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景将匕首狠厉地一掷：“空相非无，实相非有。所言执着于‘相’，恰是离了本心。”垂眸瞥了眼刃面映出的自己，眼底微光流转，腰间悬挂的念珠随步履轻晃，偶泄细碎的碰撞声在堂前格外清越。他将玉芙蓉悉心从地上扶起来，后者则委屈得崩溃大哭起来。
和尚轻轻搀着这个泪人儿，拍了拍她的背作安慰，又拿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把她交给我吧，谢谢师父了！”林妙仙见此情景，连戏服都未换下就上去拉人，她气得轻轻打了玉芙蓉，“你怎么能这样不注意！”待到幕后，她又把玉芙蓉环在怀里，低声哄着，也不舍得再责骂，后者久久无法平静，哭得喘不上气来。
教坊众人见了纷纷上前来安慰。
庆王此刻倒是收起了之前漠不关心的作态，喉间滚了滚，几想辩白，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冷笑道：“圣僧话中有话，但求明解。”
“这世间之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无人能够说得清、道得明。只有了结仇怨，方能不一错再错，若着贪、嗔、痴三不善根，则永无宁日。”
“慈悲为怀、菩萨心肠，如何能达到圣僧的见解！”康王连呼了三个“妙”字，连忙恭请下台，又嫌弃这贡茶院的阳羡茶虽上乘，总太素，便命人奉了些鲜果、蜜饯清口，“到底还是无味，可再要些水梭花？”
“不喜食。”玄景拒绝后，又同他耳语几句，便从随身的笈中取出一古朴却奢华的古檀剑匣，双手平托奉上，“陛下此次赐予贫僧，倒也发挥不了它的价值，还是令择有缘人吧。”康王并不惊讶，知晓此物必定非同寻常，敛了神色，缓缓伸出手，郑重地接了过来。
他走上台，又朝着众宾客们拱手道：“诸位，圣僧特持这柄‘赤影流霞剑’而来，系圣上此次平叛收缴之物，吹毛可断、削铁如泥，又接过开光仪轨，想要赐给全天下最勇猛的将军。不知今日谁有意获之，请毛遂自荐罢，都有机会。”他深吸一口气，拇指轻抵匣扣，只听 “咔” 的一声轻响，那云雷纹的青铜暗扣应声而开。匣中唯有一剑，甚是锋利，刃口薄如蝉翼，却不见寻常利刃的森寒戾气。未等刻意去掀，一股赤虹般的流光已自匣缝中漫出，灼灼暖色。这剑身淬入了南疆赤砂，便锻出层层叠叠的云霞纹理，他先在手中掂了两下，旋即挥舞起来，静时如落日熔金，霞光凝于剑身；动时则赤影翻飞，流光似火，仿佛将西天晚霞尽数揉入了这柄剑中。刃侧隐层叠密水纹锻痕，是百炼玄铁留下的肌理，细如蚕丝，与霞纹交错相织。
台下见此，喧哗起来，声浪先轻后重。前排的武将们看的真切，已是按捺不住，随夫赴宴的家眷们也暗自推搡着，盼着自家夫君能上前一试。
“诸位议论的，本王都听见了。此剑既赐勇猛者，便不论品级高低，不问出身贵贱，只要敢上前一试，便有机会。谁先来？”康王似乎很满意大家的反应，抬眼扫过台下，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目光从武将席缓缓移过，最后顿在庆王处，朗声道：“往日见如此奇珍，本王定要将其收藏于府内，可惜圣僧所求为真正的有缘人，我既忍痛割爱，王兄也慷慨大度些。”
“本王无意。”庆王脸色有些窘迫苍白，但强装镇定，尽力不让自己的声线颤抖。他低头喝着闷酒，全然没有了之前淡漠的神情。
“如此便好。”康王颔首，“常言道：任天者定，任人者争。有意者且将自己的姓名按照顺序写在纸上，然后由圣僧赐个数，排在相应的位次，就可以得到它。”
他摆了摆手，令侍者下入席间，为宾客们逐一记录。教坊都知见有机会便上前示意可以继续，台上又演起百戏与散乐，气氛恢复如常。
玉芙蓉卧在彩绫罗帐外的蒲席之上，揪着身下茵褥的一角，靠在一棵歪松旁，呆坐至日昃。今日结束后，定是少不了好一顿数落，这倒也是次要，只是让她那样直面被自己父亲伤害的人，实在是没有勇气。方才比武之时离得近，才看见玄景受戒时烫烧的香疤，又因头陀行脸颊清瘦、颧骨分明，只是由于常年习武方才显得皮肤黝黑、体格强壮一些，区别于普通修行者的枯弱。其额角有一道浅色肉疤斜斜切过眉骨 —— 不是磕撞所致，而是旧年练棍时被木梢擦出的伤痕。他用拳时小臂筋络虬结，如老藤缠木，指节虎口处硬厚的茧子，系常年握锡杖、练拳掌所磨，宽厚的肩背微沉，显示出常年扎马练桩的惯势。
圣僧这些年来一定很辛苦，玉芙蓉想。
“哎呀我的妹，你这是干甚么？”自她偷跑出去，林妙仙就找了许久，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宴会之地处于北莽山，她又正坐在这极高深的悬崖边，“你可不要一时冲动做了傻事。”
“玄景和尚的品质那样好，堪称文武双全，如果没有家族的劫难，现在定做了贤相或者骁勇的武将呢！是玉家害苦了他，我还有何颜面......”玉芙蓉心如刀割，“其实都明白，不过是给一个台阶下。他倒开了金口，甚至都不肯让奴家以命抵过，但这只是做给别人看的罢了，真正放得下这一切，都可以立地成佛去了！人命无非草芥，以往都是姐妹们一齐热热闹闹地，倒也快活，舒解了决绝的念头，今日诚然思亲心切，就让我归天去罢！”这并不是她一时冲动，只是苦恼化作了一种长久的折磨。
林妙仙拉她不成，反而有些恼怒：“从前的事，你又没有选择的权利，如何能怪的！”
“姐姐，您是最懂奴家的，在教坊中多谢照顾，说什么您也不要觉得冒犯。既然得了父亲做恶事而来的恩惠，那么就不能说是无辜，像圣僧那样被平白无故牵扯受害、家破人亡的亲眷，自然只会觉得更加无辜。到了今日，崔家依然没有平反，他的身心和奴家受到的折磨相比，只多不少，实在无法奢求这份原谅......”
“可既能面圣，必然是超凡脱俗的豁达之人，心性也是磨炼过了的。妹妹有没有想过，此般无端揣测只会辜负了佛祖的意思。若是惭愧，向他细细赔礼道歉，求得原谅是最好。”
“咸阳原平坦如砥，沾尽了帝王的风水气脉，可是人们似乎只在意这朝代更迭、天下兴亡的文治武功，忘却了其上辛勤劳碌的身影。”她一直想避着的那个人，竟主动出现在了背后，也不知是什么痕迹暴露了行踪。
她不想去想，也懒得想。
“圣僧，您来了，请快劝劝我妹妹罢。”林妙仙跪下向玄景行大拜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女施主，这可使不得。”玄景将她扶起，又缓缓蹲下靠近她，“虽说贫僧离‘跳出三界，不在五行’的境界还差得远，佛说众生平等，这点总是不错。姑娘自比草芥，贫僧很是欣赏，何人在如此广袤的天地之间不算是蝼蚁呢？”
玉芙蓉转过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姑娘精通乐舞，能让贵人展颜，亦能让市井百姓动心，是旁人夺不走的本事，怎会无容身之地？不过是一时路窄，不见前方罢了。”玄景深谙心不死、身便不死的道理，眼中是无半分轻视的笃定，“贫僧自然会原谅姑娘的，只求答应一件事。”
“您说，我一定尽力去做。”玉芙蓉拍了拍抠过碎石的手，身子微转过来，不再对着崖沿，风温柔地卷起她的素衣，“千万别诓奴家，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活下去。”玄景趁着她没有防备，一把将人拉入怀中，脱离了那山崖险境，像是提了个很为难的条件，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见到和尚半抱着舞姬走向自己，林妙仙一时傻了眼，随后立马缓过神来去卷那席子与垫褥。
“顾不得了，救人要紧。”玄景解释道，“吹了那么久的风，也不知道头昏不昏。”
“本来一点也不昏的，见到圣僧之后......愈发昏沉了。”玉芙蓉攀着他的脖子，这时便不肯放手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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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