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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第二日到早饭时候,才迷迷蒙蒙起来,梳洗毕过上房来。

上房却早已摆下粥饭,刘进见她姗姗来迟,本要教训几句,谁知贞娘见女儿无精打采,怕她病了,不等刘进发话,忙拉她坐下,以手触额,见无发热,才放心。

“好孩子,昨儿吓着了吧?”

刘进冷哼一声:“吓着什么?她不是厉害得很?半夜独自跑了两条街去搬兵!”

妙善不敢回嘴,接过柳儿递来的筷子,端起碗,一心一意吃饭。

这时柳儿拿了两条妆花纱襕裙来,一条银红,一条葱绿,问说:“娘和姐儿今儿要穿的裙子,赵裁大早儿送来的,都已改好了,放在哪儿?”

贞娘放下碗,她入了夏就一直胃口不佳,早上通常只吃一小碗粥就饱了,便来接过裙子,展开来看。

银红的是贞娘的,葱绿的短些,是妙善的。

妙善筷子不停,眼睛望着那裙子,好奇道:“妆花纱呀,这得多少钱?谁送来的?”

贞娘虽然在家用上从不吝啬,但妆花的纱罗绸缎,多是张娘子送的一匹、半匹,最多拿来做个比甲,这么大一幅裙子,可不像是闵家送的。

贞娘没有理会妙善的疑惑,只是说:“今日到祠堂里拜祖先,村里吃酒,那时一大堆姑婆、奶奶看着,都是长辈,你可嘴巴甜些,别不叫人,听见没?”

妙善哀叫一声,她从小在城里住着,乡下亲戚一年也不见一面,那些三姑六婆,论起关系来七拐八绕,各个房头那么多人,哪里记得住?

吃毕饭,换上新裙子,打扮整齐出来,那里刘山早已同江氏到了门外,妙善见爹娘都出去迎接,不在屋内,就问柳儿:“今儿谁跟着?你也去么?”

柳儿绕着圈替她理衣裙、抿碎发,头也不抬:“我身子不便,如愿跟去。”

妙善吃惊:“你身子不好?吃药了不曾?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

柳儿向妙善肩上拍了一掌,没好气地道:“女儿家毛病,每个月都有的,吃什么药!”

妙善益发吃惊,什么毛病每个月都犯?别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症,因赶着问道:“那更要请医问药,早些调治好了,少遭些罪。”

柳儿本要生气,想妙善还没经过这事,就软了口气:“姐儿别问了,你也有了时,就知道了。”

妙善还待要问,爹娘同叔婶已进来了,她只得先上去问好。

江氏照常一见面就搂住妙善不放,向贞娘道:“叫善姐儿今日同我坐一个轿,我们娘儿俩好生亲热亲热。”

妙善慌忙从江氏的手臂下挣脱出来:“我同福哥儿、奶娘他们一道。”

说着巴巴地望着贞娘,贞娘却正在嘱咐王妈妈收拾随行物什别漏下哪件,来旺又拿来要散给各房小辈的红封请她过目。

贞娘分身乏术,根本无暇接收妙善求助的眼神,向这边只匆匆一抬头,便随口答应道:“也好。”

却也没说清是哪个“也好”,妙善就被江氏紧紧搂着,一路挟持出门上了她的轿子。

一路上,江氏问长问短,又夸妙善的裙子漂亮,她一说,妙善才知道,这妆花纱是江家送的。

虽说前日夜发生了讨饷官兵作乱的大事,但丝毫没有影响第二日白天来随礼的人。

分水县上次秋闱还中了五个,今年只有刘进一个。索性中在第五,名次靠前,捡回些颜面。

刘进在闵家随李县主安置乱兵,这些名帖、礼物,都是来旺收点,妙善倒没注意,江千户在这边恁般忙碌,他家里还记得随礼。

妙善知道穿的是江家送的衣料,本要发作,想到昨夜偷听到的那桩婚约,自忖同江家的亲事无论如何是做不成,这些人情礼物,爹娘自然晓得还送,不干她事,于是笑道:“江舅爷此番立下大功,救了这一场大祸,恐怕朝廷知道,升官只在明日。”

江氏听了这话,心中得意,忍不住笑意,勉强压住嘴角:“他成日游荡,只知吃酒耍钱,哪想到大事临头,竟有几分勇武可用,平常谁看得出?至于升不升官,现在说这个还早哩!现出了这样祸事,只怕受牵累丢官的还不少,我们就是有几分功劳,得了好处,别人都吃了挂落,我们就好张扬的?”

又伸手扶一扶狄髻上插的一对合和二仙双股挂珠金钗。

妙善故意侧头打量一番,点头夸赞道:“婶娘何时新打得这一副头面?又喜庆,兆头又好,合和主婚姻,又主得子,想来明年此时,我就该有侄儿了。”

江氏笑了:“亏煞你好记性,这头面都不认得?这是我同你叔叔成婚时打的,他是个‘在家忧愁,出外风流’,这些年哪里与我打过什么像样头面首饰?如今遇着大节庆,还是这一套戴戴。人说‘好女不穿嫁时衣’,我也要弄两件新鲜的,却哪里去寻?”

妙善本是随口奉承,被她劈头抱怨了这一大篇,就不言语了。

江氏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大伯如今中举,姐儿将来是好了。”

妙善笑一笑,并不答应。

江氏就自顾自长叹一声:“你爹娘怎么养的你?恁般机灵!前夜里那个情景,我们大人都只知坐着哭,你就敢翻墙去搬救兵?”

说着又把手来搂着妙善,按着她的脑袋,亲亲热热地贴着她脸颊问道:“你不知道,我哥哥在家怎么夸你,说你有勇有谋,胜过他家那个‘鬼头鬼脑的蠢物’一百倍不止,恨不得马上就抢过去做他家女儿!你怎么说,给他做女儿肯不肯?”

“我运气好。”妙善最怕这样亲热,忙拉开江氏的胳膊,坐远了。

江氏倒不计较,仍拉着妙善的手,百无聊赖地摩挲。

又过了一阵,眼看轿子出了城,江氏揭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转头对妙善道:“今日村里热闹,听得摆了二十桌,那边向家庄怕不来借机寻衅?到时候只怕大伯斯文人,不会吵架,要吃亏。”

“吵架?为什么?”妙善甚少回村,并不知道这些恩怨。

江氏冷哼一声,道:“向家也有两三个秀才,一个五十多了,早就不考了。一个三十多,比你爹虚长几岁,乡里从来夸口是个‘才子’,到处赴文会,弄出好大的名头,年年光卖扇子、字画都赚下几百两银。今年同你爹一道在府城应试,他没中,你爹倒中了。那边岂不生气?”

妙善撇撇嘴:“中不中,那是看学问。他学问不到家,文章火候不足,所以不中。却怪人家文章好的把他名次挤了?世上哪有这个道理?”

江氏笑了:“我的儿,你同你爹一样,都是‘一根肚肠直到头’,哪知别人弯弯绕绕的肚肠?常言道‘亲戚巴不得好,邻舍巴不得倒’,你看吧,看他们今日来不来闹!”

到了大槐树村,村口下了轿,只见一帮人早早在路口等候,见他们来,几个小孩就跑上来放炮仗,妙善捂着耳朵,只见一阵天女散花似的红飘带,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噼啪之声,眼前全是烟雾,鼻子里全是硝石硫磺气味。

等到这一阵热闹散去,亲友们早已把刘进、贞娘等团团围住,前后几层人,说亲道热,说长道短,领着他们往祠堂去。

祠堂不同于村里这些土墙茅房,整整齐齐的青砖粉墙,白石地阶,斗拱御兽,朱漆彩绘,高高悬在当中是一张金漆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刘氏宗祠”。

两旁四根柱子挂着四句竖联:彭城世泽分水碧,槐里家声浙山青。门临分水千帆竞,根植槐荫万叶荣。

立柱旁两座石狮子,俱是右爪按着石球,怒目圆睁,张牙舞爪,端的是威风凛凛。

刘进当即叫过妙善去,命她念了一遍祠联,问道:“知道意思不?”

妙善摇一摇头,刘进就笑道:“咱们刘姓一脉,都认汉高祖为祖,高祖生于沛县,所以凡刘氏皆出自彭城,天下不论南北,莫不以彭城为堂号。”

旁边族长跟着笑道:“咱们这一支是彭城丛亭里刘氏,汉司空刘茂的后裔,却不是冒认的。北宋后,先人跟着南渡,就来到杭州,我这一支的先祖刘皋任桐庐令,后代遂在此繁息。”

说着走来,拍了拍刘进的肩膀:“我们子孙不肖,本朝开国一百年来,只有六十年前出了一位进士,后人再没有做官的。你今番中举,虽然也是难得的大喜,但不可骄慢自许,还要潜心用功,若来年金榜题名,名字勒在国子监御碑上,那才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刘进叫一声“四叔”,口称“受教”,便同众人往里走。

妙善也就被他揽着,跟着他们往里进去。谁知将要过门,在门槛外,斜地里横生出一只胳膊拦在他父女胸前。

妙善转头去寻胳膊的主人,却见是一个白头老翁,两颊凹陷,脸上、手上露出来的肌肤布满褐色斑点,一张嘴,却连牙也不见了大半:“女的不可进祠堂!”

刘进脸色不好,他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祠堂,却又收回来,望着族长,一言不发。

族长暗暗叫苦,上来拉开那老翁,打圆场道:“女娃子不妨事。善姐儿也是刘家人,不同于别姓媳妇。”

那老翁被他拉的险些没跌一跤,还是强要上来阻拦。

族长使个眼色,顿时后面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上来,拦腰抱起,抬腿的抬腿,抬胳膊的抬胳膊,把这老顽固脚不沾地,一溜烟儿就带走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