楼下的歌姬咿咿呀呀地唱着曲,之露白虽听不明白她唱的是什么,也觉得强调有几分婉转。之露白边听边喝着茶,倒也生出几分惬意——这平康坊,确是有它的妙处。

正沉浸着,忽听澹台瑛低斥了一声“下流”,连带着桌案也震了震。

之露白见她怒目圆瞪,便摸出小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珠帘摇曳的温柔乡里,顾惟正与一黄裙美娇娘调笑嬉闹、好不快活。

也不知顾惟说了些什么,惹得那美娇娘娇嗔不止,不住地捶他肩头,又是几句戏言,引得周遭众人哄笑起来,一派热闹景象。

“小之道长,你瞧见了吗?”澹台瑛颤声道:“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她方才竟摸了表兄的脸!”

“看到了。”之露白回道:“不过,是你表兄先摸的她。”

澹台瑛一时语塞,一张黑脸涨得发紫,看着十分骇人,之露白真怕她会原地爆裂。

便在此时,先前那迎客引着一位红裙美人缓步过来了,笑着介绍:“二位道长,这位便是咱们玉堂燕的花魁娘子,殷娘子。”

殷娘子盈盈欠身,不难看出她身段确实不俗,只是这妆扮得……之露白不知道这玉堂燕评选花魁是何标准,莫不是看谁脸盘子刷得白、腮帮子抹得红吗?

“奴见过二位道长。”

殷娘子人美,声音也美,只是听起来像是嗓子眼卡着什么东西了,不甚通透。

之露白微微颔首,算是招呼了。

殷娘子笑颜一僵,显然是对这冷淡的态度有些不满。她重整神色,转向房中另一人,想要寻回些自信,哪知那黑脸道长更过分,竟连看也没看自己一眼,不禁气短。她自恃貌美,莫说是这小小的玉堂燕,便是放眼整个平康坊也鲜有能与之媲美的。这长安城里有多少男人想见自己一面都难,这两个臭道士竟敢对她不理不睬?亏自己还特地化了这酒晕妆,这可是如今最时兴的妆面!

虽然心中波涛汹涌,可该有的服务不能差,殷娘子移步到之露白身侧坐下,甚是自然地靠了过来,柔声道:“道长,你这是打哪儿来的呀?”

话音未落,一只手便在她背上蜻蜓点水般游走起来。

之露白一贯不喜与人肢体相触,更何况是这般轻佻撩拨,只觉得如芒刺背,浑身不自在,便用胳膊轻轻一抵,想将人推开。谁知这人看似纤弱,力气倒是蛮大的,她越是推拒,对方反倒贴得越紧。

“呀,道长这柄拂尘好生精巧呢,想来必是个好东西,让奴仔细瞧瞧,是玉石制成的,还是……”

之露白不动声色,将拂尘拿远了一些。

殷娘子一噎,片刻又嗔道:“道长?”

“啊?”

“道长还未答奴的话呢。”

“什么话?”

“道长可真是讨厌,都不曾好好听奴说话。”

之露白浑身僵硬,早已心不在焉,正焦灼,忽瞥见柜架上摆着把琴,灵机一动:“娘子可会抚琴?”

“道长可是真问对人了,这平康坊里,若说奴琴技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殷娘子笑起来,果然从之露白身上起开了,转头对门外婢子吩咐:“去取我的琴来。”

婢子应声去了。

“此处不就有现成的?”

殷娘子重又缠了过来,娇声道:“道长有所不知,奴的琴乃是贵人所赠,岂是这些凡物可比?”她绞着发丝,一双美目在之露白和澹台瑛之间来回流转,见澹台瑛始终不看自己,忍不住道:“这位道长怎的一直往对面瞧个不停?莫不是看上了连姜?”

“连姜?”澹台瑛倏地转头,“哪个是连姜?”

“奴劝道长还是别打她的主意了。”殷娘子拨弄着指甲尖,带了几分讥诮道:“她近来狂得很,谁也瞧不上呢,不过就是仗着顾家郎君多瞧了她几眼,便挖空了心思想进顾府呢。”

澹台瑛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殷娘子被惊得花容失色,忙要往后躲,却被澹台瑛一把攥着手腕。

“她要进顾府做什么?”

“道长松手——你弄疼奴家了。”殷娘子好不容易挣脱手,躲到之露白身后,边揉着手腕边委屈道:“咱们这一行,再风光也不过几年光景,若能寻一户好人家,脱了籍,能做个侍妾也是天大的福气,总好过年老色衰时,沦为路边饿殍。”

澹台瑛嘴角抽搐,又追问:“那顾家郎君,可曾说要了她?”

“那奴便不知了,奴与她素来不睦,她的事,奴也不关心,不过——”殷娘子话锋一转,凑到之露白耳边,“即便她真进了顾家,奴也不眼红的,谁让奴今日遇上道长了呢?要不,道长点化点化奴,带奴一同去观里做一对逍遥快活的野鸳鸯,可好?”

这一番荤话听得之露白老脸一热,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好在这时婢子取了琴回来,在外轻声道:“娘子,琴取来了。”

“拿进来吧。”殷娘子总算放过了之露白,端坐起来:“道长想听什么曲?”

之露白不通音律,只道:“听娘子最擅长的便是。”

与此同时,对面的顾惟忽然掀帘出来,澹台瑛一见,立刻探头去看,见他下了楼,抓起拐杖就跟了出去。

之露白略带歉意地看了殷娘子一眼,也起身跟了出去。

只留殷娘子独自愣在原地,泫然欲泣,她才将将摆好琴,手指头都还未沾得弦一下呢。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顾惟喝了点小酒,走得不快。澹台瑛拄着拐,一瘸一拐,竟也把他追上了。

“表兄。”

顾惟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仍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回头一看,神情有些慌乱道:“阿瑛?你怎会在此……”

澹台瑛又踉跄上前了几步,颤声道:“表兄,姨母她……还是不肯应允吗?”

“我……”顾惟面露难色,吞吞吐吐:“我尚未与提及此事。”

“为何?”

顾惟似是不敢对上澹台瑛的目光,垂下头去,片刻后才低声道:“近日家里遇到了点麻烦,父亲正劳神着呢,我不愿此时再叫他们为我的事情烦心,便想缓几日再开口。”

澹台瑛眼眶一红,半晌无言。

顾惟抬眼见她这般模样,心里生出一些不忍,语气柔了几分:“好阿瑛,我不是让你在宝芝楼安心等我消息吗?怎还跑来这等地方?”

澹台瑛咬了咬唇,带着哭腔反问:“这等地方?表兄不是也来这等地方了吗?还与别的女人卿卿我我的……”

顾惟有些心虚:“你……都看见了?”

一想起方才在玉堂燕的所见所闻,澹台瑛忍不住抽泣起来。

顾惟连忙解释:“阿瑛你别哭,你听我说,你是知道我的,我从不是那寻花问柳之辈,方才都是好友相邀,我实在不便推辞。况且我也就是听曲饮酒,从不留宿,你瞧,这会我不正要回家去吗?”

“真的?”澹台瑛止住泪。

“自然是真。”

“可我明明见你和她……”澹台瑛声如细蚊:“见你们那样……”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顾惟轻拍她的肩头,淡淡道:“这等地方的女子,我怎会放在心上?”

见她身形有些摇晃,顾惟这才关切起来:“你的腿,怎么了?”

这一问,便又勾起澹台瑛对于那夜的可怖回忆,她猛地将顾惟的手甩开,倔强道:“不要你管!”

“阿瑛。”顾惟眉头一蹙,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你又在闹什么?”

不远处,之露白牵着驴子立在巷口,听不清那二人言语,只知道澹台瑛是一会哭、一会笑的。正百无聊赖地捻着拂尘,忽听身后一人道:

“道长来这平康坊,也是为人诊病的?”

闻声看去,说话之人竟是那白家小郎君。如此寒天,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锦袍,巷口风雪更急,领上的银鼠毛被风雪撩得翻飞,衬得人更是瘦削。

“是你。”之露白见他此时形若无事,再想起他先前那副疯魔样子,忍不住戏谑:“你的病,好了?”

少年脸色一沉:“我没病。”

“啊?”之露白睁大眼睛,佯作不明。

“啊什么啊,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语罢,那少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澹台瑛一瘸一拐地领着顾惟过来了,见之露白神色有异,不禁好奇:“咦,小之道长,方才与你说话的人是谁?”

之露白轻轻摇了摇头。

顾惟上下打量着之露白,又看了澹台瑛一眼,疑惑道:“阿瑛,这位是……”

澹台瑛忙道:“表兄,这位是之露白之道长,是一位女道长。我腿摔了以后,一直是她在照拂我。”

“原来如此,是在下冒犯了,小可顾惟。”顾惟展颜一笑,只是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顿了顿,又问:“这位之道长也认得阿霍穆?”

“阿霍穆?”之露白轻声重复,真是个古怪的名字。

“哦,便是方才与道长说话的那人。”顾惟解释道:“因家父的缘故,曾与他见过一两面,后来听闻他身体不大好,一直在家养病,不曾想会在这里碰见他。”

之露白淡淡“哦”了一声,并无接话的意思。

“那个……小之道长。”澹台瑛小心地望着她:“我可能还要在宝芝楼多住上一两日。”

“为何?”之露白问的是澹台瑛,目光却看向顾惟。

顾惟神色微闪,转脸对澹台瑛道:“阿瑛你放心,我这便回去与父亲母亲说明。”

“那我等你。”澹台瑛重重地点了点头。

之露白语气平淡:“反正都已等了这些时日,也不差这一两日。”

顾惟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听之露白不冷不热道:“时候不早了,都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