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口禾一按照吩咐从池塘里用瓢打了两桶水,又来到禅房边的陶缸旁。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此刻正甩着薄纱般的尾鳍,将一汪清水搅出细碎的波纹,水底铺的卵石浸得透亮,衬得藻草绿得发脆。他先取了根细竹编就的抄网,探进水中兜住一尾红鲤,鱼身滑腻,轻轻摆尾溅出的几点水花落在他僧袍的藏青色布面上,洇出几痕浅印。将鱼放进旁边盛着净水的酱釉钵里,一尾,两尾,三尾......鱼儿入水,先是愣了一瞬,旋即甩着尾巴散开,这小僧指尖捻着细饵鱼食,轻轻撒在水面,鱼群便拥上来,唼喋有声。
“换半缸水......换半缸水......呀嘿!”他弯腰,双手扣住鱼缸的缸沿,一通发力。水面倾斜成适宜的角度,顺着缸壁淌下,汇成几缕细流,钻进石缝里,濡湿了缝里的杂草。将新水补充倒入后,再将鱼儿捞回,做完这一切,他将钵里的旧水同汲来多余的水泼在院角的芭蕉根下。
檐角的铜铃已被穿堂风拂得轻响,又由远及近传来足铃的声儿,这是教坊舞姬常佩的足铃,轻晃便响,却不喧腾。绯色罗裙曳在身后,裙摆上绣着金线缠枝海棠,衬得她自信又张扬。
“大和尚,你果然在这里。先前说要赏奴家的宝相花样,还作数吗?教坊的姐妹们可都还等着呢。”
沙口禾一见此情景,被吓得背脊微微一绷,木讷地转身靠墙望着这位女子:“我不知此话是何意。但这新铺的琉璃瓦有些滑,姑娘还是快快下来罢。”
“奴家是外教坊的舞姬玉芙蓉,刚才那番话,原是要对玄景师父说的。”靠近后也觉得眼前人并不眼熟,她骑着墙,撩开帷帽前垂下的软巾,细细打量起来:“这寺不是素来只有他一个和尚住着的么,你又是谁?”她提溜着眼珠子,心中暗暗怀疑经多方打听得到的情报有误。
“我叫沙口禾一,自东瀛来中原学习佛法,暂在这儿住。”他解释道,“玄景师兄就在山门后,或许您该从那儿进!此处可是清净之地,怎么能这样不注意呢?”
“师父若是方便,就请带我过去吧,拜托拜托!”玉芙蓉听罢,卖乖似的哄道。她干脆将帽子摘下,只见乌发松松挽了个垂髻,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颊边,肤却白如凝脂,衬得那点绛唇似枝头新绽的红梅。禾一微微侧身,避开那缕脂粉气,也低眼不去看她:“罢了罢了,姑且信你有要紧的事,就跟我去吧。”
玉芙蓉高兴得很,一路上蹦蹦跳跳,问他喜欢什么乐器,又看过什么舞,还有东瀛那边流行的风物,以及自己今天这身打扮怎么样。她社交的能力绝对是一等一的出挑,三下五除二就什么都知道了,还有些与师兄相关的问题让禾一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得好心烦,草草应付着。回了山门玄景早已不在那,二人便向各殿中探去。
“要不咱们还是喊两声吧。”玉芙蓉有些乏了,“玄——景——”她不停叫唤着,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恰巧最近正在保养嗓子,预备精进歌喉,声音便出奇厉害。
“嘘,别......”禾一欲制止。
“修行之所,需守清规。”声音清亮如钟鸣,带着佛门弟子的沉静,又藏着习武之人的威压,正是她要找的人。一道矫健的白影蹬着寺墙飞掠而下,眉目俊朗,面上覆着一层薄汗,僧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结实的小腿,稳稳立在道中央。原来,玄景就在偏殿屋顶上修葺,同禾一知会过,只是他没有想到师兄干活的速度那么快。
“哎呀我的佛郎君,可总算是见到你了。”玉芙蓉激动地朝他奔去,已是笑靥粲然,“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想煞奴家啦!”
沙口禾一怔在原地,怪不得无人居住的客房打扫得那样窗明几净,他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离经叛道的揣测。
“师兄啊师兄,如何能有沾染红尘是非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