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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默剧

老馄饨店开了将近三十个年头,是一对丁克夫妻经营起来的,坚持每天现包现做,制作的过程很讲究卫生。

虞映棠刚掀开门帘,裹着帽子的老板娘瞪大眼睛道:“小棠儿来啦。”待裴叙年显露面庞和身形,又惊喜道:“年仔也来了,平时都是你妈妈过来打包一份你喜欢的口味带回家,没想到这次出门啦。”

他温和地喊道:“李阿姨。”

李阿姨还是一副温和的姿态,会下意识地把过道上的椅子往桌子底下推动,以防他走路时磕碰到,“还是和原来一样?”

虞映棠点了两下脑袋,回应了两个人的需求,随即左顾右盼道:“顾叔叔呢?”

“我在这。”顾叔叔挺直腰板,他那两撇八字胡,一根根地矗立出来,末端焦黄。

李阿姨和他说话时总是会提高音量,他的听觉不是很好。

“老公,还是照常煮一份荠菜鲜肉和一份虾仁鲜肉馄饨出来。”

顾叔叔正用竹漏勺轻推锅里翻滚的馄饨,它们像一群胖乎乎的白鱼,在沸水里翻着跟头,薄透的皮隐约能看见粉嫩的肉馅和翠绿的荠菜碎。

李阿姨就站在他的旁边,左手托着面皮,右手用竹片挑一点肉馅,指尖迅速地一捻一折,扔进竹编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抒情小曲儿。

虞映棠用食指点了点裴叙年的手臂,示意他听身后李阿姨的歌声。半晌,有两个看似小学生的孩子蹦跶进来,说了一句:“老板,要两碗小份的鲜肉馄饨。”

小男孩从兜里掏出两颗棒棒糖,分别是蓝莓和草莓味的,他还顺带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钱的现金,笑弯了眼道:“这是我小姨给我红包里的钱,刚好可以偷偷请你吃一顿馄饨。”

小女孩的手架在柜台上,忽而捂着嘴巴笑得前仰后合,宛如春光明媚。

虞映棠望着他们的方向迟迟不动弹,那些印在脑子里的记忆倏然浮现出原形,思绪顺着此刻的情形带回了过往。

那时候裴叙年的父亲还在,是大学里的教授,有工资,有稿费。家里虽不算富裕,但也过得体面。他家有书,有茶,有笑声。院子的天井里有棵石榴树,他爬上去摘,她在下面接。后花园里还有各种各样的花,春天的时候开一片,他们会互相追赶蝴蝶。

裴父拎着黑色的手提包回来,大老远传来温润的声音:“让你们背的古诗有没有背出来呀?”

虞映棠小时候并不喜欢背诗,也耐不住性子坐在凳子上一个劲看书,只喜欢吃喝玩乐,爱好广泛。她绞着衣角,咬着下嘴唇,硬着头皮看向身旁的裴叙年。

他转动眼圈,仿若一腔孤勇者爱冒险的朵拉,拍了拍胸腔说:“爸爸,我全背出来了。”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他把《春晓》一字不漏地背出来了,紧接着,继续背虞映棠那篇《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裴父眼中闪烁着认可,言语里却是另作要求:“下次可要再多背一首,一共三首。”

裴叙年机械般地点点头,伸出手问:“那这次背出两首古诗的奖励会是现金吗?”

裴父给了他二十元,他便欢欢喜喜地领着虞映棠出门,绕过一条胡同来到这家店吃馄饨,还任由她选择的那种满足感。

他的表情里全是对得到奖励的开心,“你想吃哪个?”

虞映棠仰头张望着墙上的菜单价目表,脑子里算着加减乘除,用食指指着:“要一份虾仁鲜肉馅的。”而裴叙年点的荠菜鲜肉馅正好是剩下的费用,一切皆宜。

“你们两个娃娃估计也吃不了这么多。要不这样吧,阿姨给你们少下一点,然后都给你们便宜一些,怎么样?”因为肉价上涨了,所以加了鲜肉的口味都会相对抬价,李阿姨也知道两小孩吃不完大份,碗里吃剩的东西只能倒进垃圾桶,她心里也不愿意为了多赚点钱而浪费吃食。

裴叙年站在筐子面前,微微颔首致意:“我们拿两瓶原磨豆奶。”然后将手中的二十块钱,全部放在收钱的木箱盒里。

虞映棠拿了两根吸管,看着他把瓶盖放在桌角上,紧接着用手掌去按压瓶盖,结果按压了三次还没打开。

她的下巴抵在桌上,睁着一双大眼睛调侃道:“不是有开瓶器吗?”

他碍于面子一味地逞强,凭借一己之力打开了两瓶的盖子,捂住拧红的手心,“我就说我能行吧!”引得李阿姨和顾叔叔咯咯乱笑,说他小小年纪还这么硬骨气,长大后会是个很有担当并且有责任心的人。

“你这都有两个对你好的哥哥了,是不是很开心呀?”李阿姨知道他比她大了一岁,两家的父母又互相认识,家里的小孩也经常玩在一起,便把亲情二字挂在嘴上。

虞映棠咧着嘴笑,在原地像踩着小弹簧一样蹦跳,露出甜甜的梨涡,左边比右边深一点点,“当然啦。”

刚出锅的馄饨,溢出漂浮的葱花杂糅着紫菜的复合味道,热气不是直直地冒,而是模糊碗的边缘,升腾而起,再朦胧了眼前的视线。

虞映棠的思绪被氤氲的热气一搅和,迅速反弹回来,拿起勺子帮裴叙年先散散碗里的烫度,“今天要不要吃几个虾仁馅的?”

“好。”裴叙年伸手去摸桌上的维达抽纸,缓慢地擦拭碗缘的水珠,又因为担心手肘会碰倒玻璃罐里的辣椒酱,动作既缓慢节奏又小心翼翼的。

虞映棠看在眼里,默默地把辣椒酱移到靠墙的位置,再交换各自碗里的馄饨,咕哝道:“正好我也想尝尝荠菜馅的。”

她一口可以吃掉一整个,也会同时绽放笑容,完完全全把吃东西的过程当作享受,轮到最后一个,突然听见新来的两个打扮精致的顾客互相说:“你都不知道碗里春这家糖水店今天有多难排队。”

“是啊,两年前我和我爸妈过来这边旅游,点过这家好几款糖水,真的样样都美味极了,那时候还不用像现在这样排队呢。”

“你还真别说,现在什么人都有,刚刚看见那个烟熏妆容的女孩子在门口和别人抡起架来,我都瑟瑟发抖。”

“还把人家点的餐全掀翻了。”坐在虞映棠对面那桌的顾客还拿着镜子在补妆,说出这话的时候“啧啧”了几声,瞬间鸡皮疙瘩掉一地。

裴叙年竖起耳朵在倾听这些对话,着急放下手中的勺子,结果一不小心打翻了碗,里面剩余的馄饨和汤汁全撒在他的衣服和裤子上了。他紧锁着眉头,语气里全是无奈和自责:“一会我自己会处理,你先回去店里吧。”

虞映棠霎时用纸巾帮他擦掉表层的残留物,再去李阿姨那边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沾水帮他抹洗油渍。

“没事,不然湿漉漉的感觉会让你很不舒服。”

他顺着她的手臂,抓到手腕处的位置,眼神坚定道:“你不用管我,先去看看店里的情况吧,我一个人可以回家的。”自然而然也不想成为她的负担,这个想法总是会在遇到问题的时候闪现一下。

她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哪能为了生意而不顾及他的外出安全,摇摇头说:“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试探地补充道:“反正你回家也是要经过我家门口的,刚好顺路。”

他微微低垂着脑袋,沉吟片刻,撑着桌沿借力去摸盲杖伞,嗓音低低地含糊说了句:“走吧。”

虞映棠知晓他的步伐移动得很快,全程注意力都是放在他抬步的位置,顺势拉着他的手臂控制方向。店里发生的事情她心里有谱,觉得家里人肯定会处理好。

从她出门到现在,对比之下队伍并没有缩短,而是不断有新的客户加入这个壮举。裴叙年能听到空气里弥漫着口中的埋怨声,在人多的场合下会下意识地攥紧盲杖伞,心不在焉地问:“是不是到了?”

虞映棠拍拍他的手臂,“嗯”了一声。随即,店里传出一阵指桑骂槐的吵闹声,她没等裴叙年继续开口,顺手将他一块儿拉进里面察看详情。

她见一个戴着镂空蕾丝渔夫帽的年轻女孩坐在凳子上哭泣,虞唯则站在一个小伙子面前劝说,走近疑惑地问:“哥,这是怎么了?”

虞唯凑近她的耳朵小声说:“这对情侣闹矛盾了。”

虞映棠扶额苦笑,眉头也轻轻皱起,转过身扫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年轻女孩,“你好,需要帮忙吗?”

小伙子看上去年龄相对较大,说起话来也很大男子主义,“你能帮得上什么忙?”恶狠狠地继续望着女朋友说:“还想怎么拍?我到底是为了陪你吃东西还是为了给你拍美美的照片,这么久的时间你还一直吐槽我拍照的技术不行,又想闹哪出?”

年轻女孩拿下头上的帽子,哽咽道:“这年头谁不想出片啊,不就让你多拍了几张,你至于在公共场合下凶我吗?”

小伙子性格暴躁,掐住她的脖子,冷脸道:“我没打你就不错了!”

虞映棠觉得这位顾客简直是个疯子,使出吃奶的劲去扯住他爆满青筋的手,“你先放下,不要对你女朋友产生这种暴力行为。”

小伙子使劲一推,她整个人往后倒,压在裴叙年身上,他的后背被桌沿拦着,没有导致摔跤,就是腰部肌肉酸痛拉满。

虞映棠连忙摸着他的腰部,按了按,担心道:“阿年,没事吧?”

裴叙年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她转身时咬牙,眸中跳动两簇薄怒,指责道:“请你出去,我们这里并不欢迎你这种没有素质的人。”

小伙子挑了挑眉,扯了扯衣领,“我怎么就算没素质了?我在点单的时候已经支付了费用。”

虞映棠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她见过许许多多的顾客,但这种下三滥的顾客还是头一回遇见。她不想和他继续对话了,指着门的方向说:“请你出去,以后别再来了。”

年轻女孩迅速起身,拉着小伙子想要离开,脸面已经被这个男朋友一塌糊涂地掉在地上。他顿住脚步,从虞映棠对身后男生的关心,还有叫他阿年,猜测两人可能是情侣关系。

小伙子看着她捡起地上的盲杖伞,而她身旁男生的眼睛里没有焦距,也没有神色,甚至移动的步子都有些试探和小心翼翼,报仇似的揭锅道:“这不会是你的瞎子男朋友吧,还让我以后别再来了,我又不是瞎子,当然以后不会再来了哈。”

“你骂谁?”虞映棠其实很少生气,察觉到裴叙年先是一怔愣,退缩回紧绷的状态,她的脸颊也因此染上气焰的绯红。

虞唯一直以来都是把裴叙年当亲弟弟看待,现在他都想把小伙子吃剩的糖水抡起来盖他脸上去,“请注意你的用词,我们是两兄一妹的关系,再乱骂我可对你不客气!”

“那不也是个瞎子。”年轻女孩听到自家男朋友骂出这种话,直接原地跺脚地大力拉着他走,临走之际还弯腰鞠躬道歉:“实在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其他顾客们看完热闹还不忘埋头吐槽这货,有的人还会抬头观察裴叙年的举动,虞映棠一一都看在眼里。她想搀扶裴叙年离开这里,他身体僵硬地抽回手臂,宁愿撞翻这里的凳子和垃圾桶,也不愿接受这份让他感觉被怜悯的触碰。

她压抑住内心不安的情绪,声音依旧微微颤抖道:“要不要去收银台那里坐会?”

他的右手虎口抵住伞柄底端,将伞柄斜撑于身体左前方,缓慢扫动来敏锐地捕捉地面反馈,“你快去忙吧,我先回去了。”

她听到这句话时,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快速恢复自然:“不差这点送你回去的时间。”

虞唯抿了抿唇,看出他并不想让周围的人以为她找了个瞎子男朋友,眼神一沉地假装轻松道:“让哥哥我来送你。”

裴叙年用力地摇了摇头,坚定道:“哥,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他通过伞柄的震动识别边界,通过脑海中绘制的实时路况地图来辨别方位,往家的位置挪动。

虞映棠的跟随像一场默剧,她与他保持着五米的距离,这个长度刚好能看清他盲杖伞的每一次轻点,又不会让自己的脚步声有规律地落入他的听觉内。

水果摊主高声叫卖,她趁机快步走到他的斜前方,用身体挡住迎面冲来的自行车。最惊险的是路口窜出的流浪狗,他的盲杖伞刚扬起半寸,她已提前一步跺脚吓跑了狗,等他疑惑地望向声音的来源时,她正低头系鞋带,这种既想帮忙又怕发现的局促感油然而生。

到家门口时,他用盲杖伞反复敲击门锁周围的墙壁,寻找钥匙孔的位置。当钥匙终于插入锁孔,他如释重负地轻吁口气,这个细微的叹息却犹如羽毛搔刮她的心尖。

她看着他推门而入的背影,在原地定定地待了一两分钟,才转身返回店里。

有些守护是不需要被看见的,就像晚上的月亮不必知道,它照亮了某个人的夜行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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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默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