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天下来,这位被挽留下来的春日信使到底还是露出了颓败之象。
几近凋零的花束被伊芙琳随手放在了咖啡店的桌上,她背靠椅背,出神地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着适才从她耳边飘落的花瓣。
外面正在下雨。伦敦的天气从风和日丽到变成阴雨连绵,需要花费的时间不过短短一个小时,变脸速度堪比酒馆里最风流的浪子。但这并不会影响到大家生活的步调,也惊扰不了咖啡店内优美动听的乐声。
阿尔弗雷德拿着电报回到咖啡店时,桌上的红茶和点心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他把沾着水汽的大衣脱下交给侍应生,一脸兴奋地在伊芙琳的对面坐了下来,大声叫嚷道:“亲爱的,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跟你在一起的这一个月来,瞧我落着了多少好事?”
伊芙琳懒洋洋地转过头,见他把一张纸视若珍宝般攥在心口处,嗤笑道:“怎么?是那群吸血蛭舍得把你的抚恤金发下来了?还是你那果酱工厂的分红数目可观?”
阿尔弗雷德脸上的笑容一滞,但在对上伊芙琳的双眼时,他的表情又立刻变得生动了起来:“是查尔斯镇长,他特意发来电报告诉我,诺福克正在进行重建计划,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能满足居民们简单的生活需求。伊薇,我聪明的姑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肯定已经知道了吧?”
“是的,我们的家乡,我们的维利吉斯,他即将重新拥有自己最初的美丽模样!”阿尔弗雷德高兴地说道。沉浸在喜悦里的他连说话的腔调都跟乐手正在弹奏的那首爵士乐一样,每句都落下一个轻松的尾音。
“伊薇,这听上去多么美妙?我们不久前才在伦敦重逢,现在连维利吉斯也即将要迎来他的新生了。上帝还是眷顾我们的,不是吗?我已经回信给查尔斯镇长了,请求他务必要在小镇的公园里重新扎上一个秋千,如果不能让我们的孩子们也拥有一段从秋千上荡飞出去然后一头栽进灌木丛的记忆,我可是会发自内心地为他们感到遗憾的。”
说到这里,阿尔弗雷德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回忆,“哈哈”大笑了起来。伊芙琳原本歪坐的身姿已经随着阿尔弗雷德的话音逐渐回正。她拿出手帕,反复擦拭着手上刚刚沾染的花汁,突然开口说道:“弗雷德,来杯茶润润唇吧。”
“噢!”阿尔弗雷德摸了摸自己干燥到起皮的嘴唇,毫不在意地撕掉了那几块死皮,将热茶和着鲜血一并送进嘴里,然后握住她的指尖亲吻了一下。
“亲爱的,你真贴心。”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一边掏出烟盒,一边向伊芙琳分享自己看到这份电报的内容时整个人有多亢奋。
“那感觉不亚于那天晚上在酒馆认出你的那一瞬间。”阿尔弗雷德这样评价道:“天知道我盼这一天得盼了有多久。”
他笑着抽出一根香烟,然后用手指将它颤颤巍巍地夹住,尝试了好几次才让火星成功对准烟丝。烟圈在空气中弥散片刻,然后自嘴唇处挣扎着向上拉长,渐变稀薄。阿尔弗雷德能感受到,伊芙琳静默的目光正被这缕烟气牵引着,沿着它在空气中留下的蜿蜒路线,在他的面庞上缓缓攀爬。
她的目光很少愿意为他作这样的停留。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正襟危坐。一时之间他也忘了说话,只顾着屏气凝神,接受伊芙琳目光的审视。
最先被光顾的,是刚刚亲吻过她指尖的嘴唇。阿尔弗雷德忍不住舔了舔唇,试图让满是裂痕的它看上去没那么可怖。
他曾在一次战役中被炮弹震晕在弹坑里,或许是出发前随军牧师科恩的祷告起了效果,他被雨水淋醒了,之后就是被困在原地两天两夜。炮弹在他头顶飞来飞去,他无法立即离开,只能百无聊赖地数起了在他身边那具尸体里安家的老鼠的数量。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泥坑里本就所剩无几的雨水更显短缺。他还记得那个味道,腐殖质的酸涩混杂着鲜血的铁锈味,使他本能地想要呕吐。就在他即将要昏迷时,他感受到自己被人抬了起来,嘴唇传来一阵湿润的触感,然后他开始呕吐。他十分确信,方才那股恶心感来源于刚刚进入他口中的水源。于是自那以后,除非必要,他对一切水源都选择了敬而远之。
之后受到检阅的,是有着几道浅淡细纹的眉心。一个月前他在对着镜子刮胡子时,偶然留意到了这里,随后意外地发现自己就算没有皱眉,眉头处也会有细纹的出现。
说实话,起初他感到十分沮丧。这是他22岁的其中一天,他把自己收拾成一副得体的模样,要去与自己的心上人进行第一次约会,样貌上出现瑕疵多少会让他生出一丝忐忑。但当他见到伊芙琳时,他发现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伊芙琳举手投足间的风情也不再像是从前那位青涩的少女,她已经比15岁时更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韵味。
或许这就是年岁渐长会有的变化吧。阿尔弗雷德这样想到。岁月总要在他们身上留下些什么,以证明它来过。
香烟在他的指间无声地燃烧,暗沉的烟头在阿尔弗雷德吸了一口后短促地燃起一点亮光。随后隔着那道他新建立起来的模糊屏障,阿尔弗雷德看见伊芙琳的目光开始望向他的眼底。
伊芙琳有一双从她妈妈那继承来的蓝眼睛,它时常会让阿尔弗雷德想到许多美好的事物。就比如二人一个多月前在酒馆的那次重逢,他就是透过伊芙琳这双蓝色的眼睛,想到了维利吉斯天晴时的湛蓝天空,从而惊讶地发现,这个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带来一位新男伴的年轻女士,是他的同乡伊芙琳。
但这种感觉并不常有。阿尔弗雷德弹了弹烟灰。伦敦空气中四处飞散的灰渣黯淡了这双眼睛的清透,它现在更像那片蓝天之下的海面,大部分时间是沉寂着的。
而现下,在伊芙琳的长久注视下,阿尔弗雷德就感觉有海水正逐渐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海浪一道高过一道,不断冲刷着他身上的泥沙。
他欣喜于这份勃勃生机,沉溺于他是海水唯一承载地的独特性。
他渴望能被这道目光永远地包裹。
那么伊芙琳呢?她又会透过自己的眼睛留意到什么呢?
会是那份他从未掩饰过的、几乎无处遁形的,对她深深的眷恋吗?还是他那埋藏在眼底深处,盼望着有朝一日,她愿意低头朝里面扔一粒石子一探深浅的,有如在平静海面下沸腾的火山那般炙热的爱意呢?
想到这里,阿尔弗雷德忍不住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由于痛苦而溢出的悲鸣,又像是因为过分愉悦而导致的情难自禁。
总之什么都行,什么都好,只要不是那些布满眼球的红血丝和时常下垂的眼角就行。他总担心自己无意识流露出来的阴郁会吓着伊芙琳,哪怕自己从来不是故意为之,那也还是太失礼了。
店里演奏的歌曲已经接近尾声,阿尔弗雷德指间的那根香烟也已经在顶端积攒了一段灰白,几欲断裂。他将其摁灭,空气里残余的烟气随着那点微弱的火星消散。原本伊芙琳那道放置在他身上、让他感觉颇有实感的视线,恰好也在这个时候挪向了窗外,时机偏颇到让阿尔弗雷德来不及捕捉伊芙琳更多的情绪。
雨还在下,窗户上遍布着被雨滴拉出的一道道细长水痕,纵横交错,形若巨网。原本十分热闹的街道现下已经变得十分冷清,哪怕偶尔出现几道人影也都是行色匆匆,只有一对夫妻因为顾忌走太快会让怀中的孩子不小心淋湿,步伐比其他人要慢上许多。
窗内觥筹交错,窗外来去匆匆,这难免会叫人感到有些恍惚,不知道这张由雨丝编织而成的巨网到底是想将谁纳入他那冰冷又广阔的怀抱。
“甜心,下个月我们回趟维利吉斯怎么样?”
钢琴落下一个重音,像是在肯定阿尔弗雷德提的建议。
他把抹好果酱的司康饼递给伊芙琳,兴致勃勃地说道:“我简直迫不及待想要看看查尔斯镇长的成果了,你肯定也很怀念汤姆的精酿啤酒吧?还有里克太太做的苹果派,可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她的手艺。”
伊芙琳不为所动,垂着眼兴致缺缺地咬着司康饼。又一片花瓣从她的耳畔顺着发丝垂落。
阿尔弗雷德看着那片在空中晃晃悠悠的花瓣,忍不住嘟囔道:“伦敦的花卉就是娇弱,不像维利吉斯的雏菊,日夜都要经受海风的考验,坚强得很。”
再次提到维利吉斯,阿尔弗雷德的话匣子打得更开了,从风景说到习俗,又从习俗说到一些当地居民的趣事,话里话外尽是对家乡的怀念,全程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伊芙琳没有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她用手支着脑袋,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依照着方才的轨迹在他的脸庞上又走了一遍。
隔着一张狭小的圆桌,她的手被阿尔弗雷德轻而易举地紧握着,距离近到既能看清他满眼的期待,也能看清此刻他眼底倒映着的自己。
她与“她”遥遥相望着,一致选择缄默不语。她目睹着“她”头顶的蓝天突地倒转成“她”脚下的冰面,随后就见火焰毫无征兆地接连燃起,布满四周。
冰面锐减,底下的水流愈发汹涌,下一秒,她看见“她”主动迈向了前方那簇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弗雷德。”伊芙琳开口叫了阿尔弗雷德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阿尔弗雷德止住话头,笑着看向伊芙琳,却只见到了她那平静到几近冷漠的面容。随后,他就听见伊芙琳用这样的神情对他说道:“向我求婚吧。”
“什么?”阿尔弗雷德呆住了,他怀疑自己可能幻听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亲爱的,你刚刚说了什么?”
伊芙琳耐着性子重复道:“我说,向我求婚吧,弗雷德,就现在。”
“现在?”阿尔弗雷德不太确定地问道。
“是的。”
“可是我什么都还没有准备……”阿尔弗雷德犹豫地看了看四周,映入眼帘的就是颓败的花束,杂乱的人群以及糟糕到让人满腹怨怼的天气,连最重要的戒指,也仅存于他的头脑中。
显而易见,这怎么看都不算一个求婚的好时机。
“亲爱的,你怎么突然……”
“弗雷德,难道你不想娶我吗?”
“当然不是!”阿尔弗雷德急忙否定,拉着伊芙琳的手带着它感受自己的心跳,“我爱你伊薇,你愿意让我娶你,这是给予我最大的善意和仁慈,我只是觉得……”
“那就不要犹豫。”
伊芙琳打断了阿尔弗雷德的话,语气硬邦邦的,像极了一块被浇灌了一层蜂蜜的石头,外表甜腻却叫人难以下咽。
阿尔弗雷德张了张嘴,看上去仍然有些手足无措。他暂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就一个劲地把伊芙琳的手往自己的心口处摁。伊芙琳也没有再出言催促他,任由他再自己思考一会儿,转而看向了刚刚被阿尔弗雷德拉住的那只手,眉头越皱越深。
从刚刚起她就注意到了,事实上这也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
她的手此刻被阿尔弗雷德强行摁在他的心口处,无法挣脱,但实际上它并未与阿尔弗雷德直接肌肤相贴,他们中间隔着那封薄薄的电报,在掌心被牵引着贴上去时,伊芙琳最先感受到的既不是阿尔弗雷德节奏紊乱的心跳,也不是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时的温暖触感,而是这封电报摸起来真是该死的粗糙。
这让她感到无比烦躁。但在这之后,她还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对于她而言,无法立即将这张纸撕碎实际上要比等待阿尔弗雷德的回答更让她感到煎熬。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阿尔弗雷德手上不断加深的力道,正在帮助他的心跳将伊芙琳的注意力逐渐重新夺回。
“亲爱的伊芙琳·里德小姐……”
噗咚,噗咚——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他的主人此刻单膝跪地,牵住爱人的左手,一脸虔诚地望着她。
邻桌的客人们看见这个场景,纷纷发出善意的笑声,音乐也在此时十分顺滑地从爵士乐变奏成一段舒缓的乐曲。
伊芙琳记得这支曲目,小的时候妈妈带着她一起弹过,名字叫《爱的礼赞》。
“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生活在回忆、恐惧和痛苦之中。战争带走了我的一切,我本以为自己也会就此死去。”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宛若早已有了深刻裂痕的玻璃砸在了沙地上,沉闷着支离破碎。
“但上帝仁慈,把你还给了我。之后每次见到你,都让我感觉自己如获新生。如果有人要对我施以最大的恶意,不需要言语上的羞辱,也不需要行动上的暴力,只需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就能让我每天如同身处在炼狱之中。”
他紧紧盯着伊芙琳的双眼,像是想要透过这片蓝看到更为广阔的自由。
“我爱你,伊薇。我们有着共同的美好,也有着共同的痛苦。有谁会比我们更懂得爱的真谛和珍贵呢?有什么会比我们两个之间的羁绊更加刻骨铭心呢?”
“所以,嫁给我吧,我最亲爱的。恳请你赐予我这份殊荣,让我能够有幸迎娶你成为我的妻子。我在此以我全部的忠诚、荣誉,以及真挚的爱恋向上帝起誓,我会珍视你,守护你,成为你最为坚实的依靠,为你带来幸福和安宁,带你远离曾经所有的阴霾,从此刻直到永远。”
阿尔弗雷德拖动着自己跪地的膝盖向前一步,牵住伊芙琳的那只手也加重了力道,拉动着伊芙琳朝他的方向靠近。
晨起第一束花,众多的见证人,安宁的雨夜,以及相爱的他们。
或许此刻却如伊芙琳所认为的那样,是最合适的时机。至少阿尔弗雷德已经开始感受到婚姻给他带来的美好体验了。
雨声渐密,像是在紧跟阿尔弗雷德话语的走向,与其一同抵达人生的**。伊芙琳十分应景地将嘴角的弧度高高扬起,灵活地接住了几滴正顺着她的脸颊流淌而下的眼泪。她惊喜万分,她神色几变,她在嘴角被扯平后,发出了一道短促的笑声,然后颤抖着声音说道:
“当然,弗雷德,我当然愿意,这实在是……噢,我爱你,亲爱的。”
阿尔弗雷德心头一颤,他朝伊芙琳绽开一个感激的笑容,然后低下头,在她的无名指上郑重地落下一个轻吻。一股难以表述的满足感涌入心头,他站起身与伊芙琳拥吻。
欢呼声和鼓掌声从四周传来,阿尔弗雷德笑着向大家挥手致意。提琴手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激动,突兀地拉出了一道尖锐的声响,惹得在场的众人哄堂大笑,乐队连忙调整,由钢琴起奏了一首新曲目,咖啡馆慢慢地又回到了先前平和的氛围。
向其他捧场的客人表示完感谢后,阿尔弗雷德迫不及待地想带着伊芙琳去购置一枚正式的求婚戒指。他转过头,正要询问伊芙琳对戒指有没有什么偏好,却见到她正拿着口脂在给自己重新上妆。
“伊薇?”阿尔弗雷德堪堪平稳的心跳没来由地再次加快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拉住伊芙琳的手臂,“你要去哪?”
伊芙琳抿了抿唇,然后满意地站起了身。她挣开阿尔弗雷德的手,用手包抬起他的下巴,朝他露出了自己一贯娇媚的笑容,然后低下头在他的嘴角处留下一道红印,什么话也没说就走出了咖啡店。
马车和汽车在街上时不时驶过,车轮骤然压进泥水里,炸开的水花在四处飞溅,但街上来去匆匆的行人无暇顾及它。阿尔弗雷德看着伊芙琳孤身一人慢慢地走在茫茫雨雾中,与三三两两的人错肩。
绅士,工人,车夫……
然后是一群轰轰烈烈,冒着大雨也要举起横幅牌子大声呐喊的女人们。
那群女人前行的方向与伊芙琳相对,因此很快就走到了阿尔弗雷德的面前,这只壮大的队伍轻而易举地就遮挡了他的视线,口号也穿透了窗户,落入阿尔弗雷德的耳中。
“平等选举权!”
“同工同酬!”
“保障女性工作!”
阿尔弗雷德知道她们,在男人们纷纷走上战场时,是她们在后方保证着整个国家的运转。他对这群女性素来选择致以敬意,毕竟不论是战前、战时还是战后,她们都在为这个国家注入活力。
但此时此刻,阿尔弗雷德却对她们心生了不耐,因为伊芙琳的身影被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挡住了。形单影只的她混进这群人中间,却又并没有像她们那样朝自己走来,这让阿尔弗雷德有些焦躁,他站了起来,正准备挪动身体继续张望,恰在此时,队伍中的最后一个人走出了窗户的范围,伊芙琳站在街角的身影在下一刻进入了阿尔弗雷德的视线里。
雨越下越大了,雾气也渐次浓厚,城市的轮廓以及伊芙琳的身影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模糊。阿尔弗雷德瘫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迷茫。
她的去向在今夜似乎成了一个谜,像是走进了酒馆,又像只是在雨雾中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