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鹭没能骗过眼线。
餐厅玻璃门一开一合，男人已经追了出来。青鱼全身都凉了，立刻压低身形，借大小车辆的遮掩，往他们停车的方位窜逃。
停车场车多，停车线外被无数临时停靠的车辆占据，堵死了大半的通道。青鱼跑不起来，眼线的动作却比他更利落，不肖几秒，脚步声就几乎追到他身后。
好不容易找到他们的老鼠车，一辆大型货车恰好驶进停车场。司机只为临时借用厕所，便随处一停，好巧不巧，刚好封死菲亚特的出口。
前路被堵，后路被追，青鱼矮身贴地，在一排排车架里和眼线周旋。他紧张得要命，急促的呼吸撞进胸腔，在呼啸的夜风中格外吵人。
绕着停车场跑了一大半，青鱼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没有车钥匙，也不会撬锁。苍鹭这个人还是太过谨慎了，两人相处了这些天，他甚至没摸到苍鹭的撬锁工具。
青鱼一时慌了神。眼线肯定已经发了信号，半小时之内估计有大部队过来。
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被合围，别人兴许以为他是谁家出逃的少爷，看热闹都来不及，不可能帮忙。而他只有一把枪，都不够给每人“发”一颗子弹的。
焦急之中，他瞥见厕所门口的身影。
司机已经出来了，正低头掸着衣服回车。青鱼心念一动，全力朝货车冲刺。眼线见状也立刻提速，指尖几乎要碰到青鱼的衣摆。
青鱼侧身急转，拔枪瞄准了眼线。
那人骤然一顿，可也只维持了几秒。明知他手里是真家伙，还是义无反顾冲上来，丝毫没有退意。
青鱼收紧指节，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涩意。给耀世卖命的大多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但凡还有活路，谁愿意做这种打打杀杀的事。
但被抓到了，可怜的就是自己了。
青鱼压下心软，瞄准眼线跑动中的脚踝。这个位置凶险至极，稍微偏上几寸，子弹就会击穿动脉。
“你的人快到了吧，他们会给你处理伤口。”青鱼的声音在冷风中格外清晰，“如果凛问起情况，你照实回答就好，他不会杀你，还能给你放半个月假。”
说罢，青鱼扣动扳机，子弹精准打进对方的脚踝。
眼线身子猛地一歪，踉跄着跪倒在地：“鱼彻……”
青鱼一愣，很久没人喊他的大名了。
他摘掉眼线的帽子，那张脸似乎在哪见过，可他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你认识我？”
“组织里没有人不认识你。”眼线苦笑，脚踝剧痛令他动弹不得，索性呈大字型躺倒在地，“凛快把我们折磨疯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青鱼不忍看过去，“我无意伤你，你不要再追了……祝你好运。”
青鱼转身扒在货车上，没想到车厢门没锁，里面也是半空的状态。他靠坐在一侧喘气，发动机在他脚下震动，车身摇晃着驶上了公路。
远远地，他听见一声枪响。
冷风从货箱缝隙灌进来，他浑身肌肉紧绷。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幻听，而不是男人自杀了。
男人那张脸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他用拳头砸自己，企图思考其他事盖住那声枪响，苍鹭便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却也没让他舒服多少。
他一面受良心谴责，另一面又觉得他和苍鹭只是萍水相逢，一起走了一段路，本来就没有羁绊和承诺，所以今天这一遭算不得“利用”和“抛弃”。
青鱼全身上下都在疼，疲惫地瘫倒在货箱里，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车一停，青鱼就醒了过来。他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水泥空地上停满了车。
应该是奥利沃某处的停车休息区。
目送司机又进了厕所，青鱼跳下车，鬼鬼祟祟地在每辆车之间转，小幅度地伸手拉车门，试图找到一辆没上锁的车。
但尝试十几次都失败了。
正当他想放弃时，毫无预兆地拉开了一辆车的车门。他眼睛亮起来，矮身往里一看，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苍鹭？”青鱼满脸不可思议，这破老鼠车居然比货车速度快？
苍鹭不说话，推开了副驾车门。
青鱼夹着尾巴坐上去。资本家团成一团在后座睡觉，储物格堆放几个打包好的烤面包和咖啡，车厢里弥漫着黄油的甜香气。
青鱼用余光瞅着苍鹭，那人还是那么冷冰冰，脸上看不出情绪。
苍鹭越这样云淡风轻，青鱼就越心虚。他自来熟地搭苍鹭肩膀：“久别重逢，就说我们俩有缘呢。”
苍鹭把他的胳膊扔开。
“你都不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青鱼没往心里去，说得既小声又夸张，“我本来是去厕所的，结果被一个男人抓起来扔进货车里了，幸好他在这停车，我才能逃出来找你。”
“唔。”苍鹭应一声，“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就一点小擦伤。”青鱼撸起袖子把胳膊拿给苍鹭看，“不影响打架。”
苍鹭瞄一眼胳膊，又开始瞧他。
他笑得愈发谄媚，决定老实一阵子，毕竟他现在只有这么一辆车和一个司机。他拍苍鹭的马屁：“你推荐的帕尼尼很好吃，下次碰上的话再买一个吧。”
“嗯。”苍鹭说。
这也太难哄了，青鱼心想。
男人启动了车子，青鱼又问：“今晚不在这儿休息？”
“我休息好了。”苍鹭眼底藏着戏谑，“你应该也休息好了。”
青鱼嘴角抽了下：“我一会儿在路上休息就行。”
苍鹭打轮开出停车场：“你随意。”
车子开出数十公里，青鱼就笑呵呵地坐在副驾。资本家睡醒了过来捣乱，他也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把猫搂在腿上顺毛，顺着顺着，满车厢都在飘毛。
苍鹭嫌弃地望他一眼，他立马把猫扔到后排。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想忙些什么，青鱼摸摸烤面包，尝一口凉掉的咖啡，最后实在没得可摸，摁开了音响。
一阵劲爆的重金属扑面，青鱼差点被吓傻了。他一寸一寸地扭过头，呆愣地问苍鹭：“这是咱们的车，对吧？”
他的复古情歌金曲合集呢！
“商店老板送的。”苍鹭面无表情说，“你不喜欢这个？”
青鱼没吭声。
“不喜欢也没办法。”苍鹭扬了扬唇角，“我喜欢。”
“……”青鱼整个身体都转向苍鹭，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我感觉你确实不一样了，但是哪里变了？”
“你眼里的我不是我。”苍鹭说。
“哦，原来是这样。”看得出这人没生气之后，青鱼又混不吝起来，“但是我眼里的帅哥一定是帅哥。”
说完，他冲苍鹭吹了个口哨。不出意外地，收到苍鹭一记眼刀。
老鼠车驶入博尔哥区内，路边缓丘连绵，田埂间立着成排的黄绿色长柏，每走十几公里，就能看到几间散落的农舍和庄园。
这里充斥着田园风气，不禁让青鱼想起小时候，他们全家去乡下度假的日子。
那时耀世的规模还没有那么大，敬司也有充足的时间带他和凛到处玩。他跟凛在河里游泳，在林间抓知了，把烤熟的知了送给邻居家的漂亮小孩。
没想到把小孩吓哭了，被人家父母骂了一通。青鱼跟凛美滋滋吃着剩下的烤知了，吐槽那小孩不识货。
青鱼几不可察地叹口气，凛是从哪个时间节点改变的？
他不禁开始倒带，是长大后执拗地认为他和敬司是情人关系？还是密谋杀掉敬司？抑或是他给敬司报仇失败，只弄断了凛的双腿……
“你怎么了？”苍鹭问。
“没事啊。”青鱼很快笑起来，指着外面一间民宿，“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能搞到钱，在这里住一晚呢。”
“储物格里有。”
“什么？”
“钱。”
“不能吧？”青鱼将信将疑拉开盖子，“我上午才打开过——”
里面确实散落着数张纸钞。
青鱼敛到一起数了数，大概有一百多欧，他打趣问道：“这是哪个老板送你的？”
苍鹭答：“超市的。”
那话音里明显带着得意，青鱼“嗤嗤”地笑：“早说你有钱，我就好好消费一把了。”
“现在也不晚。”苍鹭大手一挥，“你想住哪家？”
“唔。”青鱼学着苍鹭的语气，“有钱真是一个人最大的魅力，我要爱上你了怎么办。”
车子霎时间加速往前窜了一下。
“吓死我了！”青鱼惊魂稳定地抓紧安全带，哀怨地看过去，“你怎么开的车——”话音未落，他沉溺在那双冰湖一般的眼睛里。
青鱼心跳加快：“干嘛啊。”
苍鹭嗓音低哑：“不要爱上我。”
“……”青鱼用力拍在苍鹭大腿上，“你想哪去了，我是直男啊，我可是喜欢组织里壮壮的小萝莉呢。”
“那最好。”苍鹭目视前方，若无其事地开车。
手还停在苍鹭腿上，青鱼冷冷一哂，使劲捏了几下：“你这么紧张？”他扬起眼尾，故意拖长了语调，“放心吧，我眼光没那么差。”
他嘴上说得轻佻，耳尖却悄悄发烫，转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博尔哥丘陵，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门板储物槽。
怎么可能爱上呢，他们有没有明天都不一定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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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要爱上我