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沈弈尘眼底笑意更浓。他说完那句话便没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楚怀清的反应。
“什么?”楚怀清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听清?”沈弈尘一字一顿,“你、和、我、睡。”
楚怀清浑身微微一僵,皱眉道:“偌大疏影,竟连一间空房都没有?”
“我想和你睡一间,好不好。”
楚怀清转身便要走。沈弈尘连忙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我怕黑。”他垂下眼,“也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你陪着我。”
这话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楚怀清转过身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揪着自己袖口的手,过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沈弈尘心头一松,笑意再次从眼底漫上来,他翻身坐到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楚怀清走过去在他身侧躺下,闭起了眼。沈弈尘侧过身,枕着手臂,安静地看着身旁的人。
突然,楚怀清睁开眼,坐起身来。
沈弈尘一怔:“怎...怎么了?”
楚怀清没有答话,只是起身走到棋盘边,撩衣坐下。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弈尘明白了,他睡不着。
他在楚怀清对面坐下,执黑应了一手。灯下两人不再言语,只闻落子声,时疾时缓。白子势沉,黑子灵动,纠缠不休。转眼间棋已走了大半,两人手中的子都已所剩无几。
楚怀清盯着棋局,忽然开口:“听说过胜天半子的故事么。”
沈弈尘执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对上楚怀清的目光。
“与天下棋,以命为子。”
楚怀清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又落了一子。这一手落下,棋盘上黑白之势刚好持平。
平局。
“你的棋艺长进不少。”楚怀清起身,“收了吧。”
沈弈尘将棋子一颗颗收回匣中,嘴角微微扬起。楚怀清夸人的时候从不看人,但话是真的。收拾妥当,他又道:“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楚怀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走到琴前坐下。指尖轻触琴弦,琴音便淌了出来——不是柔和的调子,而是铿锵的徵音,一声一声,像铁马踏过冰河,又像长风吹过空旷的山谷。
沈弈尘足尖一点,纵身跃上屋顶。琴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他仰面躺在屋脊上,望着头顶的繁星。楚怀清的琴从来不弹给旁人听,以前在山里,也只有楚前辈和他偶尔能听见一两曲。
曲罢,余音在夜风中渐散。身旁衣袂轻响,楚怀清纵身跃上屋顶,在他身侧坐下。
“你记不记得,”沈弈尘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天,“我们以前也是这样,你弹,我听。”
“嗯。”
夜风拂过,沈弈尘打了一个寒噤。楚怀清看他一眼,将外衫解下,披在他肩上。
“回去吧。”
两人并肩走下屋顶。夜色浓稠,屋内烛火还在轻轻摇曳。楚怀清先躺下了,依旧是那副笔直的姿态,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
沈弈尘在他身侧躺下,拢紧身上那件还带着对方气息的外衫,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楚怀清垂落在枕边的那缕发丝。指尖在距离发梢半寸的地方停了片刻,又轻轻收了回去。
次日清晨,二人用过早膳,沈弈尘正要开口邀楚怀清切磋一局——
“掌门!”一名弟子跌撞冲进院中,“不好了——冰室中的楚姑娘遗体……不见了!”
沈弈尘闻言,“咔嚓”一声,茶盏落地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响亮。
楚怀清身形未顿,当即起身便往冰室掠去,沈弈尘紧随其后,衣袂翻飞间,心头已沉至谷底。
赶到冰室,只见冰床空空如也,寒气缭绕,却再无半分红衣残影。
沈弈尘面色一冷,看向守在门口的弟子:“你们是如何看守的?一具遗体,竟也能在疏影重地守丢?”
“回掌门!” 弟子吓得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我等先前忽然闻到一阵异香,闻之便浑身发软,片刻便昏了过去,醒来时…… 便已是这般......”
“异香?”沈弈尘与楚怀清对视一眼。
疏影本以香道、药理立足天下,寻常迷香绝无可能瞒过全门上下。可对方不仅悄无声息潜入,还精准迷倒冰室弟子,从容带走遗体 ——手段之利落,竟与当日楚玥在凌云峰凭空失踪如出一辙。
“师父,楚公子。”一道清冷女声自廊下传来。
楚怀清抬眸望去。来者一身淡紫劲装,面覆同色薄纱,只露出一双桃花眼——是陆安,疏影大弟子,掌管情报。先前边境之战时他见过她,记得此人说话做事干脆利落。
陆安屈膝一礼,开口便直奔主题:“南县传来消息,昨夜有邪物作祟,残害百姓。幸存者描述,那东西并无固定形体,只是一团黑雾,窜行极快。被缠上的人当场毙命,尸身没有外伤,却全部死于鸠毒。”
“鸠毒?”沈弈尘心头骤紧,楚玥生前精研毒术,尤擅鸠毒,此事修真界皆知,她遗体刚失,南县便突发邪祟,太巧!
“死者可有共通之处?”楚怀清问。
“暂无明显共通之处。不分男女老幼,不分贫贱富贵。”
沈弈尘不安地看向楚怀清,轻声唤:“楚珩……”
“别忘了,还有一个地方也能轻易弄到鸠毒。”
沈弈尘脑中轰然一明——
皇宫!
鸠毒本就是宫廷常用赐死之刑,寻常江湖势力即便能弄到,也不会拿它去滥杀平民——除非,有人刻意要让他们联想到楚玥。
沈弈尘沉默了半晌,压下心头的不安,对陆安道:“去安排这几日的事务,我们即刻出发。另外,飞鸽传书凌云,把迷香的事一并告知楚前辈。”
陆安应声退下。几个时辰后,三人御剑降落在南县南门外。
正午时分,城门洞开,街上却几乎看不见行人。偶有一两道人影匆匆走过,贴着墙根,低着头,像在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临街店铺大多关了门,有几家虚掩着门板,从缝隙里透出半只警惕的眼。空气中隐约浮着一丝甜腻,像是谁家煮过头的药,又像是什么东西腐朽溃烂。
陆安去找落脚处,楚怀清与沈弈尘挨户叩门,要么闭门不应,要么惊恐驱赶。有人隔着门缝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问了,前几日议论这事的全死了”,便被门内的人扯了回去。
二人不再追问,只是每叩一家,便在门外悄悄留下一道镇灵符。
叩到第七扇门时,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何人?”
沈弈尘放缓了语气:“晚辈想在此地定居,惊扰老先生午休,实在抱歉。敢问能否指点一二?”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佝偻老者站在门后,打量二人一眼,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茅屋简陋却干净,老者弯腰斟茶,动作迟缓。楚怀清伸手接过茶壶,先为老者斟了一杯,才放下茶壶。沈弈尘没有碰眼前的茶盏——在不明底细的地方,他向来谨慎。余光中,楚怀清同样端坐不动。
“二位想问什么,不妨直言。”老者落座,吹了吹茶沫,浅浅抿了一口。
沈弈尘道:“晚辈初来乍到,只想知晓此地近况,也好安心落脚。”
“二位来得不是时候。”老者放下茶盏,眯眼望着窗外,“如今南县有邪物作祟,人心惶惶,甚是危险。”
“邪祟?”沈弈尘语调微扬,“不知是什么邪祟,竟闹得如此厉害?”
老者呷了口茶,缓缓道:“见过那东西的人,如今都已不在了。尸首面目全非,无人辨得出身份——只听说没有外伤,像是中了剧毒。二位若想查个究竟,不妨去县衙停尸处看看。”
楚怀清忽然开口:“老先生似乎,并不惧怕。”
老者转过头来,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含着一丝笑意,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老朽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纵有杀身之祸,也没什么可惜。”他放下茶盏,“倒是那些年轻人,还有大好光阴,实在可惜。”
这话听来合情合理。可那份过于从容的镇定,在这一座风声鹤唳的县城里,终究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沈弈尘与楚怀清对视一眼,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