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正允没有去小镇外面抓野鸡。
哈巴特太太对此毫不意外,想一出说一出是是正允常做的事,有时候他说话时喝了酒,醒酒后当然更是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承诺要做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不过他一般也不会随便答应别人什么,也没有人会指望一个酒鬼做什么。
哈已特太太给墨正允留了一点简单的午饭,被置正允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他吃的时候,洁西卡扒在桌子边上,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看着他。
“你要吃吗?”墨正允问。
洁西卡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盯着墨正允。
于是墨正允大方地切下自己的半戴杳肠,把它塞进洁西卡嘴里,大方道:“吃吧。”
洁西卡两眼一瞪,伸出手从嘴里拿出香肠看了一眼,然后立刻用手捧住,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香肠,洁西卡舔了舔自己手上的油,然后发出邀请:"墨正允,我堆了一个超
大的雪人,你下午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墨正允断然拒绝道:“不去。”
洁西卡:“啊?为……为什么啊?”
墨正允一本正经道:“因为我要去镇子外面抓野鸡。”
洁西卡尖叫道:“你骗人,小镇外面根本没有野鸡,只有异种。”
“那是你没见过。”墨正允说,“刚刚下完雪,野鸡会出来觅食,这可是抓野鸡的大好时机,刚入冬的野鸡油光水滑,肉最多了。”
“我不信,除非你抓给我看!”洁西卡说。
“喂,这可不是说抓就能抓到的,抓野鸡要看运气,运气你懂不懂?”
“哼,明明就是你抓不到!”
“喂,不许胡说,我怎么抓不到,我以前一个人能抓四五只呢!”
“那你抓给我看!”
“喂——”
哈巴特太太及时出现,打断了这场争吵:“你们别吵了,这次出去的猎人们回来了,有一个人被感染异变了。墨正允,你也别天天要去外面抓野鸡了,小镇外面不安全!”
洁西卡得意道:“听见了吗?小镇外面全是异种,咬死你,哇——”
墨正允无奈道:“行行行,你说得对。”
但是答应归答应,墨正允下午依然我行我素地偷溜出去抓野鸡去了。
小镇的西北方向有一片高大且并不过分茂密的森林,因为刚下完雪,林地里有一
层厚厚的积雪,树林里寂静而空旷,别说野鸡,连鸟叫声也听不见。阳光从树枝间洒下来,照在人身上毫无温度,但好在风不大,因此并不是十分寒冷。墨正允一脚深一脚浅地跋涉在雪地里,思考自己应该去哪里抓野鸡。
他没撒谎,他曾经确实是抓野鸡的一把好手。
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当时物资匮乏,他们手里没别的吃的,能抓只鸡来吃都算好日子了,大部分时候,他们都饿着。
现在倒好了,抓野鸡反而成了一种日常消遣。
墨正允不紧不慢得走在雪地里,他并不慌乱,也不恐惧。尽管四周安静得只有他自己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但墨正允并没有任何担心在。
小镇外面的森林里有很多异种……
但很快,他的放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漏掉了一点。
墨正允没有看见任何野鸡的踪迹。
除了野鸡,野兔,鸟雀都毫无踪迹。
按理说,刚下完大雪,正是野鸡,山雀出来觅食的时候。
可眼下,周围有点安静过头了。
墨正允沉默的往前走着,他决定要是再找不到什么野兔的踪迹,他就打道回府。
被大雪覆盖过的森林洁白而又寂静,给人一种世外桃源的悠然自得感。
只不过,再美的雪景,也盖不住地上那一滩血迹带来的惊悚感。
墨正允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条拖得长长的血迹。
它突然出现在雪地上,毫无征兆,一路拖着断断续续的血痕向前。
墨正允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他心里一下子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这森林里出来了一只不怎么好对付的异种。
墨正允以前也遇见过不少异种,不过他一般都不怕,再厉害的异种他也没太慌过神,打不过大不了跑,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曾经为之战斗的地方,有大片大片的无人区,他们打得起游击战,有地方跑。
但是现在不行。
猎人小镇就那么屁大点地,没有打游击战的资本,真打不过,等待这里所有人的下场就是背井离乡。
他来了这里才不到一年……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相对平和的地方,难道才住一年他就要换地方吗?
不过,大家来这里的时间都不长,真算下来,这里算不上谁的故乡。
在这异种遍地的时代,逃亡已经成了生命里去不掉的一部分。只要命在,人们在哪都能安家。
但墨正允不太想挪窝,他挪窝的成本有点大。因此墨正允磨磨唧唧得往前蹭去,打算看看这异种唱得又是哪一出,要是不麻烦,他自己解决一下也未尝不可。
不过这只异种,看上去指定是想找点麻烦。
墨正允沿着血迹往前摸索了将近半个小时,一无所获。那血迹时断时续,有时只有淅淅沥沥几滴,有时有是一大摊一大摊地出现,追踪起来让人很是火大。
就在墨正允打算怀着“爱谁谁这异种让它死外面吧”的心情准备打道回府时,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个人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墨正允愣了一下,随后跟个棒槌一样靠了过去。
在距离大概还有小一百米时,那个人突然向后一倒,躺了下去。
墨正允:……
干啥?碰瓷啊?
那人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大有碰瓷到底的架势。
墨正允:……
没见过,真没见过。
他一边感叹着“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一边走了过去。
然后他被眼前的这个人吓了一跳。
这个缺德的碰瓷者居然是昨天刚死不久的亨伯特!
墨正允盯着他的脸打量了半天,一度怀疑自己昨天眼神不好,看岔劈了。
否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森林里?
今天要不是他突发奇想进来抓野鸡,只怕这家伙在这里躺上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碰瓷成功。
而且亨伯特的背后,是一大片被血染红的雪,它们一块一块的板结在那里,看上去颇为惊悚。
墨正允惊疑不定地伸出手扒拉了一下亨伯特,仔细检查对方背上出血的地方。
亨伯特背后的血,红的发黑。
墨正允戳了戳对方冻得硬邦邦的尸体,只觉得照这个硬度看,这家伙绝对不是刚死。
而且他的后背,那里的肉被一大块一大块地撕扯下来,仿佛被什么猛兽撕咬过。
墨正允仔细检查着伤口,确定这些撕咬的痕迹,是人死后才留下来的。
有什么东西,拖出来死去的亨伯特尸体,不仅把他吃了,还把他抛尸在森林里。
墨正允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抛尸者只吃了一小部分尸体就把尸体扔在这里,但可以肯定,这家伙能悄无声息地溜进小镇,指定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墨正允长长地呼了口气,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空气里不寻常的气息。
他一无所获。
没有异种的味道。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异种一共分为SSS,SS,S,A,B,C,D七种等级,其中S级及其以上的属于高级,A级和B级属于中级,C级和D级属于低级。
对于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而言,遇见的哪怕是最低级的最好都赶紧跑,但要是手里有把业火枪之类的武器,有经验的也能把对方干掉。C级就需要业余人士成群结队的去猎杀了,一个人上容易死翘翘。
猎人小镇上的人一般外出打的就是低级异种。
对付中级异种就需要经过专业训练过的人士了,虽然业火枪对他们管用,但他们的速度和反应都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一枪打不到要害极容易被反杀。对于普通猎人而言,遇上中级也不是完全活不了,合理配合也能从中捡回一条命来。
但遇上高级的就不一样了。
质的变化源于业火枪对高级异种无效。甚至对于某些A级异种来说,业火枪能造成的伤害已经微乎其微了。
宰杀高级异种需要专业的武器和严密的配合,遇见这种基本上需要政府或者皇室派顶级的猎人专门猎杀,普通人——甚至是经过训练的猎人遇见,没有武器都绝无生还可能。
当然,高级异种也很难出现,自打异变出现至今,关于高级异种的研究仅仅停留于纸面。历史上从未出现过SS级和SSS级的异种,S级异种出现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处理S级异种,都会赔进去几十个顶级的猎人。
优秀的有经验的猎人能感受到空气里异种的气息,就像经常接触白晶的人能闻出来白晶的味道一样。
但是异种也会隐藏自己的气息,等级越高,隐藏的越好。
墨正允清楚,自己感觉不到这只异种的气息,那这只异种只少是个中级偏高的水平,应该是个A级,说不定能是个顶级的A级异种。
这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猎人小镇里所有的猎人都是业余选手,平时杀个低级的就算了,遇上不怎么厉害的B级异种都得边打边撤,搞不好还得赔上几个人进去。
顶级的A级异种?
你还想跑,大家洗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宰就可以了。
对墨正允而已,他理应跑回去小镇告知大家这一情况,然后所有人在危机还没有爆发前赶紧跑。
但是墨正允也很清楚,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酒鬼的话。
他对这个小镇上的人感情也不深,这里充其量只能算一个他落脚的地方。虽然换其他的地方落脚很麻烦,但他说也好,不说也罢,他们都是要撤退的。
这个可怜的世外桃源再也留不住了。
曾经,墨正允守护过一片土地,为一群人战斗过。
然而时过境迁,他已经没有再去守护什么的热情了。
他只想找个地方喝酒,然后晒太阳,把他剩下的时间熬完。
他的余生还有很长。
不过没关系,慢慢熬,总有一天,他会宾至如归的回到天堂。
所以他只是仁至义尽的把这里的情况告诉镇长,至于其他,就看这里的人的造化了。
不出墨正允所料,尽管他有理有据地把自己的发现和镇长讲了,镇长马克果然还是一脸“你没毛病吧”的表情看着他。
酒鬼的第六感不可信,墨正允特地省略了“他感觉这里很危险”这种说辞,尽可能客观地描述,但他还没说完,就被镇长赶出来了。
墨正允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一脸“果然如此”地离开了镇长的住处。
反正就算真遇上顶级的A级,墨正允也不觉得自己活不下来。他仁至义尽地提醒完毕了,那群人信不信是他们自己的事。
墨正允有些遗憾地从镇长家离开,在回哈巴特太太家的路上,他遇见了白婉。
白婉心不在焉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白婉在待人接物上一直都不怎么热情,墨正允也同样心里有心事,也是心不在焉的回了礼。
等走出去两步,墨正允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扭头冲回去拉住了白婉。
白婉:“什么事?”
墨正允鬼使神差地把自己在森林里的发现又说了一遍。
在这个猎人小镇上,要说有什么人还肯听墨正允胡言乱语几句,那可能就只有白婉了。
墨正允打心眼里觉得白婉不是一般人,但他懒得动脑子。白婉没主动向他聊起那些过去的事情,墨正允也不想去打扰,也不愿把自己的经历和别人全盘托出。
墨正允觉得白婉应该也能看出来点什么,只是也不愿意说破而已。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平,都知道对方不一般,也都明白自己在对方眼里不一般,只是谁也不愿意主动点破这层关系。
果然,这回白婉听了墨正允的话,也没和镇长一样说他胡说八道,而是十分严肃地低下了头。
“你确定吗?”白婉问。
“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是A级异种,但可以肯定,外面森林里有个我们不知道的大危险,我们还是早做打算为好。”墨正允说。
“我想想办法。”白婉说,“你和镇长说过了,我再去说,镇长肯定也不会信的。他们刚打完猎回来,我不可能再以外出打猎为由把他们引过去,让他们看到你的发现。”
墨正允嘀嘀咕咕:“真麻烦啊。”
白婉:“我去想想办法,你别乱说话。”
墨正允:“……我说话只会有反效果,对吗?”
白婉欣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墨正允:……
不过在这点上墨正允就多虑了,还没等到白婉想出什么结果,第二天就有两个猎人找上门来了。
如今的时代,大部分猎人都只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平时打两个异种回来养家糊口。
但也有一部分猎人四处游荡,去各个地方寻找猎物,他们四处游荡拢共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们属于某个高级的猎人组织,专门负责处理上报来的一般猎人处理不了的异种。第二种情况就是纯闲的,他们比较乐于助人,又没有多少挂念,到处乱转以四海为家,哪里有异种就杀到哪。
这次来的两个猎人是一对兄弟,
哥哥叫亚历山大,弟弟叫威廉,两个人姓贝尔蒙特。
他们一来就直接去找了镇长。以墨正允的猜测,他们来这里大概是出于第一种原因。
只是他们并没有上报,就算白婉昨天上报了,先不说他们手里材料全不全,有没有猎人愿意理,就时间上来看,猎人们也不可能一天就赶到。
有预谋?还是有别的什么阴谋在?
墨正允心里警铃大作。
出于某种原因,墨正允并不想和官方的人打交道。
尤其是这个姓,贝尔蒙特。
异种危机大规模爆发后,现在世界上拢共只有五个比较大的国家或者组织,分别是人类自由联盟,伊米尔王国,诺亚方舟,洛林公国和人类异端审判庭。
人类异端审判庭在大陆最北边,西边是伊米尔王国,往南是人类自由联盟和诺亚方舟,再往南就是洛林公国。
猎人小镇位于人类自由联盟,诺亚方舟的交界处,而贝尔蒙特这个姓,是人类自由联盟联盟管理委员会的一个家族。
到底要多么危险的异种,才能招来这么一个姓氏的猎人?
不过镇长马克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敏感度,事实上,现在的普通人别说认清各国统治集团的人或者组织,连当今的几个国家都很难说清楚。
亚历山大和威廉也没有直接亮明身份,他们非常平和地表达了自己的要求。
他们是追踪一只雪人异种来到的这里,雪人在小镇外面的森林里没了踪迹,他们希望在这里借宿几日,顺便仔细搜寻一下,也来给小镇上的人提个醒。
马克听了他们的话,心里咯噔一声,莫名想起了昨天那个酒鬼的话。
墨正允一个见了异种都要吓得吱哇乱叫的酒鬼,昨天是怎么看出来这么大一件事的?
亚历山大出来马克在走神,立刻追问道:“怎么了,镇长先生,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没有。”马克笑道,他在一瞬间就决定好了,既然墨正允大智若愚地在小镇里装傻,他也没有上赶着揭人伪装的必要。
马克冲他们笑了笑,说:“按规定,外来的官方猎人来办事,需要我们核查证件的。”
“查证件。”亚历山大嗤笑道,“那是地方猎人组织查验,你们一群没过过明路的业余猎人,有什么资格要求查我们的证件?”
威廉抗议道:“哥!”
亚历山大不说话了。
威廉不好意思地掏出两个小蓝本,说:“我哥……那个……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证件。”
马克也不想多和官方的人打交道,他匆匆翻了一眼,就出门安排两个人的食宿问题去了。
马克一推开门,迎面就撞上了白婉。
马克:“有什么事吗?”
白婉直直地盯着那两个猎人,道:“我听说来了两个官方的猎人。”
马克:“是的,具体出了什么事,我一会和大家一起说。”
“哪的人?”白婉颇为生硬地问。
“我叫威廉,这是我哥亚历山大。我们来自人类自由联盟。”威廉连忙又一次掏出了证件。
亚历山大哼了一声。
白婉扫了一眼证件:“贝尔蒙特?”
亚历山大抬起头,眼神更加不善。
马克有点莫名其妙,但他觉得这场面有点不太妙,他得说点什么。
于是马克拉了一把白婉,说:“那什么,我还得去安排他们的住宿问题,你有什么事一会再聊好吧。”
白婉笑了:“我没有什么事,就是,嗯……再见。”
“莫名其妙。”亚历山大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